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時天光正好,太陽金火穿透九天清罡,照亮了整個世界。
冬日裡的陽光明媚而不刺眼,溫暖而不燥熱,令人見之則心曠神怡。
但葉玄卻被籠罩在龐大的陰影之下!
這陰影的源頭便是陳星塵向著他揮來的拳頭!
這一拳沒有什麽技巧,只有簡單而龐大的力量。
龐大的力量帶來驚人的速度,輕松超越了葉玄視力的捕捉極限,他完全丟失了陳星塵的身影。
而在他的法力感知之下,那一拳扭曲了周圍的天地元氣,在元氣海洋中掀起了恐怖的潮汐,正以席卷一切的氣勢洶湧著向自己吞噬而來!
遮天蔽日!
令人遍體生寒!
這一拳如果落實,我一定會死!
這樣的念頭浮現在葉玄的心中。
這一拳如果落實,葉玄一定會死。
一旁作為裁判和安全保障員的周天行也這樣想到,他忍不住向前走出一步,又立刻停住。
因為現在還不到最後關頭,葉玄仍具有閃避的可能……只要他能找到那個死角……可憑他的戰鬥經驗,他能找到嗎?
陳星塵這一拳中蘊藏的力量無比恐怖,那是她自身爆發的一千縷法力和牽引裹挾而來的十倍於此的天地之力的總和!
共計一萬一千縷法力的能量!
能將一萬一千噸水沸騰!或是轟平一座小山!
比葉玄所有法力之和還要高出整整十一倍!
縱然其中有一半用於提升速度,剩下的那一半也是葉玄絕對無法硬抗的,他甚至連跑都沒地方跑,因為陳星塵比他快得多。
“葉玄要敗了!”圍觀的人群中有人這樣說道。
“果然這個世界終究還是物質的,不論葉玄的氣勢有多強,戰意有多存粹,終究敵不過碾壓級的力量啊。”
情況真的如他們所說的那樣嗎?
葉玄此時萬分冷靜,對外界的一切嘈雜充耳不聞,他的心神凝練如同一面鏡子,清晰的倒映著那恐怖一拳。
時間在這一刻無限拉長,在葉玄的感知之中,那瞬息即至的拳頭陡然緩慢了下來,像是在粘稠的樹脂中掙扎前行的小蟲,他能清晰的感應到這拳頭是如何發力、如何裹挾天地元氣、如何破開音障的全過程!
他也感知到了這一拳中那細小的破綻!
就在陳星塵的腋下!
於是他不閃不避,主動向著那砸落的拳頭迎了上去。
他找到了!
一旁觀戰的周天行猛然攥緊了拳頭,真是恐怖的戰鬥本能啊……
雖然找到了破綻,但這不代表葉玄就能輕松躲過這一拳,他實在是太慢了。
所以為了能夠跟上陳星塵的速度,葉玄瞬間一次性燃燒了自己體內九成以上的法力!
他境界太低,沒有掌握符文,所以借不來天地之力,只能通過自己對法力的精細操控能力勉強將這些法力增幅三倍釋放而出,達到大約相當於兩千七百縷正常法力的力量層次。
這仍舊比不上陳星塵,但至少能令葉玄勉強跟上她的速度。
強行爆發法力的瞬間,葉玄的小腿處炸出一團血霧,而他小小的身影就在這團血霧之中騰空而起,在千鈞一發之際避過了陳星塵悍然砸落的拳頭,繼續向上!
他伸出自己的右臂,並指如刀,肉肉的小手尖端那僅剩的一百縷法力迸發而出,直指陳星塵的腋下!
同時,陳星塵空閑的那隻手也向著葉玄逼近而來,
五指撕裂空氣,發出驚悚的嘯叫聲! “我認輸!”
……
……
滴答!
一滴鮮血滲透而出,落入泥土之中。
陳星塵站在巨大的深坑之中,摸了摸自己的右臂腋下,那裡有一個細小的傷口正在緩緩滲血。
她臉上浮現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就在剛剛,她那自以為勢在必得奠定勝局的一拳完全落空,落空的結果直接造成了她腳下這個數十米直徑,深達數米的大坑。
而避過這一擊的葉玄則敏銳的抓住時機向她發動反擊,他反擊的戰果就是自己腋下的這個細小的傷口。
這當然不是什麽重傷,對她的戰力影響幾近於無,而她隨後抓來的那一掌卻是葉玄無論如何也不可能閃開的。
可他沒等這一掌落下。
他提前叫了認輸!他居然叫了認輸!他竟然叫了認輸!
