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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信條:夢華錄》肆拾叁・獨行之人
  ——好風靜寂月黑水冷,獨行之人為何來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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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回說到:禁衛軍地牢內,正要逃獄的三人忽然被張邦昌影衛唐妤追殺,逃至塔樓二層。景年腿腳不便,隻得由師兄少隹與刺客導師柳直一同設法逃脫,然而唐妤卻在三人誰也沒有注意的情況下現身躲藏處,並將一支淬毒的箭矢對準了刺客導師的頭顱。電光火石之間,柳直倉促應對,卻見大弟子孔少隹舍命一撲,擋住了唐妤指明一箭,為他發動袖火繩爭取了足夠的時間。唐妤負傷逃離,導師與景年一起圍住了奄奄一息的少隹,誰也沒能拗得過,隻好聽從少隹自己的意願,將瀕死的他留在了已被攻破的禁衛軍哨塔裡,雙雙逃出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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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初五夜,汴京城外,虹橋南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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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酉時風起,現下仍然未歇。

  向家珍玩鋪裡的燈熄了一盞,一顆腦袋從直對著河畔小路的後門裡悄悄探出來。

  小徑裡黑燈瞎火,路上行人稀少,偶爾有急促馬蹄聲響起一串來,很快便逝去城外野地裡。

  那顆頭便縮回了門內。

  片刻後,一名畫工模樣的年輕人同門內推讓了幾句,便鑽出門來,縮頭縮腦,鬼鬼祟祟地沿著小徑向壓根無人踏足的河邊溜過去。

  在他身後不遠處,一條巷子裡忽然閃出一個更加鬼祟的黑影子來,借著河邊柳樹樹乾躲躲藏藏,一路追隨不放,手裡還閃著一條銀光,好似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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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月黑風高夜,汴河水拍擊岸。

  柳樹枯枝沙沙,水花兒打散腳步聲。

  嘩啦……

  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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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向家鋪子走出半裡地,看著已經過了從前與景年兄弟撞見正道先生那處堤岸,甫成扭頭望了一望遠處沉默敦厚如臥獸的虹橋,見沒人發覺自己,便決心暫時繞至此處,打道回府。

  他停下來,要找一條無人的巷子。

  腳步乍停,耳邊隻余河畔老樹低語……

  不,腳步沒停。

  甫成納悶,他人站定了,怎麽腳步聲卻還在響?

  是風?是樹葉?是老鼠?

  都不是,那是一雙靴子擦在地面上的聲音。

  ……

  身後有人。

  ·

  就在意識到有人跟蹤的瞬間,趙甫成裹緊身上衣服,沿著河畔拔腿便跑。

  汴河邊的風刮在耳邊,後面的腳步窮追不舍。

  踏踏、踏踏踏……

  踏踏踏踏……

  才跑了沒幾步,甫成便開始大口大口喘氣。

  河畔清冷的空氣被他灌口袋似的吸入肺裡,又像風箱似的急匆匆破喉而出,一呼一吸之間,好似有沙子在打磨連通腹內的喉嚨,每跑一步,胸口和口中便泛出一股隱隱的血腥味,教他不由得緊緊堵著口鼻,希求減輕幾分難受。

  呼……呼……

  身後那黑影見他已發覺不對,卻跑得真是慢吞吞,跑姿也跌跌撞撞的,眼看著就要體力不支了,當下便腿腳發力,輕輕松松攆上去,一把大刀橫在他前頭,惡聲道:“站住!”

  甫成狠狠吃了一嚇,踉蹌著轉頭又往回跑。

  那黑影又閃過去堵他退路,邪笑道:“我說哥兒,莫費事了,你便是往哪裡跑,還真以為能跑得過我們不成?”

  年輕人截住步子,驚恐地瞧著那人手裡提刀逼近,一步步向河邊柳樹上退。

  “你……你是何人!”

