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惜春沒有下車。

吳發則是下了車，位格越高，越是不輕易展露真容。

平民百姓之女，忌諱不是很多。

為了生存，拋頭露面的不少，甚至下田勞作的都不少。

勳貴之家，不僅是禮法制定的參與者，更是執行遵守者。

他們一絲不苟的執行著。

所以，閨中女兒，繡樓之中，出嫁前大多都沒有走出過自己的院子。

就好比當初賈元春省親，就算是身為父親的賈政，都要隔著輕紗相見，不能見到賈元春真容。賈元春進入榮國公府，就去換服裝，沒有見自己的父親兄弟與叔伯。

賈惜春位格沒有賈元春那麽高，但是也是王爵側妃。

除非賈惜春召見，還是可以相見的。

但是賈惜春這位賈家姑娘，可是對這些老爺們，並無情感。

未必會召見。

馬車繼續往前走，在丫鬟的引領下，在暖房門外停下。

在丫鬟的攙扶下，賈惜春下了馬車。賈母為首，微微一禮，其余賈家女眷盡皆跪伏在地:“拜見娘娘。”

眉毛一挑，這是賈惜春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事情，不，以前遇到過，但是有王妃大姐在身邊，她根本無需操心。

現在她是獨自面對。

打量著眾人，熟悉中帶著陌生，其實要不是大姐安排，賈惜春是不想來這個，本是她家，但是生下來之後，就沒有來過的寧國公府。

這也與她想象中的，見到這些夫人姑娘的場景不同。

就算是曾經還有的熟悉感覺，這個時候都沒了。

賈惜春想著心思，沒有吭聲。

好在賈惜春身邊的婆子，高聲道:“起...”

這兩個婆子，可都是當初秦可卿出嫁的時候，從秦府帶到吳發家裡去的。

這兩個婆子，還有丫鬟，都是懂得禮儀的，是秦可卿專門安排陪著賈惜春回來寧國公府，並且，提醒賈惜春一些不懂的地方的助手。

“謝娘娘...”

眾人起身，賈母抬起頭來，看到幾乎快要胖成球的賈惜春，頓時有些呆滯。

胖...

太胖了。

雖然長高了，比兩年半前，高了兩個腦袋，這身高要比大賈惜春兩三歲的迎春探春還要高一些。

但是胖，也是真的胖。

當年去北平郡王府的時候，這個小丫頭才有五歲，如今兩年多時間，當初縱然是年齡幼小，但是體態勻稱的四丫頭...

怎麽會胖成這個樣子?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常言道心寬體胖，明顯的這位四姑娘，在王府的時候，是沒有受委屈的。

王側妃服裝在身，雖然人胖，氣質還是有的。

不僅僅賈母呆住了，尤氏、邢夫人等人，也都呆住了。

賈惜春心中一顫，這是她們兩年多不見，所要表達的情感?

想當初，在榮國公府的時候，收到惡奴欺主，她都是有苦無處說...榮國公府與別的勳貴府宅是不是一樣，賈惜春不清楚。

榮國公府的仆從，丫鬟婆子，那都是有背景的。

大多是家生子。

所以，就好比賴家，賈惜春都要敬著...不敢得罪。

就算是賈寶玉這位，被賈母所寵著的二爺，賈家最受寵的哥兒，也都敬著這些仆從...反而主子不像是主子，奴仆不像是奴仆。

當年忍氣吞聲，無人做主。

如今，當初欺壓過她的奴仆，就在眼前，賴大家的等惡奴，戰戰兢兢的。

賴大家的，當然是害怕。

當初那個柔弱的，懦弱的四姑娘，誰想到會有如今的身份地位?

幾歲的小姑娘，在她們眼中，

反而像是...閻羅。要是側妃娘娘，想要出一口惡氣，她們絕對會死！

賈惜春最終目光，落在賈母等賈家主子身上。

當初，眼前的這些人，可都是府上高高在上的主子，賈惜春都要恭恭敬敬的。

如今再見，她們一個個的，需要磕頭...這種變化，當年要進入王府的時候，賈惜春還是很害怕的，很恐懼的。

現如今，反而有一種感激的感覺:“入內說話吧。”

當初，北平郡王與賈家不對付，賈家老爺們，一個個驚慌失措，當真要送姑娘們去王府...那個時候，哪個府上姑娘不是害怕，自己被送入狼口?