明明是他叫了認輸,可當葉玄的聲音響起的那一刻,陳星塵分明感覺是自己輸了,這代表著她對這場戰鬥局勢的把控徹底失敗!
大坑之上,葉玄被周天行提在手中。
幾乎是在他喊出認輸的同時,周天行就下場把他撈了出來,完美避過了陳星塵緊隨其後抓來的那一掌。
要知道為了不干擾他們兩個的戰鬥,周天行原本站在十幾米開外的地方啊!
他卻仍然能在葉陳兩人交戰的距離拉近到幾乎貼身的程度時做出這樣有效的反應,這說明周天行對此早有準備。
他完全看破了葉玄的戰鬥意圖和陳星塵可能做出的應對方式,並以此為基礎成功推演了其後的整個戰鬥走向!
這種戰鬥經驗比陳星塵不知道高到哪裡去了!
周天行拿著葉玄,不顧他亂蹬亂扭的掙扎,大手直接抓上葉玄的小腿,仔細摸索了一番,確認他只是受到了一些發力過猛造成的毛細血管破碎和肌肉筋腱撕裂的小傷後,才把葉玄放了下來。
他一邊揮手招來一名善治外傷的狩獵隊隊員來給葉玄包扎,一邊轉身面向仍站在大坑之中發愣的小姑娘,喊道:“陳星塵,上來!”
……
片刻之後,三百余名狩獵隊的隊員們集體站成整齊的方陣,方陣對面,是盤膝在一塊巨石上的周天行,巨石下方,是抱著葉玄孤零零站在那的陳星塵。
此時葉玄的小腿上纏了厚厚一層的膏藥,藥力正在不斷滲透到他的皮膚之下,血管在修複、肌肉在愈合,一陣陣像是無數螞蟻在血肉中鑽來鑽去的麻癢刺痛感令他無力的倒在陳星塵懷中,兩條腿不停的痙攣發顫。
而陳星河卻並沒有什麽大礙,她腋下的細小傷口早已經自行愈合,抱著葉玄的手臂仍舊沉穩有力。
“好了,現在讓我們來分析一下剛剛葉玄和陳星塵兩人的戰鬥過程。”
眼看著眾人都已經站好隊列之後,周天行這才說道。
伴隨著他的話語,他體內的法力滲透而出,如一把把無形刻刀般遊走在那塊巨大石頭表面,剝落下無數的粉塵,一幅幅石刻圖從其上緩緩浮現,正是方才葉玄和陳星塵比鬥時的精彩瞬間。
“首先,我要誇讚葉玄對整個戰鬥局勢的準確分析!”
“顯然他在戰鬥開始之前就清楚的知道自己不可能戰勝陳星塵,而此後他的一切應敵行為都是基於這樣一個正確判斷而做出的!”
“這很好,非常好!這是一種難能可貴的品質!”
周天行聲音低沉,掃視著面前三百余名狩獵隊隊員,看著許多人臉上浮現出的疑惑神情,繼續說道:“我知道你們此時很難理解我的話……因為你們還年輕,年輕人,免不了好勇鬥狠、爭強好勝!”
“你們在面對敵人時,心裡想的永遠都是自己應該如何取得勝利……可你們要知道,這世界上有些敵人是現在的你打不贏的。你一切的戰鬥技巧和頑強鬥志都無法抹平和敵人之間的實力差距,除了能讓自己死得更慘以外毫無用處。”
“面對這樣的敵人,我必須真誠的告誡你們,該慫慫,該跑跑,該投降投降……這並不丟人。所謂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沒有臥薪嘗膽,哪能有三千越甲可吞吳……這都是前人的智慧之談!”
“在這方面,葉玄做得極好,你們都應該向他學習!”
周天行說罷,瞥了一眼若有所思的眾多狩獵隊隊員,沉默片刻,給他們一個消化吸收的時間,然後繼續說道:“不止如此,這場戰鬥中,葉玄還有一點表現最令我欣賞,你們知道是什麽嗎?”
眾人皆沉默著,陳星塵遲疑了半晌,最終還是勇敢地說道:“我知道!”
“說說看!”
“在葉玄方才的戰鬥表現中,最出色最驚豔的就是他最後主動認輸的行為!”
陳星塵極為篤定地說道,作為和葉玄真正交戰的對手,在葉玄主動喊出認輸的那一刻,她心中的憋屈感明顯比之前的任何時候都要清晰和強烈!