  他靠上樹乾,

方才猛地一跑傷了氣,這會隻覺得嘴裡的血味兒一股股地向上翻騰,牙床也脹痛不止,腹內火燒火燎地難受,好似自己稍一咳嗽便能把一副內髒給吐出來。  “我是何人不當緊,你是何人,卻與我們乾系大著呢!”那歹人將刀抬起,使著刀背拍了拍甫成發抖的肩膀,嘻笑道,“瞧你白白淨淨兒的,這臉可不敢挨刀子。快將搶走的寶貝拿出來!”

  甫成驚魂未定,怕那刀劃他脖子,隻得戰戰兢兢:“我……我未曾奪過旁人寶貝,何來此言?”

  那歹人一聽,立刻變了臉,把刀一轉便在甫成耳邊樹乾上砍了一下:“你差人奪的東西,可別不認帳!少裝傻,交出來!”

  吃了耳邊一嚇,甫成抖著腿,一顆心也快跟著五髒六腑一起蹦出來。他不明就裡,不敢輕舉妄動,一時手足無措,反而急了:“我沒有裝傻!堂堂大丈夫不行不法之事,我從未雇凶搶劫!你要甚麽寶貝,與我何乾?”

  那歹人滿面猙獰,好似要把他拆骨吃了:“不給?哼!那你把命還來,抵了我家老三的命,我便不追究!”

  “你……你說明白,我又何曾欠過旁人性命,大丈夫光明磊落,你總要將話說清楚!”甫成將手抱在樹乾後頭,悄悄從寬袖裡放出一把小刀來,“連討要甚麽寶貝都不說,我怎知你是來專門害人的,還是真缺了東西的?”

  “少廢話!再裝傻,小心我這刀子不長眼!”

  “便是我真知道你要的東西,眼下攔著我殺在這裡,你又能得去甚麽寶貝?”甫成強作鎮定,“你若是想要,便將模樣形狀與我說來,我若見過,也能報與你知了!”

  那歹人卻看笑話似的上上下下打量他幾眼:“小樣,生了個乾淨模樣,便以為騙得過我?真待告訴了你,你便要說不認得!”說罷,提刀便要砍他右胳膊,“窮酸書生,看我給你點教訓!”

  刀光白亮,甫成往樹邊一閃躲過一刀,又把左手裡的小刀換到右手,抽出袖子便撲向歹人。卻不料那人動作快他四五倍,一見他手裡有刀,劈手便奪了過來,接著一把拎起他衣領,照他腿上猛地一踹:“好你個英雄漢,還想要老子的命!”

  年輕人毫無防備地被丟開來,踉踉蹌蹌地向河沿跌了過去。

  ——不好,此處岸邊地滑,要掉下河了!

  “倒!”

  倉惶間,一個女聲兀地響起。甫成隻來得及看見那歹人身後屋簷上躍起一大一小兩團黑影,便眼前一黑,周身一冰,墜入了暗流湧動的汴河。

  ·

  緩急不定的河水將那身子單薄的年輕人吞沒進去,河面泛了兩泛,便隨著水花落下的聲音重歸平靜。

  女子將斷了頸的歹人屍身掀開,托著肩上蹲著的鳥兒趕到岸邊,望著波瀾未定的汴河,高叫道:“趙公子!”

  水面上無有人影,莫不是給衝走了?

  張望了半晌,她便指揮肩上鳥兒撲騰著飛出去,在河面上盤旋搜尋。不多時,那小黑鳥便在河上“哇哇”叫了兩聲,女子便知它在河心處尋見了人,甩腿便往那邊跑。

  嘩啦一聲,一個披頭散發的腦袋從河面上冒出來,鳥兒驚地飛高了些。

  甫成連著嗆了幾大口河水,掙扎著把身子露出水面,沉沉浮浮。

  “救——!咳!咳咳!救命……咳……救……”

  “怎麽在那裡!莫要亂動!”

