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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信條:夢華錄》柒・將錯就錯
  ——師兄弟險殺驍勇漢,歡喜夜不悼未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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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回說到:十六歲的景年與師兄孔少隹賽跑來到大相國寺,意欲尋找並跟蹤袁廣志。誰知廟會之中,景年不慎跟丟了目標,隻得轉而在西邊腳店裡探聽消息,又一路追到城北的惠林醫館,方見到袁廣志的身影。

  卻說這回,被激怒的孔少隹不顧景年的計劃,當場便以袖劍威脅袁廣志,而那姓袁的又豈能束手就擒?

  二人還未反應過來,袁廣志卻早已抓到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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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匕首離開他頸項,眼看著師兄蠻橫霸道、意欲強攻,那姓袁的又毫不畏懼,景年心道不妙。

  這黑漢子定有後招!

  還未等他出手壓製,只見袁廣志早已趁身後無阻,頭一仰,避開袖劍鋒刃,雙手死死攥住少隹雙臂,大喝一聲,將他猛慣在地。接著又撲上來,泰山壓頂般將他死死壓在地上,左膝蓋收力頂著肋骨,已是虛虛壓下半寸,右腳連著袖劍一同踩住左臂,一手掐住他脖頸,一手把他兜帽掀了上去。

  好生老練!

  孔少隹吃著痛,咬牙切齒地朝他臉上啐了一口。

  袁廣志卻並不惱怒,他只看了一眼這呲牙咧嘴的刺客,表情一滯:這賊人有些眼熟!

  “你莫不是……”他狠狠地抹去唾沫,仔細瞧著少隹的臉,伸手拍他面皮,“你可認識我?”

  孔少隹一張臉憋成通紅,耳鳴不已,渾身的勁都在抵抗,哪裡聽得見這句。

  袁廣志見狀,便松了松力道,繼而又抬頭瞪著景年,嚇道:

  “小子莫來!你往前走一步,我便斷他脖子!”

  話音剛落了地,只見眼前藍衣人身形如鬼魅一閃,唰唰唰三道白光便如珠墜玉般襲向他的右腿,袁廣志定睛一看,竟是三把小如指頭的尖頭細頸刀,個個鋒利,雖然無甚殺傷力,但刺進腿裡絕不好受,隻得放開手底下那刺客,起身急躲。

  “好個無賴!”

  誰知他乍一起身,那藍衣刺客便帶著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潑辣狠勁飛身而來,一條鞭腿迎面便打。袁廣志身形雖壯碩,體格卻靈活得緊,便順著腿勢一翻避開,還未站穩,二鞭乍至,那藍衣人仗著筋骨活絡步步緊逼,直到他避開三招,才稍有歇息收斂的意思。

  “可恨小賊!惹不起你,爺爺躲得起!”

  三十六計走為上,袁廣志猜他又要摸暗器出來,便不肯戀戰,趁他歇了腿,當機立斷,轉身就往大相國寺逃。

  景年這才匆匆把少隹扶起:“師兄,你怎麽樣?”

  孔少隹吸著氣爬起來,顧不上摸一排紅印的脖子,只是恨恨地將頭左右一掰,把袖劍收回臂下,抬腳便要追那姓袁的,邊跑邊急促道:“愣著作甚!他跑了!”

  景年二人便追著都指揮使到了巷口,眼睜睜地看著他穿過成群結隊等待換崗的重甲禁衛軍,直直地往相國寺以東揚長而去。

  “顧不上了,阿年!”少隹急慌慌地往牆上扒上去,“東城我比你熟悉,南城你走得多,我且追著他過去,你往南繞開禁衛軍,且試試在前面堵他!”

  “好!”

  景年便扒掉寬大礙事的錦袍,緊了緊腦後馬尾,幾下便跳上牆去,又一路攀登上高低起伏的各式建築,避開車水馬龍,直向南繞到畫學舍附近。

  這一帶是太學、畫學重地,百姓雖不少,但正值城內禁衛軍交接班次,

竟沒什麽人值守。  他正待人少,從大路上疾穿而過,險些與抱著些東西的一人迎面衝撞。景年側身避開他,卻還是將他懷裡的一疊畫了像的宣紙撞飛出去。

  “啊呀!你當心——”

  “對不住!”景年回頭朝那圓臉無須的年輕人拱手,“急事!”

