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親來張清認兄弟,惜手足景年痛連心——
·
上回說到:東昌府城內形勢緊張,戰鬥一觸即發。梁山好漢在城外目睹信號彈,決心攻城救人,絕不讓自家兄弟孤零零留在城內。與此同時,就在景年與苗秀才手下刺客交手至精疲力竭之時,長冰破月劍忽然斷裂,就在他引頸受戮之時卻意外發現鷹眼中出現了已故洛陽劍客安萬全與其女安玉娥的身影,原來劍刃雖斷,劍骨不絕,黃泉下的刺客兄弟與他並肩作戰。就在此時,梁山好漢攻入東昌府馳援景年,刺客之圍終解,而此時的景年也已傷痕累累,不慎從屋頂墜下……而待他再次醒來時,卻發現自己已躺在一處小屋中。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本回分解。
·
·
·
吱嘎——
刺耳的老木門吱吱作響,腳步聲邁過門檻,小心翼翼地停在景年腦後。
繼而一個訝異的聲音響起來:“年哥,你醒了!”
這聲音將半夢半醒中的傷員嚇了個激靈,那進來的便眼睜睜看著他如魚兒般“砰”地一聲從榻上彈坐起來,接著便被身上的刀傷擠得痛叫一聲,又重新踉蹌著倒回來。
“我的老天爺,你亂動甚麽!”那人也嚇了一跳,趕緊幾步上前扶住他,一雙熱乎乎的手便搭在他肩膀上,“傷還沒見好,可小心著點!”
景年疼得攥起眉頭來,這會已是徹底清醒了,便呲牙咧嘴地看向來人。這一看便呆了似的,將他陌生人般來來回回打量了幾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好半天才愣怔著喃喃:“小乙哥?……我莫不是還在做夢,你是小乙哥?”
來人正是燕青燕小乙。
聽他這樣癡呆,燕青便禁不住笑起來:“如假包換。怎麽,還不敢認了?幾天不見,別是不想認我這個哥哥了!”
景年定定地看著他,良久,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你笑甚麽?”
“我活了……”那傷員還在自言自語,“小乙哥,我沒食言……我活過來了……”
“可別高興得太早。”燕青打斷他,又朝他身上努努嘴,“先同你說正事,你這身傷可不大利索。張清那廝領了個大夫來,他說你好幾道傷都傷及髒腑,若不好好調養一番,只怕要折上七八年的壽命。”
景年卻問:“甚麽大夫?”
一說大夫,不知怎的,他有種不切實際的期待,那心裡無端端的忽然希冀著聽到一個熟悉的大名。
但燕青隻說:“是個姓皇甫的大夫。張清說了,此人給牲畜看病可是一把好手。”
“哦……”景年有些失落地塌了塌身子,旋即又像過了電似的,一個激靈坐直起來,衝著燕青便瞪起眼睛,“慢著,給畜生看病的啊?!”
“不然呢,你以為是甚麽大夫?”
景年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你卻好歹找個給人瞧病的大夫來!”
“得了!哥兒,你怪有精神,”燕青抱臂笑道,“你可知這是哪兒?還瞧病,能找個獸醫大夫來便不錯了!”
那病號這才收了玩笑的神色:“這是哪?”
“高唐縣,前幾日夜裡到的。”燕青掐了掐手指頭,“兄弟們連日奔波,勞累不堪,這一遭又是迂回繞遠往北走,落腳便都住下了,幸好這一帶店子不少,夠住。”說罷,不待景年回應,那浪子又自顧自道,“說起來,咱們本想歇息一天便走,誰知你一躺就是四五天,沒聲沒息的,
再不醒,我們便合計著你是咽氣了,要把你埋了呢。” “去你的,少拿我找事!”景年罵那一本正經的,又嘀咕起來,“原來我竟睡了那麽久……”
忽然間,他神色大變,不顧燕青攙扶,再次彈坐起來,掙扎著便要起身下床,嚇得那看護的趕緊攔住他,還沒開口,便瞧他驚恐道:“不好……等一下!高唐?高唐在哪?這裡不是東昌府?你們何時帶我離開東昌府的?——辛姑娘呢?辛姑娘在哪?她怎麽樣了?她還好麽?!……”
燕青教他一串連珠炮似的追問唬得大眼瞪小眼,好半天才反應過來:“辛姑娘?辛姑娘是誰?”
景年瞳孔一縮:“你們不會……”
卻見他往門外指了指,不慌不忙地繼續道:“噢——你說的可是在外頭練刀那姑娘?”
一聽這個,受了傷的眨巴眨巴眼,身上一股勁兒便散了,頹頹地又坐回來,受驚似的喘了幾口氣——瞧他這樣,大概方才都把氣吊到了嗓子眼兒,若燕青再賣關子,可要將他給嚇死了。
“呼……嚇死我也,我的好哥哥,你們把人帶回來了,怎麽也不早說!”