  伴隨著一陣撲棱棱的振翅聲,方才的女聲在附近響起。年輕人雙臂撲打著河面,雙眼難以睜開,胸腔裡充血的味道被嗆進去的河水一激,教他一時天旋地轉、生不如死,連眼下自己在水上還是水下都分不清楚。

  “穩著身子,我這就來!”

  女聲跑得離他近了一些。

  回答她的是一大串激烈的猛咳。

  近河心處有一帶緩流,甫成雖不會游泳,倒沒被立刻被衝走。可這汴河正是要開始上凍的時辰,滿河冷水冰凍刺骨,他本就因持續嗆水難受得緊,又經這河水一泡幾乎抽筋,險些重新沉下去。

  撲通——

  身邊傳來一陣落水聲,很快便有一隻手捉住他亂撲騰的胳膊,拉著扯著,往岸上拽。甫成隻覺得自己被拖了許久,終於靠到實地上。待身邊那個上了岸,自己的身子也被奮力一提,這才水淋淋地跌在岸上,拚了命地咳水。

  胸腔裡轟隆隆的動靜如同哮喘,一股股溫熱的河水混雜著血絲沿著他的口鼻噴嗆而出,灑在岸邊泥濘的草地上。

  “趙公子,我來晚了。”救他上來的女子好似在擰衣服上的水,甫成耳邊淅淅瀝瀝響作一片,“你可還好?”

  他咳得緩了些,晃了晃腦袋,抹了一把臉上滴流不斷的河水。可每想開口說話,便又會咳著吐出幾口,好似剛剛灌進去的冰水還在胃袋、鼻腔裡橫行霸道。

  “沒事就好,別說話了。”

  女子將手在他瘦弱的脊背上輕輕拍打。

  折騰半晌,年輕人終於抬起沉甸甸的腦袋,看向這行俠仗義的救命恩人。

  哪知眼前立著的竟不是個人,而是一隻煤黑樣、黃金瞳的小鳥兒,正歪著腦袋瞧他。見他狼狽抬頭,那金瞳鳥兒往前一蹦,忽而蓬起全身的黑羽,張開嘴,樹起喙上一從刷毛兒似的羽冠來,叫道:

  “哇!”

  “——哇!!?”

  甫成嚇了一大跳,張嘴便叫出聲來,旋即拖著濕答答的衣裳跌坐到一旁,看著小黑鳥兒蹦蹦跳跳地湊近,便咳著叫道:“恩、恩人,你可是神鳥麽!”

  此言一出,腦袋上頭泄出一聲憋不住的笑。

  年輕人抬起頭來,一時大窘——他是灌傻了,才看見身後悄沒聲地站著個姑娘!

  此女身形精瘦,上身衣裳卷起露腰,方便游水,下身則穿黑褲黑靴,胯間還扎了塊禦寒的皮毛裹腹,赤紅的腰帶教水一浸,兩端濕淋淋地垂著頭。

  再瞧她模樣,五官英柔,一頭長發被河水打濕,卻還能看得出偏分在額前的一綹劉海與腦後長至腰間的馬尾,颯氣非常。

  鳥兒已經蹦上他膝頭,見他正從下往上打量它家姑娘,便撲棱棱飛向甫成濕漉漉的頭頂,扯著嗓兒向下大叫:“呱!”

  甫成才瞧見救命恩人那白白露在外面的一截細腰,還沒看清楚人家模樣,便經鳥兒一嚇,嚇得又是一聲大叫:“哇啊啊啊!恩、恩人姑娘,在下並非有意偷窺,實在失禮!”

  “哈!沒事就好。江湖中人,不要那麽些禮數,沒勁。”女子擰了幾下衣角上的水,從岸邊拎起方才脫下的外袍,披在仍舊卷著邊沿的衣服外頭,堪堪遮住細腰,“行了,現下可大方瞧來。你可好點了?”

  甫成把遮著眼睛的手放下,確認這姑娘沒被他看去身子,這才敢撐著一身濕水的衣裳大膽爬起,頂著頭上穩如泰山的小黑鳥,向前叉手拜道:“在下畫學趙甫成,今日遇險,幸得姑娘相救,在下感激不盡……不知恩人姑娘姓甚名誰,甫成願銘記於心!”

