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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語怪力亂神也》第1章
  已然到了蟬聲消失的季節。

  夕陽西下,年市結束了一天的喧鬧,逐漸沉靜下來。

  蒲公英高中。放學鈴回響在校園的每一個角落。

  高一(14)班。

  “……個星期才交表。大家一起為‘創文’努力吧!”班主任如是說道。“創文”,就是創建文明模范城市。

  “真麻煩啊,還要填表。”

  “就是就是。‘創文’累死個人呐。”

  “……”

  怨言載道。

  人們陸陸續續地走出教室。

  楊遐祉正百無聊賴地盯著黑板上的掛鍾。他已經這麽看了十來分鍾了。在旁人眼裡,他的的確確是在看著牆上的掛鍾。

  然而,在他的眼裡,一隻長得既像猴子,又像水獺的妖怪正背對著遐祉,腳踩黑板的上邊框,趴在掛鍾前。

  這人還在看啊。妖怪冷汗直冒。背後不時傳來直擊身體深處的威壓感。他的腳都已經發軟了,但還是死死地攥著黑板,一動不敢動。生怕自己的不慎舉動激到了遐祉。這股靈氣之強……已經不知道該怎麽形容了。

  “等下我們去路上買杯奶茶吧。最近開的那一家超級好喝的喲。”

  “好啊。”

  一旁的兩個女生有說有笑地走出了教室。教室人去樓空,只剩下遐祉還留在這裡。

  “哼嗯?”遐祉看了眼窗外,日照西山,朱紅萬頃,“差不多了。我也走了吧。”他站起來,收拾好書包和桌面後就離開了。

  直到遐祉的氣息的的確確地遠去,這隻妖怪才躡手躡腳地跳下來。“終於走了。”他長舒一口氣,“這廝——氣息明明是個人類啊,但是靈氣卻強到這種地步。

  “明明只是來偷點零食吃,怎麽會遇上這麽個家夥。算了算了,反正他已經走了,我還是趕緊忙完我的差事好跑路吧。此地不宜久留啊!”

  他開始麻利地挨個兒察看著抽屜。

  遐祉輾轉樓梯,走出教學樓大門。紅紅的夕陽映入眼簾。

  路上的人們組成小團體,有說有笑地走著,懷著如釋重負的心情,也盤算著這個周末該怎麽好好地度過。

  遐祉不一樣。周末和平常對他來說並沒有任何區別。如果硬要說有什麽區別,那區別就只能是在校和在家了。

  青春。他突然想到這麽個詞,但此番此景未在他心裡激起些許漣漪。這種東西不屬於他。至少他是這麽認為的。

  他清晰地感受到素日壓製的靈氣正在激漲,正在他體內洶湧澎湃地湧動,肆意地向體外噴發。雖然這對當事人沒什麽影響——他是這麽覺得的,但他也不會放著不管。

  等到明天,他就會找機會釋放過剩的靈氣——這也算是周末和平常的不同吧。

  周圍的人們始終跟他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沒人察覺到有什麽異樣。

  但在那隻妖怪的眼裡,遐祉外溢的靈氣仿佛足以突破天際。這其實是誇張的主觀說法了,但也差不了多少。

  “怎麽哪個位子都沒有零食啊,全都是書。這些在什麽什麽……高中的家夥難道都不吃零食的嗎?下回還是去小學好了,那些家夥還會把饅頭藏桌裡呢。”妖怪看完了每一個抽屜,失落地嘀咕道。

  話又說回來,那個人類絕對不簡單啊!

  萬物之上,巔峰道士,楊遐祉。(其實不是)

  回到家,他看了看天氣預報。明天下雨啊,計劃不變。他心想。

  第二天。公園裡。烏雲正從遠處壓過來。

  呼呼。楊遐祉一如既往地晨跑,一直來到公園後面。這裡有一片大湖。寫著禁止游泳和禁止垂釣的告示牌立在地上。

  伴隨著雷聲轟鳴,烏雲終於來到了年市上空,將天空吞沒盡。他正好來到亭子這裡。亭子的旁邊就是湖。

  “好險。”他揩了揩額頭上的汗。

  大雨傾盆而下,變成了一道雨幕。一股泥土味彌漫在空中。

  強烈的裂雷仿佛是要撕裂天空一般,又忽而戛然而止。沒有雷聲的時候,即使周圍只剩下隆隆雨聲,但還是打心裡地讓人感覺靜謐無比。天空逐漸暗下來,每一次閃電的降現都帶來城市的明亮。

