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路無非只有兩條:
第一條路是回國,第二條路是留下來。
回國,那看起來無疑是最穩妥的選擇。畢竟那裡是自己熟悉的環境,朋友家人——當然是前世的家人,也都在國內,而且回國的話徐指導可以幫忙訂購機票,唯一的麻煩就是要保證自己在回國前能在英格蘭生存下去。
但李維向來是個走一步想三步的人,可能就是屬於那種第一次見面就想好孩子名字的物種吧。回國這個選擇表面上看沒有問題,但是李維卻覺得,這至少有三點問題:
其一,當原主選擇留下來,與集訓隊分開的時候,在他和那些小夥伴之間事實上已經產生了一道裂縫。
而且李維本就不是真正的原主,即便回了國,他也很難去修補這些關系,畢竟他和原主的小夥伴們又不熟。
而眾所周知,在中國足壇,人情關系是很重要的,如果沒有好的人際關系,他李維能在中國足壇有好的發展嗎?
其二,如果回國後是選擇遠離足球的話,即重走自己前世的老路,考學,升學,工作,在李維看來同樣不可取。
畢竟原主已經16歲了,還只是初中文憑,想要上高中還要再準備參加一次中考。更何況,前世已經工作多年的李維,早已把中學階段的知識忘得差不多了,他沒有信心再重走一遍高中路。
其三,最關鍵的一點,回國,那不是李維內心真正想要的選擇。
前世,狂熱迷戀足球的李維在家人、學校、社會的三重壓力下,隻敢把足球作為自己的業余愛好,老老實實的上學、高考、工作,日複一日的重複著自己的生活。
但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他都忍不住拷問自己的內心:
“還記得年少時的夢嗎?”
記得,當然記得,那個奔跑在綠茵場上的黑白精靈,是他永遠不可能忘卻的夢想。
我已經放棄了一次,如今上天給了我重來的機會,難道我還要再放棄嗎?
原主,你的夢想,我的夢想,這一世,就都由我來完成吧!
不勝利,母寧死!
倏然間,李維感到自己的心底一松,好像重生以來始終縈繞在心間的一道枷鎖,消失了。他明白,那就是原主的執念,想要勝利的執念,想要成為大球星的執念!
李維笑了。
這,也是你的選擇,對吧?
※※※※※※
選擇倒是做好了,不過夢想終歸還不能拿來當飯吃,眼前的窘境總要想辦法解決。李維心底倒是冒出了一個主意:
利用穿越回來的優勢去買足彩。雖然李維沒法記住英超具體每輪比賽的勝負比分,他也不可能記住,但他起碼記得本賽季的英超冠軍是曼聯,歐冠冠軍是AC米蘭。
可是這還是遠水解不了近渴,畢竟如果不能在明天12點前找到工作並預支至少20鎊的薪水,他根本沒法在這裡等到試訓的那一天。
更何況,他身上已經一塊錢都沒有了,連買彩票的本錢都沒有。
沒辦法,看來找份臨時工還是勢在必行啊。
李維匆匆洗漱了一把,又從行李箱裡找出一套白色的襯衫,事實上這也是他除了球衣、冬衣和短袖T恤以外,唯一一件看起來還算有點正式的衣服了。
換上衣服以後,他又簡單打理了下自己的頭髮,說是簡單,實際上他廢了好大勁才把腦後一撮倔強豎立的頭髮給壓下去。嗯,這樣看上去,總算不像是個流浪漢了。
李維下了樓,先到前台找到了瓊斯太太。瓊斯太太一臉詫異,畢竟原主可是極為怵她,除了交錢以外可從來不敢主動來找她,而現在的李維兩手空空也不像是來交錢的。
不過,李維畢竟是兩世為人,前世領導疾風驟雨的訓斥或是需求方的無理指責,他都不知道領教過多少回了,瓊斯太太這樣色厲內荏的角色,他自然不在乎。
“太太,請問這裡有什麽地方可以找到工作?”
瓊斯太太醒過神來:
“別指望我這裡有你的工作,出去沿著希斯大街往北走吧,那一路有幾家餐館或許可以。我記得街角還有家中餐館。”
“謝謝!”
“別怪我沒提醒你,要是你明天中午12點之前拿不到房費給我的話,我會把你和你房間裡的那些破玩意兒全都扔到大街上去的!”