  看著黑衣少年火急火燎地翻上牆頭跑開去,圓臉年輕人望著散落一地的宣紙,搖首歎氣。

  “真是倒霉,才給先生訓斥一頓,唉……罷了罷了,好在筆墨沒教他碰壞……”

  他撿罷地上的一攤畫著人物的棕黃熟宣,吹了又吹,愛惜極了,又回頭望了望黑衣少年遠去的地方,一面往外走,一面自言自語:“怪哉怪哉,瓦子裡雜耍的竟跑出來了……”

  “甫成兄,怎麽在這裡發呆?”圓臉身前迎面走過一個畫院的同窗來,“方才見你撿拾紙張,卻是被甚麽人撞了,打不打緊?”

  叫甫成的圓臉年輕人展顏一笑:“能有甚麽事?”接著又樂呵起來:“來的正好,我正要交差去。你同我來,幫我將這小張大人要的畫像一並送去!”

  ·

  ·

  城東郊外,袁廣志拎著藥包穿過農人栽在田邊的柳樹林,從地頭撈起一把沒主的破鋤頭,照著身後窮追不舍的刺客迎面便劈,口中叫道:“莫要猖狂!”

  孔少隹後跳避開,又趁他拔鋤頭的空檔彈身上了樹。誰知那姓袁的好生機敏,他自知刺客手裡袖劍最難躲避,竟緊跟著也爬上柳樹,借著凌亂的枝條擋住少隹的跳躍刺殺。

  “小賊,你莫欺我今日形單影隻,爺爺我當年橫刀大馬武舉入第,豈能教你這等黃口小兒算計得住!”

  “武舉人卻一連折了七個兄弟?可笑可笑!”

  “折了七個,可有一個死在你手下?便是報仇也輪不上你!”

  “廢話少說!”

  孔少隹見招式不靈,撤回地上,從腰中摸飛刀。袁廣志豈能讓他得逞,在樹上猛地一蹬,竟將一條小兒手臂粗的枝乾連皮帶葉一並劈下,接著跳將下來,將那根柳乾揮舞地呼呼生風,如同大槍一杆,可知他所言不虛。

  眼看著這折柳槍掃堂而來,少隹連跳閃開老遠,卻難躲紛亂如鞭的柳條,耳邊被硬生生抽了一片,臉上一陣火辣辣地疼,一時眼冒金星,蹲地不起,再難近身。

  “阿年!”

  他拚命朝林中打個呼哨,景年從林間堆起的草堆裡應聲而出,手握短匕,直取袁武官後心。那姓袁的也不吃素,使著柳杆往景年當胸一挑,當下就叫小刺客丟了攻勢、直往四下裡閃躲。

  “哈哈!想偷襲你袁爺爺?”

  幾招下去,他越戰越猛,把個柳杆使出繁多的花樣來,槍槍直取景年性命,逼得他漸漸只顧保命,連取暗器都機會都尋不得,身手明白著吃起力來。

  薑還是老的辣,這一招一式、一板一眼,便是袁廣志的真功夫。

  少隹頭暈眼花,剛剛回過神來便瞧出勢頭不對,方才二人對打,姓袁的似是有意留下破綻與他,但倘若以他現在的路子打在自己身上,只怕是一個躲閃不及便要被劈成殘廢——這姓袁的是要對景年下死手!

  卻說景年正在林中左躲右閃,已是出了一身的冷汗熱汗,那槍頭好似長了眼睛,屢屢打他面門、心口。

  他何曾經過這毒辣招式,隻悔輕敵,誤以為此人只有蠻招蠻力,哪成想竟也是個陰招頻出的老油條。

  趁他分神,袁廣志虛晃一槍,打中他肩側。景年痛呼一聲撞到樹杈上,腳下一軟,險些跪倒在地,力氣頓時泄去大半,退路也被樹杆堵死,隻得抿唇靠在那,累得胸脯一起一伏,兜帽半塌,吐息粗重如牛,再無還手之力。

  “小賊,今日是你不肯罷手,我且教他帶你人頭回去交差,煩他轉告你們賊首,休要再做妨害社稷大業的惡行,否則,下場便同八年前一樣!”