  那小黑鳥放開他頭皮,嘩嘩一聲飛回高他寸許的女子肩頭,微微張著嘴,疑惑似的歪頭看他。

  “分內之事,不必客氣,”女子大落落抱拳笑道,“反倒是我來得遲了,害趙公子白白受苦。”

  甫成還未追問她姓名,忽地狠狠打了個寒顫。

  濱河之風比城中冷甚,他剛剛給人自冰河裡撈出來,又經風一吹,本就經年抱恙的身子骨立時開始作騰。那女子一見,心道不好,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又脫下身上的外套,一把披在他身上。

  這動作教這畫畫的生生紅了臉:“恩人不必!甫成雖體弱,仍是端正男子,男女授受不親,甫成怎敢受恩人照顧!”

  “嘖,穿著!”女子沒理他繁文縟節,只是強著給他披上,權當鬥篷,“你們有文化的淨是些酸儒古董,救命的事,哪裡來那麽些分寸。你隻管穿,不然要是害了病,我可沒法給張兄弟交待。”

  黑鳥兒附和著嘎嘎兩聲,討回女子一句罵。

  甫成聽著口音有些耳熟,像是西南巴蜀之地方言,便知恩人姑娘是蜀地女俠。又一聽“張兄弟”,當下忙問:“恩人可是來自蜀地,可與我景年兄弟相識?”

  “是,我乃成都府人。張兄弟與我結識之日,便將你的事委托於我,教我留心你安危,以免奸人黑手。”女子答道,又問,“不過,我盯了半月安然無事,反倒是趙公子忽然來了這裡,又是當掉畫,又是抄小路走,藏著掖著的……怎麽,趙公子有甚麽難言之隱不成?”

  甫成裹了裹身上衣裳,垂首道:“恩人既與我好友同道,怕也知道甫成難處。今夜來此,不過是想趁城內有所利害之人皆去了蔡府,把手中要命的東西換個地方藏好,僅此而已。”他又打了個哆嗦,“本想避開閑人耳目,卻偏遇上個攔路虎,真是倒霉……”

  “此人跟著你一同出的城。”女子看了看藏下歹人屍體的角落,“我跟了你一路,隻以為他是順道行人,哪知一個沒留神便教他動了手,真是凶險。”

  說著,她看了看天色:“趙公子可還有旁的事沒有?”

  “沒了沒了……”甫成頭髮上的水打濕了外袍,在袍角縫綴的皮毛處匯集成幾縷,滴滴答答,流個不停,“我已辦完了事,這就回畫學舍去。”

  “走,”她二話不說,起身就往大路上去,“我護送你。”

  “恩人留步!恩人已替甫成解了禍患,又身著單薄……”甫成不敢看她後腰,隻好低著頭,“我一人能回得去,不必再勞煩恩人。”

  “趙公子多慮。”女子在前頭走著,並不在意他話中防備,“我可不是白白跑腿,你兄弟給了我錢的。走罷!”

  話音落下,身後卻窸窸窣窣一陣響,沒聲了。

  她回頭瞥了一眼,卻發覺方才甫成還在的地方竟已空空如也,隻余下一灘水跡留在岸邊。

  “趙公子?”

  她試探著往回走了兩步:“趙公子,你躲哪去了?”

  “你這婆娘,把俺們老二交出來!”

  女子站定,尋聲看向通往大路的巷口。

  ·

  ——又是一個黑影子。

  ·

  來人與方才那個恐怕是一夥的。她在心裡暗自合計,此人身大腰圓,眼露凶光,身量與才死的“老二”差得遠,怕是那歹人的老大。

  “聽見沒,俺們老二在哪,你交出來,俺們便放了這小娘子!”