  他往周圍看了看。沒什麽人。

  “行吧,就這裡了。”他停下腳步,放緩呼吸,“等一下吧。不然會引起騷動的……”然後他便做起了拉伸。

  拉伸完畢,他坐下來,拿出防水運動腰包裡的手機,開始看起了書。

  一個小時多過去,他站起來活動活動。

  烏雲像是凝固了一樣。雨勢不增不減。天空依舊灰暗陰沉。

  不應該啊,這種雨不是驟雨嗎?遐祉看著天空,疑惑地心想。再等一下看看吧。他小睡一會兒。醒來的時候卻依舊如此。

  他看了看手機。差不多兩個小時過去了。

  “這雨居然沒什麽變化嗎?差不多了。”他走出亭子。身子瞬間被淋濕。

  他做出收氣沉氣的姿勢,然後扎起馬步,任憑積壓在體內的靈氣急馳。其實這個動作做不做都沒什麽所謂。

  他才發現亭子旁邊的草坪上居然還有一個小廟。之前一直都沒注意到。

  不管了。他解除對靈氣的壓製,導向釋放靈氣。靈氣在突破了肉體這一最後的屏障後,些許向四周霧湧,大部分則是向天空噴發而去。雲層被衝出一個窟窿。

  風起雲湧。巨大的雲層向遠方拚命流動去,湧動的底面雲層隱隱顯出龍像。雨量也明顯地逐漸減少。遐祉體內的靈氣已經到了可控閾值以下。勞累而又輕松的心情油然而生。

  片刻後,雨過天晴。他的身旁刮起一陣強烈的風。好像有什麽東西剛從我旁邊過去?他心想。

  隨後湖的深處傳來一聲巨響。他循聲看去,一條長長的身影極其迅速地破開水面,鑽入了湖裡。湖面掀起一陣巨大的水浪,向岸上壓過來。

  遐祉展開靈氣屏障。水浪壓在屏障上,屏障紋絲不動。他破開屏障,靈氣爆炸,水浪頓時碎成星星點點的白沫。

  小廟被水浪衝壞了。

  休息一下再走吧。他又回到了亭子裡,有些神志不清地看著波光粼粼的湖。看著看著竟然睡著了。之前也是這樣。

  等到醒來的時候已經正午了。太陽當空,空氣有些冷。

  “真爽。”遐祉使勁地向後伸了伸懶腰,“餓死了。回去吧。”

  他再往前一看。一個綠油油的生物正站在自己的大腿上,盯著他。這個妖怪長著人形,光禿禿的腦袋周圍生有葉片樣的毛發,嘴巴是鳥喙,背上還有個奇形龜殼。

  遐祉嚇得跳了起來:“嚇我一跳。”

  妖怪狠狠地摔在地上。“嗷——”他慘叫道。

  “妖怪?”遐祉嘀咕道。

  “愚蠢的嘎類,不知道要道歉嗎?”妖怪爬起來,說道。

  遐祉一臉鄙夷地看著妖怪。

  “嘎嘎,開玩笑的。”妖怪發出了奇怪的笑聲,“按照你們嘎類的習慣,本大爺先做個自我介紹好嘎。

  “我是一種叫作河童的妖怪,你可以叫本大爺‘綠油油’。”他趾高氣揚地指了指眼前的湖泊,“本大爺可是龍王親自點名派來的嘎,你可要好好地對待我嘎!”

  遐祉一言不發,立馬走出了亭子。被雨淋濕後的衣服好臭。一股臭味從他的身上飄了上來。

  “嘎,嘎,等等我嘎。”綠油油邁開小短腿,跟了上來,“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呢。你到底有什麽能耐啊,居然會得到龍王的青睞?嘎,你要回家吃飯嗎?正好我也餓了呢……”

  他們前腳一走,後腳就有人出現在了亭子前。唉?那人看著遐祉的腳旁。

  這種情況該怎麽辦呢——?遐祉反反覆複地這麽想著,不知不覺就來到了家門口。我剛才好像要幹什麽來著?他開門進家,正準備關門,門好像被什麽猛地擋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往下看。“噢,是之前的河童,跟過來了。”他使勁地合上門。

  綠油油也使勁擠進來,結果殼被門夾住了:“嘎,卡住了。你這家夥倒是讓本大爺進去啊!”