  待他近前來,景年反手亮出捏在指縫的飛刀,卻被早有防備的袁廣志一手打飛。

  眼看著那黑壯漢子再度劈手過來,景年徒勞地抬起胳膊要擋。

  ——完了!

  自己今日不死,也非給劈成廢人不可!

  哪知“噗嗤”一聲,那要命一掌竟生生軟在半空,袁廣志也將雙眼瞪如同鈴,口中噴出一口血霧,潑灑在驚詫的景年頭上。

  “咯……咯……”

  黑壯漢子力有不逮,身子塌了下去,掛在樹枝間,撐在景年上面。

  “他……你……師兄!”

  袁廣志後腦間駭然蓋著孔少隹的手掌,竟是已被袖劍割了性命。

  景年從他影子底下將自己拔出來,一時急道:“壞了!伯父要我們留下他一命,師兄你——”

  “你卻不先謝我?”少隹氣喘籲籲地乾咽一口,將鮮紅的袖劍緩緩抽出來,看著這黑壯漢仰面倒下,“我再不動手,現下沒命的便是你!”

  “鄭、鄭家……小子!”

  袁廣志躺在地上,雙眼直勾勾地看著孔少隹藏在兜裡的臉。

  他喉中有血,倒是尚能言語。

  少隹一驚,猴子似的蹦開幾步,愣愣地看著他。

  “你當真……不記得我了……”

  景年與師兄對視一眼,面面相覷。

  “崇寧四年除夕……鄭勇……曾抱著你……來請我吃酒……”袁廣志模模糊糊地說著,眼皮子開始翻登起來,“你怎的……怎的成了……”

  “你竟見過我?崇寧年間我尚小,義父走得早,誰記得住這些。”少隹記恨他方才那一掐,不忿道。

  “……罷,你我都……拿錢做事……但……枉顧江山大業……你們罪該萬死……”

  “蠶食大業者,權臣也,非刺客也。”

  “小子,話別說滿……到底是誰錯……還沒有人能……”

  袁廣志一口氣沒能上來,斷在口中。

  ·

  ·

  “胡鬧!”

  柳直猛地一拍案幾,將廳裡垂首站著的兩人嚇了一哆嗦。

  “原想叫你們想法子帶袁廣志回來,再不濟便也套出營防圖藏在他家何處,你們倒好,怎的就要逞威風!”

  “伯父莫氣,”景年出聲勸道,“是我輕敵,非要叫師兄現身攔他,誰知他竟不肯束手就擒……若非師兄相救,景年早已成亡魂。”

  柳直走到少隹身前:“你呢?你且也耍個花招與我聽聽!”

  孔少隹不說話,冷著張臉,愛答不理,似是有意擺給柳直看。

  “又鬧脾氣?你從小就這樣脾性,現下及冠尚且如此,當真叫人惱怒。”柳直負手走回桌邊,歎氣道,“唉!我知你定然有苦衷……也罷,好在我們還有後招。”

  景年察言觀色,硬推著孔少隹湊過去,看柳直手邊的一張紙。

  “這是甚麽地圖……樊樓?伯父,我們這是要遷移據點?”

  “不錯。此前我便思慮過種種意外,假使袁廣志被殺,必然又要引起好一番搜查。所幸你二人將屍首投入河內,我們若將錯就錯,尚有一日時間可以轉移到那邊。”

  “那裡是人員要鬧之地,人多眼雜,我們當真要去那兒?”

  “大隱隱於市,他們曉得我等慣會往郊外藏匿。樊樓一帶淨是豪門大戶,禁衛軍看人下菜,不敢多查。”

  “伯父英明。”景年追問,“那麽袁廣志一死,我們下一步當如何?”

