日落前，一路不緊不慢的翟岩才回到芒牛山，奚思一直在營寨中焦急的等待。　　翟岩殺胡口一行事關重大，沙琦廣不知道，他是清楚的，寨中只有三月之糧，如果四月底還見不到糧食，那虎豹騎就要樹倒猢猻散了。翟岩看著面色凝重的奚思，把經過簡單說了一遍，皺著眉頭道:“雖然我很有把握，但是這世上沒有絕對的事，最近要和蒙古諸部交易多換一些牛羊牲畜，有備無患。”

　　奚思畢竟不是商人，也從來不了解商號運營的具體情況，出於謹慎起見，他小心問道:“如果真的不能買糧出塞，該怎麽辦?”

　　翟岩苦笑道:“那還能如何，只能去搶啊，搶掠察哈爾人然後進入大青山。”

　　如果真是如此，這一千七八百人恐怕最終連三分之一都活不下來，奚思憂心忡忡。翟岩笑道:“雖然凡事要做最壞處的打算，但是也未必會如此，即使不成我還可以找烏蘭公主，如果土默特人能夠支持我們，在和林格爾堅持下去也不是不可能。”

　　奚思曾經從榆林流竄到山西，也曾看見關內餓殍滿地的現象，道:“現在關內糧食確實也稀缺。”

　　翟岩搖頭道:“是窮困百姓的糧食稀缺，只要有銀子總還是可以買到米粟的，不說這些了，我還正有一件事情要找你協商。”

　　他將路上宗茂所言一一告訴奚思。

　　奚思低頭沉思了好一會，道:“兔毛川離榆林並不遠，宋時黨項族立西夏國後，書籍記載這一帶確實有狄人立寨和宋軍交戰，但是年頭已久，我可以去查看一番。如果合適，可以遷移一些老弱過去，隻留騎兵在這邊也安全很多。”

　　芒牛山離歸化城較近，地形也不那麽險要，太多的人駐扎在此地容易引起察哈爾人的注意。

　　兔毛川是黃河的支流，起源於山西朔州流進殺胡口後幾乎橫跨過和林格爾的南部然後進入黃河，前段兩岸懸崖山壁聳立，地勢險要，只有在靠近黃河的那一段兩岸才漸趨平緩。

　　牽涉立寨大事，宜早不宜遲，由宗茂領道，翟岩和奚思親自帶十幾個人馬前往兔毛川沿岸。

　　宗茂一路不敢怠慢，又找了兩個曾經和他一起在兔毛川附近流浪的夥伴同行，憑著記憶帶著奚思等人前往，前一段路程還算順利，雖然沒有道路，但是兩山之間草地還算平坦，縱馬奔馳了一個多時辰，山道漸窄，怪石從立，已經不適合騎馬，眾人牽馬緩行。再往前走一段一路上也就沒有了山路，全憑宗茂和兩個向導對地形熟悉，帶著眾人七繞八繞，從早晨走到下午，雖然隨行人員都是體力很好的青壯年，但此時也已經滿頭大汗，體力疲乏。正在行走間，宗茂隱約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陣轟鳴聲，連忙對翟岩道:“就在眼前了，聽見水聲了沒有，那裡就是兔毛川?”

　　十幾人鼓著氣再爬上對面還算平坦的山頭，終於見到了山峽中流水轟鳴的兔毛川。宗茂走帶著眾人沿著川水向西又走了近一個時辰，河道漸寬，河水也減緩，宗茂指著不遠處聳立的一座山道:“就是此地了！”奚思順著宗茂的手指往前看，但見一條長滿青草的羊腸小道通向一山，此山兩面是峭立如壁，臨水一面坡度稍緩入水，山頂漫平，地方開闊，土石都有，還能依稀看見一些石牆壟段。翟岩奚思等人順著羊腸小道爬上山頂，四處顧盼，眼界豁然開闊，過了此山後兔毛川往西而流，河流漸寬，地形慢慢趨於走向丘陵和草原，兔毛川對岸地形已經是開闊平坦草原。當年狄人世居在此地，選擇這樣的地方立寨，當然有很多可取之處，狄人首領追隨西夏李元昊立國當然也是雄心萬丈，幾百年後連寨帶人都已經化為塵土。