  “不行。”遐祉斬釘截鐵地說道。

  “為什麽啊!”綠油油說道。

  “為什麽?讓你進家才奇怪吧。更何況你還是個妖怪。”僵持片刻,遐祉終於還是放他進來了,“算了,你進來吧。”他無奈地歎了口氣。

  “我、我也不會做什麽啊。”綠油油傻笑道。

  遐祉並沒有在意他,而是自己去廚房弄吃的去了。

  綠油油看著遐祉的背影,一臉陰笑。

  “你要吃點什麽嗎?妖怪也能吃人類吃的東西嗎?”遐祉突然想起什麽似的,轉過頭來,問道。

  綠油油的表情霎時間就恢復了正常。“都可以嘎。”他說。

  吃完午飯後。遐祉回到自己的臥室,躺在床上。綠油油在一旁打量著房間。

  “好多書。”綠油油感歎道,“說亂不亂,說整潔也沒整潔到哪兒去。”

  “你找我有什麽事呢?”遐祉問。

  “嘎嘎。”綠油油清了清嗓,“尊貴的龍王要我來監視你。”

  下一秒綠油油就被遐祉拎著,踢出了門外。

  “嘎、嘎!”綠油油瘋狂地敲著門,“聽我說完嘎!”

  遐祉開了點兒門,透過門縫看著綠油油。

  鄰居開門,想看看是誰那麽吵,結果一看到是遐祉,立馬就畏首畏尾地關門回去了。

  “唉,跟妖怪打交道也同樣麻煩啊。”遐祉長歎了口氣,“還是進來說算了,你。”他又讓綠油油進家了。

  遐祉繼續躺在床上。“龍王?”他問道。

  “你不知道嗎?”綠油油說,“整個中原可沒誰不知東海龍王的響亮名聲。”

  “東海龍王?”遐祉坐了起來,打量一番綠油油,“你是怎麽……染指上龍王的?”

  “你這叫什麽話嘎。本大爺可是龍王親自點名的!”綠油油得意洋洋地說。

  “難道說,你有什麽牛逼的能力嗎?”遐祉問,

  “嘎,這倒是沒有。只是因為我是個陸地活動時間超長的兩棲類生物罷了。”綠油油擺擺手,解釋道。

  “……”給遐祉整無語了,“那麽,龍王為什麽要來找我?”

  “嘎,你的靈力可是千載難逢的強大嘎。”綠油油得意地笑道,像是接到了什麽大單子一樣,“可是每次龍王降雨的時候,你都妨礙到他嘎!所以你的力量不好好利用的話簡直就是暴殄天物嘎。”

  “因、因為順利釋放靈力需要媒介,所以才對烏雲使用了力量……”遐祉面露難色。

  “你在心虛嘎——”綠油油貼了上來。

  “沒、沒有。你多慮了。”遐祉轉頭,向後傾。他穩住情緒,又接著說道:“所以龍王派你來管我,別妨礙到他工作,是嗎?”

  “對嘎。”綠油油點點頭,“我會繼續來監視你嘎。”綠油油站起身來,“對嘎,你家有沒有魚缸?”

  “沒有。”遐祉搖搖頭。

  “嘎——那本大爺叫你的時候,你就讓我在水裡待一會兒好嘎。”綠油油說道,“本大爺就住這兒嘎!”

  唉?遐祉一臉不知所措。這是他頭一次遇到這種狀況,最後半推半就地答應了。就這樣,綠油油住在了一個人類的家裡。

  “原來你是旋龜啊。草龜和鷹嘴龜的雜交,但是你變成龜了以後體型也太小了吧,跟巴掌差不多大。”

  “雖然聽不懂你說的那兩個生物是什麽。不過就是這樣嘎,在這邊我叫旋龜,在鄰國我叫河童。而且,這就是旋龜的正常大小嘎。”

  “基因問題嗎?居然沒有生殖隔離。”

  “什、什麽嘎?”