燕青哈哈大笑:“就知道你醒了還得問她,逗逗你罷了!快瞧瞧你這一驚一乍的模樣,這麽關心人家姑娘,你怎麽敢踏踏實實睡這麽些天的?”
景年趕緊舉起雙手討饒:“好小乙哥,左右我還是個殘廢的,快別涮我了——你快跟我說說那天夜裡的事,我隻記得我從樓上往下掉,後面的事,全都不曉得了!”
燕青便收了玩笑,正色起來。
“那夜,兄弟們瞧著你從房頂上栽下來,小七兄弟和小五兄弟拍馬便衝過去,結果碰上幾個黑烏鴉去攔,他倆不要命似的亂殺一通,轉臉看你就要掉到地上,小七便拉著小五在地上疊了羅漢,將你截在他倆身上,一人挨了一下猛砸,這才將你齊齊整整地帶回來的。”
景年垂眼道:“我欠七哥五哥兩頓好酒。”
“不必內疚,”燕青拍拍他的肩膀,寬慰道,“他倆身子壯得像牛,養了兩晚上,一點事也沒有了。”
年輕人點點頭,又問:“那苗秀才呢?”
“你說的是一個跛子麽?張清好像也識得此人,帶著兄弟們去攔他,想要說法,誰知那廝一瘸一拐地就想溜,咱們兄弟氣頭正大呢,看他想跑,一鞭子就堵在他前頭了。”燕青回憶著那夜的圍殲戰,“不知是誰趁亂射了他一箭,我隻瞧見那廝連拐棍也丟了,帶著一腿的血,連滾帶爬,不知道怎麽,爬得竟比走得還快,兄弟們一眨眼便找不著人了。到後來——就是咱們出城那日,我聽人說那廝早在城外被一夥不知哪裡來的匪賊給殺了,據說還是亂刀穿心而死,嘖嘖……”他搖了搖頭,“這人是命裡要死,跑又能往哪裡跑?”
“害人者終將害己,他設了一場鴻門大宴,卻把自己玩死在了局裡。”景年有些說不出心中是甚麽滋味,他並不感到十足的快意,便隻短促地應了句,又問,“小乙哥,你們又是怎麽把辛姑娘帶回來的?”
“別說了,也不知哪個快死的把人家姑娘惦記了一路,好容易將你扛到馬上,你又回光返照似的醒過來,紅著眼要找一個姑娘,還要帶著人家一起走。”燕青毫不留情地嘲笑起他來,“兄弟們見你急成那樣,怕耽誤你倆好姻緣,便托張清憑一面之緣尋到了人。也多虧他把這事交待清楚了,又帶她來親眼見了你,她才肯與我們出城。”
語畢,不待景年應答,燕青已湊近腦袋,神神秘秘地盯著他:“話說回來,這姑娘是你甚麽人?她不來還好,她一來,我這幾日越看她越覺得與你模樣相仿,還怪有夫妻相——”
“咳咳!”景年急促地咳嗽幾聲,強行打斷燕青的八卦,“去你的,憑空的少誣賴人家姑娘清白。再說了,我可沒心思討媳婦,這東昌府來了一遭,我見她是個可憐人,怎麽說也算是出生入死一場,便實在不忍心見她被奸人推入虎口。”他摸了摸胸口附近的傷,低聲道,“好在,總算她也還活著……”
“放心罷,”燕青笑笑,“原先張清還怕她知曉苗秀才被殺後會失神瘋癲,結果倒是我們多慮了。這幾日來,她同咱們兄弟處得不錯,只是偶發癔症,時不時嚇人一跳,皇甫大夫也看不出是甚麽病,隻教咱們先如此這般地多哄著她些,也便沒甚麽大事。”
“她從前傷過腦袋,多多擔待些罷。”景年道,繼而感慨,“說起辛姑娘,她的武功可不在梁山之下,是塊能成英雄的好料子。只可惜小乙哥不知何日才能再親眼見證一回了。”
“她身上確乎有股俠氣在,時日一久,大概不會比男子遜色,我便等著看看罷。”燕青道,“好了,閑話少說,也該你跟我詳細說說了。這一趟你到底摸到甚麽底細,怎麽就跟那些黑烏鴉打起來了?”