  “袁死不可惜,可惜的是,他府上的營防圖尚不知藏匿在何處。”柳直沉吟,“不過,只要消息傳進張邦昌耳中,他必會暗中派親信取走營防圖保管……我們便要趁那時擊殺他,奪走營防圖。否則接下來的日子,便不會好過。”

  “是。這親信又是……”

  “殿前副都指揮使張景弘,人稱小張大人。其人府上同張邦昌過從甚密,便靠著父親蔭庇得了禁衛軍的統領做。”柳直將地圖展開至畫學舍一帶,“姓袁的家似是在這一帶,我斷張景弘會在三四日後夜半取物,屆時,你便在畫學舍附近守住,若見得他,便立刻擊殺。”

  “我呢?”少隹突然插進話來。

  “正待與你說。”柳直將地圖收起來,道,“添翼今日才同我商議一事。她與我共事多年,漸有分歧,現下欲帶一支人馬離開兄弟會、自立門戶——她點名要你隨她一起。”

  “什麽……她卻要走,”景年不解,“秋月姨不肯按伯父的計策走,伯父卻不攔著?”

  “見略不同,她自有主意,不愛冒險。孔添翼仍尊我為導師,我無本事攔她。”

  孔少隹卻懶懶道:“我才不同她去,我是兄弟會的人。”

  “你同添翼鬧了矛盾?”

  “不曾。又不是黃毛小兒,不願叫她看著罷了!”

  “你……唉,我年歲大了,不同你辯理。你已成人,自行擇路便是。不過她也有日子沒再見你,過幾日她便匿蹤離去,你一來同她再說說話,二來,也將臉上掉的皮好好養養罷。”

  景年這才注意到,少隹的耳邊有一道血淋淋的蹭傷。

  “曉得了,真個麻煩。”

  少隹感受到師弟的關注,愈發不悅。

  ·

  ·

  “伯父,你方才說要殺那殿前副都指揮使,又隻叫我一人去,”景年陪著柳直走在城郊的院子裡,吹著稀薄的夜風,疑惑道,“我雖不怕闖險,可無趁手的武器,怎麽像師兄那般利索行刺?”

  “刺客之道,可不能只靠袖劍。”

  “我曉得,所以短匕、飛刀,我都擅長,只怕是伯父不肯給我袖劍。”

  “還早,未到時候。”

  “伯父莫不是是將我當孩子看罷?”

  柳直頓步。

  “你這孩子,從小便屢屢問中旁人心事,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柳直想像從前那邊摸著景年的腦袋, 卻發覺隨著年齡漸長,他的個頭也開始抽條,不再如昔日那小不點一樣了,便有些落寞地放下了手,“我不願將袖劍給你,是憂慮,也是心中有愧……你可知我時常做夢,夢見我尋見了你爹娘,將你養得好好的還給人家。若是把袖劍給了你,你便要斷去一指,我這個夢,便是徹底做不得了。”

  “我已將伯父當我生父看待,伯父何必總想著將我往外送。”

  “我不願害你。”

  “送還爹娘便是好事麽?萬一我生身父母乃是十惡不赦的惡人,倒不如跟著伯父了。”

  “莫講胡話。——待我認定你資質已足夠之時,便再將我的那把袖劍傳授與你。”

  “一言為定?”

  景年眼睛一亮,還似幼時。

  柳直只是似笑非笑,沒有回答。

  “糟糕,”景年突然一拍腦袋,忽然想起什麽,“伯父,我恐怕現下要回那柳林一趟……”

  “什麽事?”

  “我白日裡聽得有人說,袁廣志今日本是為妻兒祈福抓藥而來。他死了,他抓的藥還落在那柳林裡……”景年有些猶豫,似在疑慮自己當不當這樣做,“我想趁夜取回來,放在袁家門口,也算是盡了人事。那袁家的娘子雖瘋,只怕夜夜也歡喜著盼著他回去……”

  “去吧。”

  “伯父不問緣由?”

  “諸行皆可。”

  景年便看著身形依然高大的柳直,會心一笑。

  接著,他躍上牆頭,扭頭揮手,遁往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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