  晚上,遐祉看書,綠油油就蹭過來。

  “我聽說,人類看書是為了耍帥。”綠油油說。

  “我就是單純地喜歡看書而已了。”遐祉說。

  “這樣嘎——”綠油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夜晚。睡前。遐祉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還是去買個魚缸好了。他心想。

  周末很快就過去了。遐祉買回來了一個魚缸放在陽台上,然後向爸媽解釋說是在湖邊遇到了一隻一直跟著自己的烏龜。綠油油倒也沒有時時刻刻都在騷擾遐祉,所以還算過得去。

  遐祉坐在教室裡。他用書將桌面圍了起來,綠油油就在桌面上爬動。綠油油覺得待在抽屜裡太悶了,只有下課了才會把他放進抽屜裡;把綠油油放在家又不省心。幸好綠油油變成龜形態不會說人話,不然他指定得被煩死。

  在旁人看來,遐祉就是在半光明正大、半遮遮掩掩地看手機。但根本不會有人在意,所以他可以輕而易舉地做這樣的事。

  周一。晴天。

  “讓一下,我要做筆記。”遐祉低下頭,小聲地說。

  ……

  前面的女生把桌子往前挪了一點兒。

  周二。陰天。

  “放開我的筆,我要做筆記。”遐祉低下頭,小聲地說。

  ……

  前面的女生把桌子往前挪了一點兒。

  周三。陰天。

  “別趴在紙上,我要打草稿。”但其實遐祉是在畫畫。

  ……

  前面的女生把桌子往前挪了一點兒。

  周四。陰天。

  “別在我桌子上打轉,影響我寫題。”遐祉瞪著綠油油。

  ……

  前面的女生把桌子往前挪了一點兒。

  周五。晴天。

  大課間。

  遐祉一下課就倒在桌子上。

  綠油油龜縮在抽屜裡。他捅了捅遐祉的肚子:“周圍好吵嘎,你居然能睡得下去?”

  “別捅了我肚子了。我要睡覺。”遐祉低聲說道。

  不知不覺那個女生已經把桌子挪到能夠抵到前桌人的背的位置了。笑吟吟地跟前桌聊天。

  前桌問她為什麽坐得那麽靠前,她就順便找了個理由搪塞自己往前挪的原因。

  綠油油伸出個腦袋往桌底探過去:“嘎、嘎,你是不是被討厭了嘎?前面那個女生把桌子往前挪了嘎。”

  “如你所見。”遐祉說話的音量變低了。

  上課鈴響了。“醒醒,上課嘎。”綠油油又捅了捅遐祉的肚子。居然還真的睡著了。

  講桌上,老師大聲說道:“上課!”

  ……

  放學後。

  綠油油變成了人形。反正一般人是看不見妖怪的人形,只有他們變成原來的樣子才能看見,所以這麽做也無妨。

  遐祉走在回家的路上。綠油油走在一旁,饒有興趣地看著周圍。

  前面傳來一陣愉悅的笑聲。迎面走來一個長的英俊爽朗男生和兩個很漂亮的女生,看校服是梅花高中的。

  “嘎喲,你看,真漂亮嘎。”綠油油猥瑣地笑著,“你是不是想歪了嘎?你個小色狼。可惜人家已經有男朋友了嘎。”

  然而遐祉只是盯著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嘎,真沒意思。”掃了綠油油的興。

  三人有說有笑。

  “啊,原來是學弟啊。”

  “學弟,方便給個聯系方式嗎?”

  “沒問題哦。”

  遐祉路過三人。他看了男生一眼,四目相對。

  “噫!”一個女生直接摟住了男生,不寒而栗。

  這姑娘還真衝動嘎。綠油油心想。

  “喂喂,小夏你也太主動了吧。可別把學弟嚇到了哦。——學弟啊,你別看小夏她突然抱住你,她其實是個超級乖的孩子哦!”

  “哪、哪有啦……”那個叫小夏的女生紅著臉,不好意思地看著男生,恍然大悟道,“啊啊,我想起來啦!你就是高一剛轉進來的那個特別有名的王昕逸吧?我以為是哪個不認識的有型的學長呢!”

  “哦——原來是你呀,王昕逸。大家都把你叫作‘梅中情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呢?”

  “過獎了,哈哈。”

  “反正明天是周末,不如就讓我們好好地玩一下吧!”