  來人手持綴環寬刀,直直地指著她身後。

  女子便又回過頭去,只見方才只有水跡的地方又憑空現出兩人,一賊身材瘦小,牢牢地拘著懷裡那比他還要瘦弱些的、驚恐萬狀的甫成,手裡橫著一把短劍,抵在人質咽喉處。

  “喲……你二個,和上一個一夥的?”她暗暗盤算幾分,竟轉過身去看那老大,頗為好奇,“功夫不錯!只可惜是兩個瞎眼的。你們竟瞧不出這‘娘子’是個貨真價實的男人?”

  此言一出,那賊愣了,架著刀將甫成身上一摸,脫口叫道:“大哥!恁看錯了,真個是男人!”

  “怪俺做甚,老二才認得誰是誰,俺怎麽知道!”

  甫成臉皮薄,哪受過此等羞辱,當即便氣得躁動不止,卻被那女子一個眼神生生地按熄了怒火。只見一道黑光閃過,那鳥兒如黑彈子般飛掠而來,身後還在稀罕的小賊立馬發出一聲破鑼似的哀嚎,捂住眼睛、腦袋,松了手。他趕緊掙開桎梏,忙不迭地跑向恩人身後。

  那邊老大見狀不好,提刀就要來殺,一面砍一面喊:“把搶走的東西還給俺們!”

  被鳥啄的也從地上爬了起來,與大哥兩路夾擊,舉著短劍便刺:“把俺的寶貝盒子還來,把俺三哥性命還來!”

  “恩人當心!”

  見女子已與老大廝打起來,甫成瞅準空子,攔住小賊胳膊,繼而猛地一掰,雖未能傷他分毫,卻也打歪了小賊偷襲的氣力,把他推到一邊牆上。

  “趙公子,你別亂來!”女子一手撐住老大一隻胳膊,又接住那人腿腳,起腳照準那人襠下狠狠一踢,轉身又以袖劍擊飛小賊短劍,幾招擒拿便將他攔腰扛起,向汴河一擲,“我有本領,你躲著就是!”

  “士可殺,不可辱!”甫成已經氣紅了臉,竟撿起地上的短劍來,投向剛剛爬起來的老大,“恩人姑娘,我曉得他們是誰了!”

  那老大好容易捂著襠起來,正被短劍迎面砸了個準,將鼻梁劃了個豁,便齜牙咧嘴的捂著臉,振刀怒道:“看你們一二個都要找死!去歲拿十兩銀子誆俺家老四,又下黑手殺俺三弟,喝!你們今日不拿出寶貝、不還俺兄弟命來,便等死罷!”

  女子跨步上前,擋住甫成,掐腰大笑:“你少說了個人!實話告訴你,你家打頭陣的老二也做了我的劍下鬼。好漢,你且砍我一刀!”

  那漢子瞪圓眼睛,吼叫著衝將過來,卻又見黑影一掠,腦門上便被不知甚麽東西抓出一道傷。才吃了痛,便又是一隻尖嘴自上而下撲撲撲地對著他眼珠一陣猛啄,直啄得他鬼叫不止,滿身力氣全拿去抓那會傷人的黑影。女子趁機撲上前去,一個鞭腿將他橫掃在地,繼而泰山壓頂,不等他反抗,便一劍結果了老大的性命。

  “大哥!!”

  兩人腦後傳來一聲哀嚎,女子回頭一看,從河裡爬上來的小賊赤手空拳,兩股戰戰,正待以屁滾尿流之勢往外逃跑。

  她便把雙手一甩,那廝背後就釘了兩枚鏢針,撲通一聲倒在地上,也沒了氣息。

  ·

  “呼……”

  黑鳥兒再次從地上飛上她肩膀,拿她的臉頰抹了抹喙上血。

  女子一把將它扯下來,不顧它大聲抗議,走回甫成身邊。

  “沒事了,咱們走。”

  “恩、恩、恩人姑娘,好、好身手……”他咽了咽口水,覺出腿有些發軟,看著地上那一具屍身,又小心翼翼地看向女子,“姑娘究竟是何方神聖?方才還不知恩人大名……”

  “啊呀,我卻忘了說與你麽?”女子把吱哇亂叫的鳥兒放開,任它在自己頭上作亂報復,伸手拉他起來,“與趙公子一樣,我從不自報真名。你便與張兄弟一樣,喊我‘獨狼’罷。”

  “獨狼……”甫成站直身子,搖搖晃晃地跟著往前頭大路上走,“獨姑娘,你也打聽過我的事?”