現在想想，當初自己沒有父母撐腰，孤零零的任由擺布，也未必是一件壞事。

王爺，可好著呢。

王爺真男兒，在外凶神惡煞，在王府也是知道疼人的。

賈惜春從容從這些人面前走過去，明明年齡不大，但是位格擺放在這裡，她們只能低頭。

路過薛寶釵還有林黛玉身邊的時候，賈惜春腳步微微一頓，本想說兩句話，想一想自己與她們，也並不是很熟悉，張了張嘴，進入暖房。

......

“都坐吧。”

吳發盡量要自己溫柔點，今天陪著賈惜春回娘家，秦可卿昨晚可是專程交代，好歹要給自己的側妃一個面子，不許找茬，不許打人，盡量溫柔。

要不是嬌妻如此交代，吳發這時候哪能這麽溫柔?

但是吳發的溫柔，吳發自己不適應，賈家的人同樣不適應。

如此溫柔，面帶微笑的北平郡王，讓跪在吳發面前的賈家老爺哥兒們，有一個算一個，都是情不自禁的，不可控制的打了一個哆嗦。

這莽夫為何如此溫柔?

因為側妃娘娘?

不應該啊。

側妃娘娘這是進入王府，已經足足兩年多，這莽夫以前沒有這麽溫柔，現在為何這樣大變?

要溫柔的話，早就溫柔了。

何須等到現在?

賈家人都清楚，當初在北平郡王府的時候，這莽夫是如何在北平郡王府，毆打賈珍父子的...那個時候，側妃娘娘沒有面子?

這個莽夫，絕對是有問題的。

一定是醞釀著壞水，思索著如何坑他們?

結合這個莽夫以前的行為推算，這莽夫訛人之前，首先是講道理，所有罪責都是別人的。然後才是打人環節，溫柔...似乎還是第一次見。

“絕對有陰謀！”

賈赦與賈政對視一眼，要與賈珍交換眼神的時候，就看到賈珍額頭上都是汗水，身子都在哆嗦。站在那裡，根本沒有聽到北平郡王的話一樣。

“珍哥兒?”

賈赦拉扯了一下賈珍衣袖。

寧國公府的主子，堂堂的威烈將軍，珍老爺這是真的被北平郡王嚇得，有了心理陰影吧。

吳發眉目一凝，有些不悅。

這特娘的，別人家的女婿，登門的時候，都會和顏悅色的。

寧國公府倒好，一個個寒蟬若禁，一個個嚇得發抖...

瞧瞧這些老爺們，一個個像是勳貴主子的樣子?

這特釀一個比一個慫包。

賈珍已經不堪，賈蓉更是還跪在地上，都成了一灘爛泥，任由賈璉還有賈芸架著雙臂，依舊還是真不穩:“你怎麽了?癱了?”

本想表達一下關心，但是奈何北平郡王向來不會關心人，這一張口，直接將賈蓉嚇得雙眼泛白，差點昏死過去。

賈蓉可是清楚記得，就在兩天前的時候，因為義明王的事情，這位爺，到現在似乎還沒有懲罰他。

要是這個時候懲罰他...

不僅丟臉，而且丟人，還要挨打。

僅僅是看到北平郡王一眼，賈蓉就感覺渾身都疼，不僅僅皮膚還有肉都要疼，骨頭都像是斷掉一樣，像是被北平郡王控制一樣，可以讓他的骨頭造反，送來強烈的疼痛感。

“額...”

眾人都是無語，也不敢搭話。

賈赦擠出一絲笑容，看了一眼賈蓉，心裡感慨一聲:“賈家爺兒們，一代不如一代了。”

想當年，寧榮二公開創賈家百年榮華的時候，是何等的英雄?

到了代化公還有代善公的時候，依舊還是英雄無敵。

到了他們這一代...敬大老爺癡迷煉丹，不肯回府，寧願去做道士。

他自己，雖然是一等神威將軍，但是只是一個享受富貴的富貴蟲，只能承繼祖宗余蔭，不能振興家業。

二老爺賈政...是一個讀書，腦子不靈光的人。

賈家這些哥兒，賈珠早亡...賈璉，他的長子不爭氣，只知道遊走勾欄教坊司，或者學習一下孟德，再有就是偷著養幾個外室。

當初他的兒媳，賈王氏的陪嫁丫鬟，都被這小子禍害，最後...死了，留下一女。

陰謀算計，一個個是好手。

對外...

一個比一個無用。

賈寶玉...