  ……

  綠油油看著王昕逸陽光的笑臉,但就是說不出哪裡不對勁。“笑得也太假了嘎。”他眯著眼睛,嘀咕道,“嘎——?剛剛他是不是往這邊看了?錯覺吧。”

  遐祉和綠油油走遠後,昕逸一直盯著他們兩個。

  “昕逸小學弟,別發呆了,走吧。”

  “沒在發呆哦,我在想等一下要怎麽安排才合適。”

  “有什麽合適不合適的。認識了那麽帥的學弟,今天不玩個痛快怎麽行呢?”

  ……

  “嘎哈,你聽了沒嘎?聽他們這架勢好像要去做些什麽不得了的事嘎!青春,真好嘎。”綠油油壓低嗓門道。

  “什麽?”遐祉才回過神來。

  “算嘎,不問你嘎。”

  遐祉回到家後,煮飯、洗完澡就直接面朝床,躺床上了。他艱難地轉了個身,拿起床上的書。

  “你又在看什麽嘎?”綠油油說道。

  遐祉將書封展示給綠油油看。“等等,你識字嗎?”他才意識到。

  “《老人與海》?”綠油油皺著眉頭。

  “認識啊,看來是我多慮了。……嗯,《老人與海》。”遐祉接著看書。

  “什麽樣的書嘎?”綠油油問。

  “就講了一個老頭釣魚釣了差不多三個月,最後兩手空空回來的故事。”遐祉說。

  “聽著好無聊嘎。”綠油油不解地說道。

  “確實挺無聊的。但其實想看下去還是能看的,而且感覺還行,也不是特別無聊。”遐祉說。

  “……你一時間就這樣看書嘎?太無聊了嘎。”綠油油說道。

  遐祉想說點什麽,但還是閉上了嘴。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道:“習慣而已?可以這樣說吧。”

  “你這回答也太敷衍了嘎。”綠油油說。

  吃飯前。

  “不用等你的媽媽嘎?”綠油油問。

  “她去打麻將去了,晚點兒才回來。”遐祉說。

  “打麻將——嘎啊,那個嘎,我們以前也經常打的。在海裡的日子就是好嘎。”綠油油回憶道,“不過沒想到你們人類居然也喜歡玩這個嘎,我以為你們有很多更有趣的東西可以玩。”

  “有是有,不過各有所好。而且,你覺得當老師的還能在這短暫的時間裡做些什麽娛樂活動?”遐祉坐在餐桌前,無精打采地說著。

  “怎麽越說,話題越沉重了嘎……”綠油油說。

  吃完晚飯,遐祉就直接睡覺了。“累死了。”他長籲道。

  “跟著你差不多一個星期嘎。你怎麽整天都累死累活的?”綠油油坐在小陽台上,眺望城市夜景。

  “想知道嗎?”遐祉突然有種不懷好意的喜悅感。

  “所以說為什麽嘎——嘎!”綠油油大叫了出來。強大的靈氣排山倒海地從他身後逼壓過來,嚇得他直接跳了起來。

  “現在你明白了吧。”遐祉將靈氣收了回來,壓製住。

  “我以為龍王給我的警告只是說說而已……沒想到你真的有改變天氣的能力嘎!”綠油油吃驚地說道。不過他好歹是修為千百年的長壽老龜精,大場面也見得不少了,所以並沒有驚訝到哪裡去。

  “控制住這股力量真的累死人了。”遐祉輕描淡寫地說道。

  “你好像在不知不覺地裝逼嘎。”綠油油說道,“你到底是什麽人嘎?為什麽你會有那麽強的靈力?感覺都可以跟龍王相比嘎。你整天控制著這股靈力……”

  “睡覺了,不要囉嗦了。除非你想再感受一回我的靈力。”

  嘎啊,開始威脅了嘎。綠油油黑著臉,心想。

  沒過多久就聽見了遐祉淺淺的鼾聲。

  “他睡著的時候,靈氣居然沒有漏出來嗎?”綠油油看著遐祉平靜的睡臉,嘀咕道,“真辛苦嘎。”

  周六。陰雲密布,狂風大作。

  起床。“要下雨了,看來跑不了步了。”遐祉搖搖晃晃地走到窗邊,“調控降雨是龍王的工作吧。”

  “是東海龍王的嘎。北海龍王是管海水的各種狀態的,比如水溫、水的密度;而南海龍王就是管海流的嘎。”綠油油解釋道。

  “怎麽感覺像是人類的某些部門呢?”遐祉說。

  “人類和妖怪的通性嘎,本來就是住在同一個地方的不同生物。”綠油油說。

  “嗯,我也是這麽覺得的。”遐祉點點頭,“你說有東海龍王、北海龍王和南海龍王。那有沒有西海龍王?”