李維沒有理會瓊斯太太的警告,他已經得到他想要的信息了。
走出旅館大門,李維深深吸了一口氣,今天是個難得的豔陽天啊!旅館房間那個潮濕陰冷的環境帶來的不適一瞬間都消失了。
沿著希斯大街,李維一路向北,路上確實遇到了不少餐館,可惜要麽不缺人,要麽就是不肯招他這樣的中國人。
一直走到街角,他還真看到了瓊斯太太口中的那家中餐館,一家名為China Parlour的中式快餐店。
李維走進店門,迎面而來的就是一個黃皮膚的面孔,看上去十八九歲的年紀,留著最簡單的學生頭。這還是李維重生以來,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同胞,他不免有些激動,趕忙上前與之攀談。
對方也是一愣,待看到李維的樣貌,卻又顯得比他更加激動了。兩人很快就熟絡起來,學生頭很健談,他說他叫張偉,字益達,號大炮,英文名Snake,哦不,沒有後面這一串......他是利茲大學的留學生,課余時間在這裡打份工,也算是勤工儉學了。
這裡雖然是中餐館,不過店員大多也還是英國本地人,像李維這樣來店裡的同胞,他也還是第一次見。
李維也簡單做了自我介紹,待他說到他要來利茲聯隊試訓時,張偉激動的有些失態了:
“哦哦哦!我知道,你是轉會來利茲聯踢球的,就像孫繼海和李鐵那樣,對不對?!”
不過話一出口張偉就覺得不對了,李維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的樣子,怎麽也不可能是轉會來利茲聯一隊的吧?
李維倒不覺得尷尬:
“我只是來利茲聯的青訓營參加選拔,留下來的希望也很渺茫。”
張偉自覺失言,就沒有再多問什麽,而是拉著李維找到了自家店長,把自己的中國同胞推薦給了店長。店長和李維攀談了幾句,又看了下他的護照,便很爽快的同意留下他了。
然而當李維提出想要預支30鎊的薪水(這裡麵包含了20鎊的房費和他自己吃飯的錢)時,店長卻很為難,這倒不是因為信不過李維,而是老板不在,他沒有預支薪水的權力,而老板恰好這段時間在外休假,可能要一周以後才能回來。
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可以雇傭他的店,卻又無法預支薪水,即便以李維的耐心也不免感到有幾分失望。他謝過了店長,表示想再去其他地方試一試。
剛出店門,張偉就從後面趕了上來:
“嘿李維,我每周二、周四、周六都在這家店打工,你有空的話一定要來找我啊,在這裡能碰到一個同胞真是太難得了!”
李維也是心下一暖,剛才的接觸雖短,可他也看得出來,張偉雖然冒失,卻是個沒有心機的好人,值得一交。
“當然,我一定會來的。對了,這附近有沒有什麽免費的球場啊?我還想在試訓前練練球。”
“你從這個路口轉到指環街,一直走差不多200米,就能看到一個球場了,那是離這裡最近的免費球場了。”
“謝謝!”
“不客氣,我也是利茲聯的球迷,期待能在埃蘭路看到你,祝你試訓成功!”
“我會加油的。”
離開China Parlour,李維的心情好了很多,結識了一個新朋友,又知道了球場的信息,還有了一份可以保底的工作,實在不行,他也可以來這裡工作,房費再另外想辦法嘛。
嗯,就衝張偉這個朋友,他決定就算利茲聯的試訓失敗了,也要在利茲再找幾支球隊試試,話說利茲還有什麽球隊來著?哈德斯菲爾德?布倫特福德?
李維一邊走著,一邊把剛才拿出的護照裝回口袋,不經意間卻是摸到了一張卡片。掏出來一看:
Andrew Gray
Leeds United
原來是那位利茲聯球探格雷先生的名片。
李維心中一動,這位格雷先生既然是利茲聯隊的球探,想必在當地有不少的人脈,幫助他找到一份臨時工或許不是什麽難事,而且從日記裡的記錄看,這位格雷先生看起來還是個蠻熱心的人嘛。
說乾就乾,李維很快在路邊找到了一個公共電話亭,他按照名片背面的電話號碼撥了過去,接電話的是個略顯渾厚的青年嗓音,卻是比他想象的要年輕一些:
“哪位?”
