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蓋大棚得花不老少錢吧?”
薑還是老的辣,一個“錢”字正戳中王泉的痛處。
王泉真想大聲高唱一曲,“西湖的水,我的淚……”
但是,吸取上次的教訓,一首“親愛的小妹妹”,他把自己從學校唱回了家。
這次,他只能是壓製住心中的衝動,含淚點頭,“嗯,這得花老鼻子錢了。”
“三嬸子,要不您借我點。”
“放心,我這大棚種菜肯定賠不了,到時我一準多還你。”
“還有呀……”
王泉滔滔不絕,還想再說。
抬眼再看慢悠悠的三嬸子,此時比兔子跑的還快,一溜煙就沒了影。
剩下的台詞也說不下去了,王泉把目光又落回剩余眾人的身上。
眾人激靈靈打個冷戰,四大名嘴這就全軍覆沒了?
王泉微笑開口,“叔叔嬸嬸,大哥大嫂,小朋友們,要不你們考慮考慮入股大棚種菜的事,到年底分紅我保準……”
不待他把話說完,眾人已然一哄而散。
“別走呀,你們再考慮考慮!”
王泉越是喊別走,這幫人走得越快。
“那啥,你們先考慮著,晚上我去家裡,找你們細談啊!”
王泉這一嗓子喊完,抬眼望去他家菜園子周圍再也見不到半個人影。
隱隱約約有話語傳來,“今晚上早吃飯,早點關門放狗!”
王泉搖頭苦笑,感歎一聲,“想做點事真難,我說話怎就沒人信呢?”
他一彎腰推起小車,就準備走。
忽然,一個稚嫩的聲音傳來,“大哥哥,大哥哥,給!”
從籬笆柵欄的縫隙處伸過一隻小手來。
王泉走到近前,蹲下身來,一看,正是鄰居老米家的三丫頭,小米粒。
小丫頭精靈古怪,比男孩還淘氣,她小拳頭展開,裡面赫然是一枚一分錢的硬幣。
王泉愣了一下,“這是給我的?”
“嗯嗯”小米粒頻頻點頭,小雞啄米一般。
“為啥?”王泉又問。
“我想變多點,過年買糖吃。”
小米粒歪著頭,一臉認真的模樣。
王泉笑了,此時,再看小丫頭,立時好看多了。
小黑臉蛋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就連衣服上刮出來的破洞,都是那麽的有個性,瀟灑不凡。
“行,算你有眼光。”
“這錢我收下了,算你入股,過年分錢給你買糖吃!”
王泉從小米粒手中接過石頭村村民第一筆入股錢。
小丫頭開心地笑了,但是她伸過來的手,卻是沒有收回去。
王泉微微一愣,“你這是還不放心?”
小米粒搖了搖頭,說:“拉鉤吧!”
“行!”王泉又一次笑了。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蓋個章!”
確認過眼神,大哥哥不是騙人的。
小丫頭高興得一蹦三尺高,一對羊角辮都豎了起來。
王泉心中一動,忽然問道:“你確信我能掙錢?”
小米粒點頭,眼中閃著光。
“為啥啊?”王泉又問。
“嗯……”小米粒想了半天,又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王泉正準備放棄之時,小丫頭又忽然抬頭,嘟囔道:“反正我去二丫、寶柱、彬彬、牛牛家玩的時候,你都在那裡說……”
王泉眼前驟然一亮,“洗腦這難道就是洗腦?”