這樣一個認輸的行為帶給她的傷害可遠比葉玄點在她腋下的那一指要鮮明的多,簡直就像是把她的腦子踩在地上蹂躪一樣!
啪!
周天行狠狠一擊掌,讚歎道:“不錯!就是他的主動認輸。”
“這是他完全理解這場實戰規則,並在規則允許的范圍內最大化利用規則將戰鬥局勢轉向有利於自己方面的神來之筆!”
“他能夠在一擊得手之後如此乾脆利落的喊出認輸的話語,這說明什麽?說明從戰鬥的一開始,他就做好了這樣的準備!”
“他壓根就不認為自己能取勝,但也不打算讓自己被星塵擊敗,從始至終,葉玄的目的都很單純——他只是單純的想要反擊一下,哪怕這個反擊很無力,但也足以證明他不是毫無反抗能力的弱者!”
“他的一切戰鬥手段都是為了這個戰鬥目的而服務,結果很明顯,他最終實現了自己的戰鬥目的!而依靠著迅速至極的主動認輸,他不僅成功傷到了星塵,還避免了星塵後續的致命攻擊!”
“看起來他只是主動認輸而已,可是設想一下,如果換成你們處於葉玄的位置,你們能毫無心理負擔的、迅速乾脆的喊出這兩個字嗎?”
“顯然你們不能!就算能,你們也一定會猶豫再三!而猶豫帶來的必然結果是,你們會被敵人接下來的攻擊打個半死!這還是因為有我在,如果我不在,你們當場就要死!”
周天行言辭激烈,許多聽了他先前的話仍是不以為然、一臉傲氣的狩獵隊隊員們此刻都低下了他們的頭顱,把自己帶入葉玄的境地去思考了一下,發現確實如周天行所說。
只要喊出認輸的時間慢上半秒,葉玄最終的傷勢就絕不會如此輕微。
“我知道,一直以來你們中的許多人都不喜歡葉玄,覺得他只是個狂妄的小子,在背地裡,你們可能還會嘲諷他的幼稚、嘲諷他的年齡和他不知天高地厚的目標……但從今以後,我不希望再聽到這樣的聲音,不希望再有任何人拿葉玄的年齡說事!”
周天行用手指不停點著他身下的巨石,每一下都在堅硬的石頭上留下一個深深的凹坑,這樣的行為給他的話語增添了一份格外威嚴的力量感。
“如果還有人非要開口,那我希望在開口之前,你能捫心自問一下,在面對一個境界比你高兩重,法力儲備是你的十倍,能調動的能量總和是你的百倍,速度快到你跟不上,力量大的一拳就能砸死你,身體也無比堅固,你全力一擊最多只能擦破對方表皮的敵人,你們能做得比葉玄更好嗎?”
周天行厲聲說道:“不能,那就閉上你們的嘴!”
他說完之後,場上一片死寂,葉玄看著這位幫助自己站台的師兄,他雖然根本不在乎他人對自己的看法,也不認為這樣的行為有什麽必要,但師兄畢竟是在主動維護自己,這份心意他還是承情的。
於是他向著周天行點了點頭,決定日後找機會拉師兄一把。
說完了葉玄的問題之後,周天行沉默片刻,又轉向陳星塵繼續說道:“而你,陳星塵,你在這場戰鬥中的表現令我深感失望。”
“是的,你是獲得了最終的勝利,但那只是因為你所能支配的力量高出葉玄兩個數量級。除此之外,在其他的方面——不論是戰鬥意志還是對戰鬥局勢的把握,不論是對敵我雙方實力的分析還是戰鬥爆發時的隨即應變能力……”
周天行的聲音一直是低沉的,但此刻卻猛然變得激烈起來,幾乎是在呵斥一般:“你都表現得無比糟糕!”
“我毫不懷疑,如果葉玄能夠擁有和你一樣的能量……不,只需要一半,甚至更少,他都能輕松的擊敗你!”
“在這場實戰之中,你空有一身龐大的法力儲備,但直到戰鬥結束你都沒能對葉玄造成任何傷害……在這場戰鬥中,他所受的所有傷害,不過是他自己發力太猛帶來的反噬!”
“你所取得的勝利,是零戰果的勝利……”周天行搖頭歎息道:“這和失敗有什麽區別嗎?我是看不出來。要不你來解釋解釋?”
陳星塵貝齒緊緊咬著下唇,不發一言。
周天行看著她繼續打擊道:“你不說,很好,那我接著說。”
“陳星塵,你知道在這場戰鬥之中,你最大的失誤是什麽嗎?”