　　翟岩奚思仔細查看此山，無疑此地正是修寨的好地點，入山這條小道修建好要塞關卡可以說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背靠兔毛川不擔心缺水，即使遭受圍攻支撐不住也可走水路撤退，而且對岸草原均可開荒墾田，附近丘陵也可以放牧牛羊，從此地一路往西可以直通河套草原沿岸的黃河。

　　天色已晚，當夜一行人就宿在此山中，夜深人靜，可聽見川水咕咕，奚思夜不能寐起身走出帳篷，一彎新月掛在空中，眼觀兔毛川水如同泛白的魚鱗一般在月色下流動，奚思心思萬重，自從去年冬天跟隨燕七和翟岩出塞四個月，現在依然危機四伏，口內傳來的消息河曲的王嘉胤被擊敗後，原來的杜家寨的杜飄已經被官軍俘虜處死了，但是這塞外真是久留之地嗎?一旦察哈爾人兵鋒直指和林格爾，他們也就完了，翟岩似乎把寶都壓在土默特人身上，但實際上是把寶壓在女真人身上。如果察哈爾人和女真人之間的數年內不發生戰爭，那麽無論是土默特人還是馬賊都會面臨察哈爾的打擊，如果真的能率部退到此地以作長久打算也未必不可。

　　奚思又想到此時已經在帳篷中悄無聲息的翟岩，心情複雜。在翟岩的籌劃下，榆林邊軍出塞後萬事皆順，現在局面已經鋪開，尤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山寨中一切糧草收入都來自翟岩，商隊完全掌控在他的手裡，雖然他安排了曹謙進入殺胡口管理德翔閣的帳目，但是沒有一兩銀子可以不經過他的手流動。翟岩分兵劃旗，招收山西流民親兵，奚思也是看著眼裡。翟岩的手伸進軍隊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在奚思看來覺得無論翟岩如何劃分騎兵，都是徒勞，榆林邊軍是一個整體，只要沙琦廣和他發話，翟岩是肯定指揮不動的，所以也就不放在心上。但現在翟岩對於錢糧的掌控也越來越嚴，前期寨中錢糧都是邊軍管理，現在已經全部換成了他新招收的親兵，奚思有些不快，但也沒有和翟岩為此事爭執。燕七在時，虎豹鷹三旗人數都固定，現在翟岩新招的四十多山西人算什麽，沙琦廣大大咧咧，但他奚思可不是那麽好糊弄的。

　　奚思圍著宿營地轉了好幾圈，如果要保證榆林衛邊軍的主導地位，翟岩召親兵，他和沙琦廣也要召親兵。現在如果不能阻止翟岩，等到形勢好轉，翟岩攜土默特蒙古人的勢力加上主導錢糧，榆林邊軍的地位一定會被邊緣化，但是如果現在他聯合沙琦廣製衡翟岩，會不會導致眼前的危機擴大。燕七此時不在寨中，無人可以震住這二人，思忖半天，仍舊無解。翟岩疲倦下一夜無夢，睡得倒是很香甜，看不見近在咫尺的奚思的苦惱。

　　一夜無事，當朝陽的金光再次灑滿大地時，一行人又踏著露水走上歸途。芒牛山山寨平靜而忙碌，在工匠的教導和指點下，青壯年開始依據山形建立土牆要塞，騎兵也是半天訓練半天勞作，輪流換班。甫一回寨，翟奚二人就商量遷徙事宜。沒有被招收進入騎兵隊伍的流民一大半都是山西人，由於立寨辛苦，閑雜事等諸多，又關系到錢糧供給，奚思不想插足這一趟渾水，隻推說自己不懂民務。