這個遊走於後宅之中的混世魔王，最近瘋了...就算是不瘋，也是一個沒出息的。

瞧瞧寧國公府的承爵人賈蓉...就這種模樣，比一般的紈絝更為不如。

賈家...

也就只能一代不如一代，最後泯滅於眾人矣。

“王爺...”

看到賈珍還在自我驚嚇之中，賈政低頭不說話，賈赦只能硬著頭皮說道:“蓉哥兒這是昨天墜馬，導致腰部受傷，所以才會如此...”

這真會睜眼說瞎話。

不過，對於賈赦，吳發還是持有一定的欣賞的。

雖然這位爺也是壞的流膿，但是這些壞，基本上是王夫人打著一等神威將軍的名號，幫著賈赦這位榮國之主打出來的名頭。

賈赦，可以說，是被自家人坑的。

賈赦反應能力還是很強的，其實賈家的人，吳發最欣賞的反而就是賈赦。

這位曾經是太子伴讀，絕非是庸才。

要是賈赦當真像是現在表現得愚蠢，當初如何能夠被太上皇點中，入宮給太子伴讀?

要知道，民間多有一些前太子的傳說，那可是一位允文允武，英明神武的太子爺。

如此太子，豈能要草包伴讀?

如今就像是寶物自晦一般，保命本事不是一般的強，外界普遍以為，榮國公府大老爺，就是一個只知道享樂而廢物，一無是處的混球。

但是...吳發卻明白，賈赦可要比賈珍還有賈政有本事的。

不，賈家老太太也是一個只會老太太，絕非表面上那麽簡單。

據說當初，賈家站錯隊，有著護官符保平安，但是如果不是聰明人運作，讓賈家背負長幼不分的惡名，賈家興許就完犢子了吧。

賈珍就是一個純粹的混球，賈政讀了這麽多年書，要不是靠著祖上余蔭，成了工部一個員外郎，憑著賈政的本事，考一個進士都是費勁，也不可能考中。

這種情況下，賈赦能夠第一時間反應過來，還要找一個合理的借口，很明顯腦回路還是很強大的:“原來是騎馬摔傷了...要好生將養。”

真特釀的別扭...本王本不應該用這種方式說話。

親和...溫柔...慈善...

這是嬌妻給他的三大法寶，現學現用吧，兩世為人，都沒有這樣溫柔過:“先坐下休息吧，本王一直沒空，也未曾來寧國公府...唔...”

吳發說道這裡頓住了。

賈赦眼皮直跳，嘴角直哆嗦。

您沒來過?

那寧國公府的叢綠堂、天香樓怎麽被燒成灰燼的?

但是...

北平郡王明顯揭過此事，他們自然不能節外生枝。

就算是叢綠堂與天香樓被燒成灰燼，就是北平郡王所為，那又如何?

你能找北平郡王賠償?

誰敢?

賈赦不敢...賈政更不敢。

賈珍，還是算了吧，現在都嚇的不敢說話。

其實賈珍是真的害怕的，賈家被北平郡王惦記著，一直都是踩壓態度，就是因為他的緣故...當初，他可是要...

哎...

賈家眾人坐下，大廳內頓時安靜下去。

安靜的有些可怕。

眾人不敢搭話，吳發不知道如何的虛與委蛇，乾脆不說話。

“這樣吧。”

吳發起身:“本王當初就聽說，寧國公府之中，有一個大園子，名為薈芳園，本王要給王妃還有側妃建造花園，就去觀摩一下吧...”

眾人松了口氣。

“呵呵...”

終究還是賈赦承擔了所有，輕笑著陪著起身:“王爺難得有如此雅興，那就去園子裡面逛一逛吧。”

總比在這裡尬聊好吧。

不，一句話沒有要強得多。

按照規矩，側妃娘娘省親，與宮裡規矩不一樣，要自由的多。

但是依舊還是要下午才回去。

這可是還有半天多時間，總不能就在這裡乾等著。

一行人向薈芳園走去，吳發突然想起一件事:“咦...寶二爺不在啊。”

提到賈寶玉，眾人之中，賈政神色一黯。

雖然這個兒子不爭氣，不喜歡讀書，還有很多歪理邪說。

但是不可否認，這是一個聰明的孩子...要是能夠引導到正確的路上來，以後絕對是會有出息的。

但是...

通靈寶玉碎了，寶玉瘋了...