陳星塵迷茫的搖了搖頭,她感覺自己在這場戰鬥中處處都是失誤,但要說哪個失誤最大,她還真說不上來。
看著一臉茫然的陳星塵,站在人群中的陳星河忍不住輕輕歎息一聲。
唉……真是個蠢妹妹。
但畢竟是親妹妹,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被人訓成傻狗。
“你最大的失誤就是沒有正確的認識自己的對手!”
陳星河走了出來,走到陳星塵面前,如此說道。
周天行瞪了他一眼,他扯出一個略帶討好微笑。
行了行了,你歇一歇,我妹妹就交給我來教訓吧。
就是因為你一直慣著她,她的實戰能力才會如此薄弱!
那怎麽辦?反正已經這樣了,以後慢慢改嘛,你別打擊太狠……要是給我妹妹搞自閉了怎麽辦?
哼!我這是為了她好!
兩個男人眼神接觸的瞬間,相互交流了許多意見,周天行雖然心中不滿,但並沒有再繼續說下去,而是把這個行使教育權的資格讓位給了陳星河。
陳星河的語氣比起他來就要柔和多了:“星塵啊,這場戰鬥的結果會呈現出這樣的樣子,最大的原因就在於你沒有正確認識自己的對手,這不是輕敵兩個字就能夠簡單概括的。”
“面對葉玄時,你十分乾脆地施展了十倍於他的力量,這真的不能算輕敵……但這份力量卻沒有按照你的想法發揮作用,為什麽呢?因為你不了解葉玄。”
“而你本身是有機會了解他的!”
“在今天這場實戰開始之前,葉玄和所有狩獵隊隊員們在一起訓練了一個月,他的訓練方式每個人都可以看到,如果你仔細觀察,就一定能了解到這個娃娃對法力的精細操控能力到底有多強!”
“但是你沒有,所以你勢在必得的一擊才會落空。”
“這是你最大的失誤,但不是你唯一的失誤。”
陳星河看著陳星塵,示意她把葉玄放下來,然後指著站在地上的葉玄說道:“你的第二個失誤同樣建立在對敵人的認知錯位之上,在我看來,這個失誤甚至比上一個更愚蠢!”
陳星塵臉上浮現出困惑的神情,葉玄也表現出好奇的樣子,他很期待陳星河對方才戰鬥的分析,吸收不同人對同一場戰鬥的不同理解無疑是提升他自己對戰鬥的理解的良方。
陳星河伸手撫摸著葉玄的頭頂,看著陳星塵。
“你的那一拳本不該有那個腋下的破綻。在你平常的實戰訓練中,腋下也從來不是那一拳的罩門……但當你和葉玄戰鬥時,情況出現了很大的變化,而你沒有敏銳察覺到這種變化, 這才導致了那個破綻的出現!”
“這個至關重要的變化就是作為你對手的人的身高!”
陳星塵愣了一下,葉玄卻立刻意識到了什麽,瞬間掙扎著就要脫離陳星河的手掌,但可憐他雙腿受傷,根本跑不開,於是只能拚命搖頭晃腦,不讓陳星河的手繼續放在自己的頭頂。
“你閉嘴,你不許說!”小娃娃大聲呐喊著,可陳星河毫不理會。
他不懷好意的笑著道:“星塵,或許是因為開戰前你被葉玄氣勢壓製的緣故,所以你將葉玄當成了需要嚴肅對待的對手!”
“這種思想上的誤區令你忽視了一點,作為你的對手的人固然是個強得不像話的妖孽,但他同時也是一個三歲不到的小娃娃。”
“你的那一拳在面對和你一樣的成年人時當然不會有腋下的破綻……但葉玄太小了,也太低了,所以……”
“啊!”陳星塵驚呼出聲,她已經完全反應了過來。
確實,若不是葉玄太低,自己攻擊他的時候就不用多余的彎腰,那本該直來直去的一拳就不會刻意的向下,自然就沒有腋下的破綻!
在這一刻,少女心中湧起無比的羞憤,天哪,自己怎麽會犯下這麽愚蠢低級的錯誤!
竟然連對手的身高都沒有納入戰鬥的考量中!
這實在是……實在是……陳星塵已經不知道該怎麽形容自己了,她簡直想要把自己的腦殼撬開看看裡面裝的到底是什麽?
難道自己的大腦隨著身體發育反而日漸萎縮了不成?營養都流失到別處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