又想起,
上輩子聽了千百遍,一聽就想吐,卻又偏偏忘不掉。 那些旋律千篇一律,簡單重複的廣告轟炸。
王泉豁然開朗,好像找到了一條宣傳大棚種菜的路。
“等等我”
王泉囑咐了一句,又回身跑進了屋。
不一會的功夫,抓了一把大白兔奶糖出來。
小米粒眼中立時亮起了一道光。
從下午開始,石頭村的孩子圈裡,忽然流傳起一首童謠。
說是一首,其實翻來覆去,也只有一句話。
“要發家呀要發家,冬天種菜能發家。”
節奏簡單,歌詞好記,無限循環。
最開始,只是在五六歲的小孩間流傳。
後來,七八歲的也跟著唱。
然後是十來歲的。
到了最後,就連剛穿上開襠褲的,甚至是沒穿開襠褲的也會了。
這首神曲,從橫空出世,到風靡石頭村孩子圈,隻用了兩天不到的時間。
於是,從這一天開始,無論你走到哪裡。
不管是歪脖大柳樹下,還是清水河畔小橋旁,甚至是坐在自家炕頭上,都能聽見這首神曲。
只要有孩子的地方,就有這個魔性聲音的存在。
“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
不知不覺間,有些大人感覺好玩,也會在心裡哼唱兩句。
那些不唱的,耳朵也都被磨出了繭子。
實在聽煩了的,也會對自家孩子罵上兩句,“別唱了,吵死了。”
然後,消停個把小時,這個聲音就會再次在自家屋裡響起。
與這個神曲一起悄然出現的新風尚,就是孩子們都喜歡去村頭小樹林玩。
無論大的,小的,都是開開心心的來,心滿意足的去。
擦擦嘴巴,吧嗒吧嗒滋味,心裡就一個字,“甜”。
小米粒儼然成了這裡的孩子王。
髒兮兮的小黑手一指,群孩臣服。
“牛牛,你今天唱的遍數不夠,隻給你半塊。”
“還有你,二丫,你今天唱的聲音不夠洪亮,也只有半塊。”
“嗯,寶柱你今天表現不錯,專往人多的地方去,獎勵你一塊。”
有人高興,有人失望,但是無一人敢出聲抗議。
一個個都伸著小手,伸長脖子,等著小米粒發糖。
小米粒握著糖不著急分,又是強調,
“對了,糖不可以帶走,只能在這吃。”
“吃完了,糖紙也得留下。”
“還有呀,這是……”
幾個小孩忍不住了,齊聲道:“這是秘密,放心吧,咱都拉過鉤了,誰說誰是小狗!”
小米粒笑了,幾個小孩也笑了。
王泉卻是哭了,“耳朵,耳朵,英子你輕一點。”
“我耳朵快被你擰掉了!”
“哼。”王英氣鼓鼓地說道:“不輕就不輕,誰讓你偷我的糖?”
“不是偷,我只是臨時借一下。”王泉辯解。
“騙人,你沒和我說,你就是偷!”
面對王英正氣凜然的指責,王泉紅了老臉,只能強詞奪理道:“你學過那篇課文嗎?讀書人的事不能叫偷,那叫借,那叫書非借而不可讀也。”
“讀書人尚且如此,咱自家人更是如此。”
“拿你幾塊糖,怎麽能叫偷呢?那只是忘了告訴你。”
被王泉一頓繞,妹妹有點暈,但是隨即說道:“那叫幾塊嗎?那半袋子糖都沒了。”
然後,眼珠一轉,把小手一伸,“好吧,你說是借,那你就還吧?”
“咱媽說過,好借好還,再借不難。”
說完這話,妹妹驕傲地看向老媽。
老媽點了點頭,把目光落在王泉身上。
“引經據典,不如老媽名言。”
“還是妹妹棋高一著,她這是拉老媽給她做主呀!”
“可是,大白兔都給了小米粒,投資兒歌事業了,自己拿啥還呀!”
王泉面皮抽動了一下,擠出一個燦爛的笑容,道:“英子,老妹,哥先欠著,過兩天還你!”
“哼。”王英氣哼哼地轉頭,“看你是我哥的份上,先信你這一回。”
王泉心中一松,又是笑道:“英子,哥和你再商量個事唄!”
“啥事?”王英問道。
“那啥,你剩下那半袋糖也借我唄!”