　　翟岩本來想讓奚思去主導此事，見奚思一再推脫，他手中又無人可用，心中不喜。正在此時，宗茂進門報告每日錢糧支出即剩余情況。

　　芒牛山糧草短缺，所有的食物都被集中在翟岩的手中，由他的親兵每日按人發放，翟岩要求每日的支出和剩余都需詳細匯報，宗茂把帳房先生寫的單子交給翟岩，他是不識字的。

　　翟岩拿起帳單，粗略的掃了一眼，眼看宗茂站在眼前，心中一動。是所謂玉不琢不成器，宗茂雖然年輕，但在所有親兵中為人穩重，也算機靈。他招手把宗茂召喚的眼前，道:“宗茂，你今年十七歲，我也就比你大兩歲。我且要考考你，如果我遷徙流民到狄寨，要如何進行。”

　　宗茂先是有些蒙，想了好一會，道:“首先要建立房屋，修築要塞。其次要修建碼頭，走通水路。最後是墾荒放牧，保障糧食。”

　　有條有理，翟岩很是欣喜，心中又躊躇良久，說:“宗茂，如果我把狄寨立寨事宜交給你，你能夠辦好嗎?”

　　宗茂張大自己的嘴巴都合不攏，他沒想到翟岩會給予他如此重任，待他清醒過來後，馬上跪拜在地道:“必然不負寨主所托。”

　　翟岩點頭道:“你有信心很好，我送你兩句話，修建要聽工匠，墾荒要聽農民，你很年輕，凡事不要盲目自作主張。我會在錢糧上幫你，流民中有很多老成持重之人，不懂的地方你要多多聽取他們的意見，放手去做。”

　　宗茂起身點頭應允，心中澎湃，目光堅定。

　　翟岩敢於放宗茂出去獨擋一面，一是無人可用，二也是考慮甚多。流民中的漢人絕大部分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現在糧食控制在自己手中，又有邊軍壓陣，應該不會出什麽亂子。翟岩又從豹旗下撥出五十名邊軍聽候宗茂的調遣，又挑出五個身邊辦事踏實的親兵陪同宗茂一同前往， 正式把流民遷寨之事交給了宗茂。

　　考慮到芒牛山榆林邊軍和陝西人相處更為融洽，所以宗茂從流民中優先挑選了山西人遷徙往狄寨，一共挑選了六百人，剩下還有不到兩百流民留著芒牛山負責雜務。宗茂先行，隨後每日遷往狄寨中一百人，六日完成所有遷徙過程。翟岩借此機會把年前安排管理流民的邊軍給調了出來，讓宗茂等人親自負責管理，又從流民中選出幾個老成持重的人作為宗茂的副手。

　　從天而降的這樣一個機會讓宗茂的腦袋既沉重又興奮。浩浩蕩蕩的遷徙工程開始後，翟岩擔心宗茂太年輕，有些事壓製不住，要求宗茂每兩天派一人回來匯報寨中事宜及修築進度，又讓邊軍頭目也每兩日把狄寨事宜匯報一次，兩份報告核對，以保證不會出現差錯，或者瞞報現象，這也是在監督宗茂。

　　宗茂現在還不會讀書識字更不用說寫字了，目前報告都由他口述帳目先生代寫，甚為不便，翟岩給他下了死命令，讓他跟隨帳目先生好生學習，半年後所有的報告都要自己親筆書寫。

　　隨著流民遷徙的還有在私市中換來的大部分牲畜，原本翟岩還擔心漢人不擅長放牧，沒想到這些流落在草原的漢人很多都給蒙古人當過奴隸，放牧擠奶都是做慣了的活。

　　且不說宗茂安排人在狄寨修築房屋，建設碼頭，這一塊最讓翟岩掛心的地方平靜怡然，倒是奚思的鷹旗哨營出了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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