  “江湖中的事,不必打聽,也能知道個十之八九。”見他依然面露防備之色,獨狼便笑了一聲,又道,“我獨狼行走武林多年,若是嘴上沒有三分信譽,早被人下手除去了。你的秘密可不止我稀罕,只是有張兄弟一千兩銀子在,你大可安心。”

  甫成差點咬了舌頭:“一……一千兩!”

  “嗯,一千兩卻也不算個大數目。比這多的,我那唐門出身的姊妹險些接到手軟。”獨狼拿指頭摸了摸小黑鳥,又道,“趙公子也不必害怕,我倒是誇張了些,張兄弟隻給了九百五十兩。剩下五十兩,是我看他是個重情義的漢子,自己掏錢添了的。”

  “這麽多銀子砸在我身上,我又是個……”甫成看著自己瘦弱的身板,囁嚅道,“景年兄弟卻也不怕賠本。”

  “這叫甚麽話?”獨狼活動活動胳膊,感到身上的衣物接近半乾,便將卷邊一點點拆出來,“情義無價,你安心就是。”

  甫成低著頭,步履蹣跚。

  他偷偷瞥了一眼獨狼的細腰與長腿,忍不住問:“獨姑娘,你將衣裳給了我,自己不冷麽?”

  “不冷。長夜漫漫,熱了又冷,白了又黑,早也慣了。”

  甫成便點點頭,又打量起她頭上那隻啄她頭髮的鳥兒來。

  “卻不說別的,獨姑娘這鳥兒好生厲害……我還從未見過能替人上陣的飛寵,它是甚麽鳥兒?”

  獨狼把頭上聒噪的家夥拎起來,擱在肩上,眼都不眨一下:“鷹。見過沒?”

  甫成立刻露出深信不疑的表情,眼睛都跟著亮了。

  她便沒忍心再誆他,笑道:“騙你的,還真信?”

  甫成的眼睛驟然黯淡下去,像個耷拉耳朵的白兔。

  “這是宮裡大熱的玩意兒鴝鵒(qúyù),我嫌那名兒忒文縐縐,隻喚它是個八哥。”

  “獨姑娘太會捉弄人……天晚一時看不清,我幼時卻是在家中姐妹手裡見過八哥的!”甫成被耍了一遭,便想在嘴上掙回一分面子,“以往只知道八哥能學人言人語,可以解悶。可看姑娘家這隻,油亮黑羽,金瞳黃喙,振擊啄打無所不能,實在是威風凜凜!莫說是我這等沒見識的,就是來了訓鷹人,也少不得誇它像鷹苗子——這可不能怪我沒認出來!”

  那金瞳八哥聽了,眼睛一瞪,全身的羽毛蓬起如球,腦袋上的冠子再次張開來,一顫一顫,顯得十分神氣。

  “啊呀,它真能聽懂人言!”甫成驚道,眼睛又重新亮閃閃起來,忍不住拿手去逗它,“姑娘獨身行走江湖,有獨狼之大名傍身,這八哥既是個得力乾將,又生得如同黑羽大將軍,名頭也定然同樣八面威風。它可也有名號?我得好生謝過這位小恩公!”