  “嘎啊,沒有嘎。”綠油油說,“西邊又沒有海嘎,自然也就不會有龍王。而且嘎,你知道為什麽有北、南、東京,但是沒有西京嗎?”

  “西安不就是西京嗎?之所以改名了,也是跟政治重心轉移之類的歷史因素有關吧?”遐祉問。

  “你知道的還不少嘎。居然還能用到‘政治重心’這樣的專業字眼,不錯、不錯嘎。但是你知道經濟重心為什麽會轉移嗎?”綠油油問。

  “過度繁殖帶來的資源匱乏造成了環境問題,所以人們開始東遷,尋找新的資源。”遐祉說道。

  “沒錯嘎,往後就是各種戰亂,以至於有很多人東渡到了RB,也就是我的故鄉嘎。”綠油油說道,“但那麽多人類來到了RB,反而給我們妖怪造成了生活壓力,於是東海龍王就帶著願意離開RB的妖怪來到中國,那時也是北海龍王熱情地接待了這些妖怪,給了他們一片得以生活的土地。不過這些都是口口相傳的故事,聽著也就那麽回事兒嘎。”

  “居然是這樣的嗎?真有意思。”遐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大雨落下。吃早餐。

  “你要到房間裡吃嗎,遐祉?”遐祉媽看著遐祉一碗面,一碗筒骨,問道,“吃那麽多吃得完嗎?”

  “嗯。”遐祉點點頭。

  “哎呀,正在長身體嘛。注意別搞灑了哦。”遐祉爸說。

  “不會的。”遐祉說。

  吃完早餐,遐祉繼續看書。

  “又在看書嘎……你一天到晚就真的只看書嗎?”綠油油問。

  “我怎麽記得你問過。”遐祉翻開最後一頁,“不然我還能乾些別的什麽。”

  “你沒有朋友嘎?”綠油油問。

  “朋友?是時候該去找下一個朋友了。”遐祉合上書,又拿出另一本書,“找到了。”

  “本大爺說得是人類朋友嘎!算了,你這人一看就是沒有朋友的那種人嘎。得虧本大爺勉為其難地陪了你一陣子。”綠油油得意地說道,“不如本大爺和你交個朋友好嘎!”

  “不要。”遐祉毫不留情地拒絕道。他又接著躺床上看書了。

  “拒絕得太乾脆了嘎!”綠油油吐槽道。

  中午。

  大雨終於停了。過了好一會兒天才放晴。馬路都變成條小河流了,水面還飄著不少垃圾。

  晚上。

  “近來將頻繁出現極端大雨天氣,請各位注意出行安全。”

  遐祉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綠油油一如既往地坐在小陽台上,眺望夜景。

  回憶之中。“……沒關系,遐祉,爸爸媽媽會永遠做你的朋友的!你永遠都是我們最好的孩子!……”

  朋友?遐祉打心底地暗暗自問道。我不需要這種可笑的東西。

  “本能。”他冷不丁地說出了這個詞。

  “什麽嘎?你突然說什麽?”綠油油轉頭來,問道。

  “昨天的那幾個人,你還記得不?”遐祉又問道。

  “肯定記得嘎——嘎,這句話不應該我問你嘎?”綠油油說。

  “朋友這種東西,說到底,只是一種生理訴求罷了,為了獲得認同感、為了獲取信息、為了得到遠超於個體的力量,”遐祉義正言辭地說道,“友情也好,愛情也罷,都不過是為了更好地活下去而不得不產生的生理活動罷了。”

  “你又在發什麽神經病嘎……?”都給綠油油整無語了,“友情就是友情,愛情就是愛情嘎,怎麽可能會那麽複雜嘎?”