厚臉皮無底限,王泉把它發揮到了極致。
“沒門!”王英撒腿就往間隔出來的自己的屋裡跑。
“英子別跑呀,咱商量商量唄,借一塊,還兩塊,不白借,給你利息……”
王泉這話沒說完,老媽那面已然罵道:“小兔崽子,就知道欺負你妹妹!”
“有這功夫,咱再算算帳,看看還差多少錢。”
“好,媽,我再給你算一遍。”
王泉盤腿上炕,拿起炕桌上的紙和筆,又算起帳來。
根據菜園子的面積,初步規劃,大棚縱向跨度60米,橫向跨度8米,棚高3米,佔地七分二,鋼架紅磚結構溫室大棚。
牆體加厚,增加保溫層,塗吸光材料,大棚內部下挖四十五公分全部換新土。
內置采暖設施,預留通風換氣和通煙通道。
自動灌溉和溫控系統,暫時技術不成熟,只能是人工調節。
在目前技術和資金條件下,結合北方現狀,王泉只能是從比較原始的大棚設計著手。
這時候,紅磚價格大約是五分錢一塊。
水泥二百三左右一頓,用牛皮紙袋包裝的那種。
沙子是五塊錢一車。
人工費,壯工大約是五塊錢一天,技工大約是七塊錢一天。
鋼筋大約是三千左右一噸,再加上薄膜,龍骨,支架和一些雜七雜八的物件。
這樣的一個大棚建設下來,費用大約在五千五左右。
除了建大棚,另一個花錢的大頭就是種子。
這東西目前都是國外進口的,一斤種子堪比一斤黃金。
按七分二的大棚估算,單純種子的價格就在八百左右。
最後,再算上冬季的大棚取暖費,也得二三百。
這樣的話,總投資費用在六千六上下。
而目前的資金狀況是,自家的二千,二姨答應的一千五,從老舅家拿來的二百五,還有王泉老爸七拚八湊的八百塊,一共是四千三百五。
這錢還差兩千零五十。
這個數往本子上一寫,老媽眼睛瞪大了,“這還差兩千多塊呢?”
老爸抽口煙,道:“現在這錢啊,真是毛。”
“這兩天換了換土,拉了幾車磚,五百多塊錢就進去了。”
老媽也是跟著歎道:“誰說不是呢,這要是在八零年那會,都能起一座磚瓦房了。”
“不行,晚上我再去村裡借借。”老爸掐滅了煙。
“我也去他老舅家一趟,和秀梅說說,看看還能給出個不。”老媽也是說道。
說著話,兩人就要分頭行動。
王泉連忙道:“爸、媽,你兩忙活一天了,累得夠嗆,歇一會吧!”
“這事也不用太著急,我有辦法。”
老媽皺眉道:“小兔崽子,你現在又不急了。”
“這開弓沒有回頭箭,這事都開了頭,不急行嗎?”
老爸也是搖頭歎氣,“現在這世道,人人把錢都看的重,想借點錢,太難了。”
“你有辦法,你又能有啥辦法呀?”
王泉輕輕一笑,“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
“山人自有妙計。”
聽王泉這麽一說,老爸笑了,“大兒子,你這學不上,本事倒是見長了。”
“這小詞拽的,一套一套的,有那麽點意思。”
火急火燎的老媽也是往炕上一坐,“行,我和你爸就聽聽,你能整出個啥妙計來?”“不過,咱醜話說在前頭,你要是說不出來個子午卯酉來,你的屁股可就不妙了!”
說著話,老媽四處尋摸掃炕笤帚。
“媽,我是你親生的不?”
王泉一臉委屈,偷偷地把笤帚往炕琴櫃底下掖了掖。
老爸哈哈笑了,老媽也是莞爾。
在這歡笑聲中,王泉把自己的想法講了一遍。
老爸和老媽都是驚訝地張大了嘴,“這行嗎?”
“放心吧,沒問題。”
王泉拍著胸脯下保證,然後微微一笑,趁著夜色走到了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