  “你當真要謝它?好啊,它的大名可比我獨狼還要響。”獨狼把胳膊抱在胸前,忍笑道,“它叫二毛。”

  甫成的笑容凝固在臉上,手指也停在半空,憋了好久,終於從嘴唇裡擠出一句話來:“多謝二……二毛兄……”

  獨狼早知他是滿嘴文詞慣了,如此市井俗名難以張嘴便說,便道:“行了行了,不逗你了——趙公子,我倒是有一事好奇。方才打鬥之時,我聽你說知曉那幾個是什麽人……江湖規矩,趙公子不妨詳細說說,免得我獨狼無緣無故結了別的仇家。”

  年輕人歎氣,將從前自景年嘴裡問出來的舊事一五一十地說與獨狼:“那便不得不提去年的一樁事了,恐怕他們在向家鋪子附近埋伏多時……”

  “原來是搶了你的東西,又賴你搶回去?”獨姑娘聽了來龍去脈,搖頭道,“唉,這幫人破了規矩,早晚也得死。朝一個不會武功的下手,便是張兄弟這手下留情的在,怕也要將這三個扔到河裡頭喂魚。”

  “我不擅武藝,身子也差,常常成人拖累……”甫成囁嚅,“獨姑娘倒是不像旁人那般笑我手無縛雞之力,像個繡花女子。”

  “替天行道、鋤強扶弱,不論男女皆如此。”她伸了伸左臂下長長的袖劍,看著它在斷指間出鞘、回鞘,“趙公子憂慮什麽呢?世間百態,既有人做常理之女、常理之男,便可有非常理之女,亦可做非常理之男。若生來便非陽剛之子,自有天理在,何必受累於他人羞辱,惹得自己一生不痛快。”

  年輕人看著她一身爽颯,心中似有所感。

  “獨姑娘此言聽著甚是安心……甫成受教了。”

  “別,我說的可是你們儒生不願聽的歪理。這話不過是想告訴你,行走江湖,不必把旁人言語太放心上。”

  二人便再無言,獨狼徑自在前面為甫成引路。

  “趙公子,快進城了,我不能在禁衛軍面前現身,等會便靠你自己走。”獨狼打破沉默,駐足回身,“對了,還有最後一事。張兄弟托我告訴你,不論他何時才能利索回來,你都莫要入局。”

  “入局?”甫成站在南薰門城樓下,漸漸幹了的散發順風而起,“景年兄弟一貫如此,總是不肯好好看看我。我趙甫成,已身在局中多年了呀。 ”

  “你何時入的局?”獨狼腦後長長的馬尾也飄拂起來。

  “我自局中生,我生來便是局中一子。”

  “你的局,是雞毛瑣屑,還是坊間恩怨?是黨爭不休,還是社稷江山?”

  甫成低眉合眼,笑著搖了搖頭。

  “姑娘不必再套甫成的話,該說的時候,還沒到呢。”

  獨狼便沒再多話,抱拳拱手,與他道別。

  ·

  兩人錯向而行。

  ·

  待畫工行至門內,城內忽然一陣殺聲震天,緊接著,馬蹄聲與行軍聲自內城至外城紛紛響起,驚起城中陣陣飛鳥,嘈雜聲在汴京上空盤旋。

  獨狼回過頭去,但見趙甫成一人迎著禁衛軍隊伍踽踽獨行。

  而那一隊隊禁衛軍衝著的似乎並不是他,而是他身後尚還開著的城門。

  興師動眾而來,這是要做什麽?

  ——全城戒嚴?

  想及今夜城內的計劃,獨狼心中一驚,抬手便揚起八哥飛去城內,又迂回躲閃攀上城樓,沿著路邊房屋樹木,躲開禁衛軍隊伍,向城內飛簷走壁而去。

  ·

  一隊隊火把快速滲透進大街小巷,行人惶惶,卻沒人敢議論,只是加緊腳步,往家中奔逃。

  趙甫成站在畫學大門外,忽地瞥見獨姑娘如狼般的身影不斷遠去。

  她怎的又回來了?

  他向禁衛軍來的方向眺望,隻覺得一陣凜冽之風撲面而來,一股股不安躁動的情緒在禦街南北快速蔓延。

  ——汴京城,這是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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