  “你當然會這麽想了。看不透的東西自然會覺得有趣,一旦看透了就會喪失新鮮感,旋而就會覺得極其地虛偽。”遐祉說。

  “太悲觀了嘎。”綠油油搬出手指頭,開始數起來,“友情、愛情……你是不是忘了說一個親情嘎?”奇怪的觀察點。

  “親情——?這個,不一樣的吧……”遐祉越說越小聲,然後義正言辭地說道,“為了基因的延續,肯定不一樣了。”

  “嘎呵。”綠油油陰險地笑了笑。

  “睡、睡了。別說話了。”遐祉說。

  周日。陰天。

  遐祉坐在桌前看書。

  “我要去向龍王匯報工作嘎。我會再來的嘎。”綠油油說道。

  “好。”遐祉送綠油油到樓下。

  一小時後。

  “好像明天就要交‘創文’的表了?都給搞忘了!”遐祉猛地跳起來。換好衣服,他來到玄關換鞋。

  “小遐你要出去嗎?”遐祉媽問道。

  “嗯,馬上就要交‘創文’的表了。”遐祉說。

  “哦,那個呀。那你快去快回吧。最近這個天氣怪得很。”

  “好。”

  “哎呀,馬上下雨了,你帶傘了沒有?”

  “帶了的。”

  陰雲密集,時而刮起大風。

  遐祉提著個袋子便出門了。來到公園,他拿出袋子裡的火鉗和志願者馬甲,穿上馬甲,把傘夾在腋下後就開始撿起了垃圾。

  拍照的問題……他向四周看了一會兒,半天都沒一個人影。於是他給手機設置好延時拍照後,用靈氣將手機托舉在半空中,調整好距離,對準自己。

  拍好照後。既然來了,就撿撿垃圾吧。他對自己說道。有時候垃圾會出現在草坪深處,很難想象垃圾為什麽會出現在這種離過道有一段距離的地方。

  蓋章的話就交給爸爸吧。他心想。

  下雨了。雨勢幾乎是在一瞬之間由弱轉盛。

  遐祉甚至來不及開傘,只能先用靈氣將自己籠罩起來。反正附近沒人。

  先去亭子裡躲躲雨好了。遐祉走近亭子,亭子後面突然鑽出一個人來。那人直直地盯著他。

  這人看樣子年齡和遐祉相仿,偏胖,頂著一叢卷毛,戴方框眼鏡,還拿著一個大袋子和一根火鉗,但是沒有穿志願者馬甲。

  唉?遐祉下意識地連忙將靈氣收起來。雨頓時浸濕了他全身。

  “啊!我的表格!”遐祉連忙抱住袋子,向亭子衝去。

  兩人進到亭子裡。

  好冷。遐祉在座位上縮成一團。還好表格沒濕,不然都不知道去哪兒找原件複印。他心有余悸地想著。

  “那、那個,不建議的話就穿上這個吧。”那人畏畏縮縮地遞過外套。

  遐祉愣了大半天才反應過來。“哦、哦,好,謝謝了。”他一時不知道怎麽拒絕。其實他大可用靈氣直接將雨水蒸發掉。原來不穿志願者馬甲也行嗎。他突然想起了爸爸一直慫恿他穿馬甲,說是做志願者活動不穿怎麽行。

  那人坐到了另一邊。

  “那、那個,你是楊遐祉同學吧?”那人問。他反覆地摩挲著大拇指。

  “嗯。”遐祉說,“你認識我?”

  “對、對啊,我是和你同、同班的李文。”李文說話吞吞吐吐的。

  “完全沒印象。”遐祉說。我是不是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事後諸葛亮。

  “嗯,畢、畢竟我在班上沒什麽存在感。”李文說道。

  又過了好一會兒。遐祉歎了口氣,才開口道:“雖然這麽問可能會奇怪。你既然和我說話的話,想必是有什麽目的吧?”他一直看著前方。

  李文小心翼翼地看向遐祉:“遐祉、遐祉同學,你看得出來啊……”

  “嗯,當然。”遐祉說。

  “啊,嗯。遐祉同學還記得之前的那隻綠色的烏龜妖怪嗎?”李文說到了“妖怪”這個詞。

  遐祉驚訝地看著李文。

  “對、對不起,要是我說錯話了,我向你道歉!”李文激動地說。

  遐祉稍微釋放了些靈氣,衝到李文的眼前。李文除了更害怕以外再沒有別的表情。沒有跳開嗎——?原來看不見啊。他心想。

  “烏龜妖怪?這世界上還真的有妖怪這種東西嗎?”他說,“啊,記起來了,那個是用來裝菜的小車,樣子就是綠色的烏龜。你看錯了吧。”他突然想起了家裡的那個綠色的裝菜小車。