賈赦看到賈政還是不說話，歎息一聲:“王爺知曉，我們府上這位寶玉哥兒，生來有伴生寶玉，這一條命也是寄托在這一塊玉上...前段時間，這塊玉碎了。”

“嘶...哈...”

吳發咂巴著嘴，裝出一副震驚模樣:“碎了?這種通靈寶玉，也能碎掉?據說，這位寶二爺可是喜歡摔玉，總是摔不壞來著。”

賈政老臉一紅。

寶玉摔寶玉...原來已經外人皆知?

賈赦愣了愣神，苦笑道:“所以，這次摔碎了，人也有些癲狂癡傻。”

本來這個時候，北平郡王提起府上哥兒，這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情...但是，現在寶玉瘋了怎辦?

“據說，這位寶玉公子文采斐然，詩詞雙絕，這樣吧...請來一起遊園子吧。”

說到底，通靈寶玉的靈萃，都被他的系統吸納，到現在系統都還沒有從沉睡中醒來，可見通靈寶玉的不凡。

賈寶玉淪落到如此地步，說到底還是因為咱老吳啊。

賈政欲言又止，賈赦連忙用眼神製止。

現在賈寶玉瘋瘋癲癲，癡癡傻傻，被關了起來。

這個時候要是不找一個借口，斷絕北平郡王的念想，天曉得到時候一個癲狂癡傻的寶玉公子，與這個第一莽夫神經病相遇...

會是什麽結果?

想當初，這位莽夫王爺，第一次見到寶玉的時候，還要驗證男女之身呢。

賈政會意，趕緊說道:“王爺...”

吳發已經走遠，聲音從遠處傳來:“遊園子，可是要有文人雅客吟詩作賦的，本王有了興致，可不要擾了本王雅興。”

肏嫩釀哇...

雅興?

你這莽夫不應該舞刀弄棒?

就算是有人吟詩作賦，你能聽懂多少?

沒辦法，這個時候要是當真擾了北平郡王雅興，那就是真的不給面子，要挨打?

這個莽夫！

賈赦點點頭，讓賈璉去帶來賈寶玉，賈政更是吩咐賈璉:“將我那幾個門客也請過來。”

要說吟詩作賦，他那幾個門客，還是有幾把刷子的。

不能說有大才，但絕對也是有墨水。

反正到時候，這莽夫也未必能夠聽得懂，到時候糊弄一下就好。

賈璉轉身離去，賈赦幾人連忙追上...

......

賈璉很快到了前院，剛出門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一個高瘦的道士，兩腮無肉，胡須飄飄，頓時賈璉愣住:“大老爺...”

正要進入寧國公府的賈敬，思緒飄飄:“原來是璉哥兒，你這行色匆匆要去做什麽?”

賈敬出家了。

但是他不是一個真正的道士，要不然也不會在玄真觀， 生下賈惜春。

也不會，每年都會有盛大的壽宴大辦。

“我去請寶兄弟來薈芳園...北...”

賈璉話沒有說完，賈敬眉頭皺起。

隱約間，他似乎忘記了，今天寧國公府有什麽事情。

打斷賈璉，賈敬沉吟道:“又是珍哥兒胡鬧了?”

賈敬知道，自己這個兒子，自從他修道玄真觀之後，一直都是失去了約束，胡作非為，紈絝不堪的，算是沒有了束縛的馬兒。

更讓賈敬不滿的是，堂堂寧國公府之主，妻妾不少，偏偏到現在，也只有賈蓉一個嫡子。

他就算是玄真觀修道，還生了個女兒呢。

所以，他煉製的丹藥，就是幫助賈珍治療的...希望他能夠多生幾個。

昨晚就練好了丹藥，今天就匆匆的送了過來。

“咦?”

當看到北平郡王府的馬車的時候，賈敬忽然一愣:“這是誰家馬車?嘶...”

賈敬看到馬車之後，看清楚上面的標志，轉身就走。

賈璉眼珠子轉了轉，大老爺、二老爺，還有珍大哥一直盼望著，敬老爺回來，以長輩身份，接待北平郡王。

但是...敬老爺這是何意?

為何匆匆離開?

不能讓他走哇...

北平郡王，如此難纏人物，必須要有長輩坐鎮寧國公府。

榮國公府兩位老爺不行，但是敬大老爺絕對是身份輩分都足夠的。

賈璉笑呵呵的跟上去，笑眯眯的說道:“大老爺，如今北平郡王來了，您知道了的話離開，只能給咱們賈家增添禍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