“您好,格雷先生,我是李維,在曼聯試訓的時候您給了我一張名片。”
“哦我知道,你是那個中國男孩。我記得你前幾天不是說已經到了利茲嗎,遇到什麽困難了嗎?”
李維將他目前的窘境一五一十告知了格雷。
“原來如此,這樣吧,你拿著我的名片,到埃蘭路球場的西南角——你認識埃蘭路球場麽,不過反正這裡沒人不認識埃蘭路——找一個叫比利酒吧的地方,就說是我介紹來的,我想老板會雇傭你的。”
“實在是太感謝您了,先生!”
“祝你好運,小夥子!”
按照格雷的指點,李維沿著指環街一路向北來到埃蘭路球場,很容易他就在球場的西南角找到了這家比利酒吧,因為這家酒吧明快鮮豔的風格與埃蘭路球場灰白的主色調放在一起,著實有些格格不入。
碩大的橡木招牌上,背景是一支風笛,顯然這是一家蘇格蘭情調的酒吧。嗯,是情調,不是調情,就是不知道有沒有把大褲衩穿成蘇格蘭裙的服務生?
李維推開店門,這家店的風格著實讓他詫異,倒不是說蘇格蘭風格有多突兀,而是他發現這家店內四周的餐桌都是普通餐館裡的餐桌,但偏偏在中央位置弄了一個酒吧的吧台,難道這是一個餐館和酒吧的結合體?
現在還是下午,沒到晚餐時間,店裡幾乎沒有顧客,因此很快就有店員上來招呼李維。李維道明了來意,然而店員在他說出自己不是來吃飯時,就已經顯得有些不耐煩了:
“什麽格雷先生,沒聽說過!”
“請趕快離開,我們這裡不缺人手,請不要妨礙我們做生意!”
可老板都還沒有見到,李維自然不能這麽輕易的離開,他反覆說明自己的來意,就在爭執不下之時,吧台後面走出來一位老者。
他看上去約有六十歲,身材雖然矮小,但肌肉線條卻頗為分明,讓人覺得他好似仍然有著充沛的精力,一頭蜷曲的頭髮已然有些斑白,卻依然能看出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披頭士那種髮型的影子。老人身上綠色的運動服已經漿洗的有些發白,但李維還是看的出來,這種綠色運動服的款式,似乎,是愛爾蘭國家隊專屬?
“老板,這個中國人說他是什麽格雷先生介紹來的,想在這裡工作。我正在打發他走。”
“哦是安迪介紹來的啊。”老人看了一眼李維手中的名片,“小夥子,我聽你說,你三天后要去利茲聯試訓,但是卻又沒錢支付房費是嗎?”
“是的,先生,所以我需要一份可以預支給我30鎊薪水的工作。”
“老板,這一聽就是想來騙錢的啊,他......”
老人一揮手,打斷了店員的話:
“唔, 這樣吧,這裡是30英鎊,如果三天后你試訓成功,這就是你預支的薪水,你可以來我這裡工作,時薪6英鎊,工作時間後面再商定;如果你試訓失敗準備離開,那這30英鎊就當是我讚助你的吧。”
“太感謝了您了先生!不過,即便我失敗了,這30英鎊我也一定會想辦法還你的!”
老人笑了笑,示意李維他可以離開了。
李維沒有急著離開,他有些欲言又止:
“先生,我...”
“叫我約翰吧,他們都這麽叫我”,老人一雙銳利的眸子好似能看透他的內心,“年輕人,你是不是想問,我這裡究竟是酒吧還是餐館?我雇傭你究竟是做酒保還是侍者?對嗎”
“嗯是的,先...約翰...老板,這裡的風格著實讓我困惑”
“哈哈,這家店原本是我的那位老夥計開的,他總想著把蘇格蘭菜推廣出去——雖然我始終搞不明白羊內髒有啥好吃的”
“可是從這家店開張開始,就成了利茲球迷的聚集地,沒辦法,我那位老夥計隻好在中間加了個吧台兼做酒吧,所以這裡既是酒吧也是餐館,不過我雇傭你是做酒保的。”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謝謝您,約翰老板,三天后再見!”
李維說完便離開了。
“這個中國人怎麽可能通過利茲聯的試訓,那30英鎊完全就是打了水漂了!”身後,那個店員還在不滿的嘟囔著。
老人笑了笑:
“一切皆有可能,不是嗎?我們等著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