  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麽能看見那個河童?總之還是不要把他牽扯進來好了。遐祉選擇了保守點兒的做法。

  “這、這樣啊。”懼意消散,李文臉上頓時只剩下了失落。

  湖水已經漫上岸了。狂風不斷吹過,遐祉感覺要冷死了。他稍微催動體內的靈氣運轉,用了十來分鍾將衣服蒸乾。

  “好了,衣服幹了,還給你。”他將衣服物歸原主。

  “謝、謝謝。”李文說。遐祉同學衣服乾得好快。

  他為什麽要跟我道謝?遐祉疑惑地心想。他坐回了原位。他靠在柱子上,打算小酣一會兒。

  雨已經開始變小了,大概一小時後終於轉晴。

  雨終於停了。遐祉站起身來,準備離開亭子。他看了眼李文,對方正在發呆。

  “不走嗎?”遐祉問道。

  “啊,嗯、嗯。遐祉同學要走了嗎?”李文才注意到遐祉身上的衣服,“唉?你是來做志願者工作的嗎?”

  “嗯,‘創文’嘛。那你是來?”遐祉反問道。

  “我、我也是來做志願者工作的了。”李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雖然並不是為了‘創文’了。”他突然非常擔心地看著遐祉。

  他這眼神是什麽意思?我並沒有釋放靈氣啊。“行。”遐祉點點頭。

  “遐祉同學不嘲笑我嗎?”李文問道。

  什麽莫名其妙的問題。“不。我為什麽會嘲笑你?”遐祉疑惑道。

  “因為遐祉同學你看起來很像那種類型的人。”李文絲毫不加掩飾地說了出來。啊,糟了,說錯話了!他心跳加速。

  他剛準備道歉,遐祉就率先開口了:“什麽啊……雖然不知道你以前經歷過什麽,不過我不會嘲笑你。

  “先走了。”遐祉剛走沒幾步,又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回頭補了一句,“啊,像這種告別的時候要說再見吧。再見。”

  “再、再見。”李文連忙擺擺手。在他的眼中,遐祉從一開始的不存在,到了現在的若隱若現。說“不存在”不恰當,應該說是“看不見”好些。畢竟,即使看不見,但也的的確確能感知到遐祉微弱的存在。 要是想看見還是能看見的。

  回家路上。

  遐祉將垃圾挨個兒分類丟進垃圾桶裡。沒記錯的話,鄰國的垃圾分類的規則十分嚴苛,但不管怎麽說,好好地垃圾分類對後續的垃圾處理也是個不小的幫助。他心想。

  他貼著路的邊緣走,人們一如既往與他保持著距離。

  他還記得小時候走這段路,被這幅情景破了心防,之後一路狂奔,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如今,他已然對這一切置之冷淡漠然。——用認同感驅逐孤獨,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他不需要。

  來到家門口。

  “你怎麽一臉陰沉沉的?”綠油油邊吃著冰粉,邊說道,“嘎嘎,我這兒還有一份,你拿著吧。”

  他的這個差事居然還沒做完嗎?遐祉的臉更加陰沉了。還以為他只是跟著我一段時間就走了。

  “我說,你啊——”他說完猶豫了一下。

  就算是觀察我也沒必要時時刻刻,甚至是賴在我家吧?你這妖怪還真是煩人啊,龍王選到你的原因看來不過是你臉皮厚罷了。這句話在腦中迅速地過了一遍。

  斟酌片刻後,他開口道:“就算你再怎麽觀察我,你們也不會從我這裡撈到什麽好處的。龍王不是神嗎?要力量有力量,要幫手有幫手,為什麽還要特意觀察我?”他雖然知道自己很強,但到底有多強,他並沒有個大概。

  身後突然傳來了電梯門打開的聲音。

  “小遐?你傻站在這兒幹嘛?”是遐祉媽,“還有啊,你在跟誰說話呢?”

  遐祉默默歎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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