景年長久地沉默起來,許久也沒出聲。
看他一直低著頭,氣息低沉,燕青便道:“不願說也不要緊,人沒事就好。”
“不,”年輕人扶著太陽穴,有些費力地思忖起來,“是我一直來不及尋思這一樁樁一件件的來龍去脈,現下你問了,我卻也才捋出個眉目來……”
他便將此間原委同燕青一一道來。
·
原來多年前,為立足東昌,苗秀才先同尚是一幫烏合之眾的火花寨裡應外合威壓官府,教自己的勢力立住了腳,卻也給了火花寨壯大之機。去歲年下,梁山好漢攻打東昌府,那苗秀才怕梁山軍同他爭奪地盤、禍亂百姓,加之火花寨蠢蠢欲動,便冒險用計,在同官府軍聯合之時,又與火花寨寨主崔山刀謀劃計策,約定只要其能協助守住東昌府一城,便將麾下地盤割一半讓給火花寨。
誰知崔山刀已有漁翁之意,假意出力,實則坐山觀虎,待梁山軍將東昌府攻破、官軍投降、各方勢力消耗甚大之時開口要地,苗秀才不得已設計應付,本欲以談判引誘火花寨堂主幾人進城,再伏擊之,誰知偏偏梁山軍同一時間闖入城中,形勢緊急之下,苗秀才遲遲不肯決斷,辛子駿誤下伏擊命令,雖逼退梁山部眾,卻也教火花寨察覺圈套,便劫走線人,以此施壓。
然而在這關鍵時刻,辛子駿的屠寨便無異於火上澆油。苗秀才心知兩方必有一場惡戰,便起了避戰保甲的念頭,再加此人早已對上首之位覬覦已久,這才趁勢萌發邪念,做下了罔顧百姓死活、放縱同門殘殺的罪行……
·
燕青聽罷,也是久久不語。好半晌才開口:“說句不中聽的話,這姓苗的倒也是個有勇有謀的人才,能將官府、百姓與匪賊安排得這般服帖。只可惜,怎麽就動了歪心思……”
景年沒有作聲,沒有反駁,亦不附和。
二人正對默,忽聽屋門被人叩了幾聲,隨即門一開,走進一個人來。
那養傷的便側過頭去,便見他:七尺男兒,相貌堂堂,眉眼英朗,氣宇不凡,乃是年方二三十的東昌府降將,“沒羽箭”張清。
那張清一進來便同燕青作揖:“燕兄弟,你也在。我閑著無事,來看看這位兄弟。”語畢又朝景年作揖,一張俊逸的面龐上閃爍著豐富的神采。
燕青打量他幾眼。這人自跟著梁山軍重新殺進東昌府、救回景年後,便一直對景年有些在意,這幾天也纏著其他兄弟問了好些有的沒的,似是想知曉這受傷的究竟是甚麽人物,竟能教這麽些兄弟赴湯蹈火——看來他們的答案還沒能說服這滿腹好奇的,這廝便找了個機會想自己來探口風了。便笑著回禮:“難為景兄弟一介草莽,還能勞動張大將軍大駕光臨。兄弟且坐。”
張清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哪裡就草莽了,兄弟們氣乾雲天,兩肋插刀,你們可都是數一數二的真英雄。”
燕青也不為難他,便道:“兄弟也莫把自己摘出去。好了,你們慢聊,我往主人那處忙活去了。”
二人便點頭錯身,留下一個,出去一個。
這來的張清便是大哥說過的遠親兄弟。景年想著禮數,便要從床榻上起來,那張清急忙伸手扶住他:“使不得,兄弟,你聽燕兄弟說嘴,可別當我是甚麽將軍,我只是想同你說說話……你坐,你坐!”
景年便靠牆坐著,兩人對視,互相打量幾眼。張清又笑了:“哎喲,我說瞧你眼熟,咱倆是不是交過手?”
“正是……”
話音未落,張清已發出一聲讚許:“你好生厲害!我那沒羽箭可不是一般人能招架的,卻不想那日你和燕兄弟躍馬一箭驚為天人,若不是礙著身份有別……不,若不是那會兒還未結識你們,我真想同你們討教討教!”
景年笑了:“謬讚,一些小伎倆罷了。不過是把兒時拉弓射箭的花招拿出來用用,反倒教清大哥記住了。”
張清擺擺手:“兄弟忒謙虛,若真是甚麽小伎倆,他們怎敢放心派你上陣?舊的不提,隻說要不是兄弟有一身好本領,他們又怎會舍命將你救回來?”
看他眼中半是誇讚半是試探,景年心道:好個遠親哥哥,心眼也不是少的。這話裡分明還有一問,大概是把我當作梁山上甚麽厲害的人物了——但他為何要試探這個?仔細尋思,大概是他才落草,想先尋個在山上有分量的熟絡一番,倒也是情理之中。只是他當我是甚麽有頭有臉的,我卻不過是個小卒子而已,還是莫要欺瞞了。便道:“清大哥多慮,兄弟們救我並非因我技藝過人,而是義氣所在。我不過也是個才落腳不久的嘍囉,山上好本事的十隻手也數不清,我的本領也都是他們教出來的。”
張清一聽,愣了片刻,旋即也明白這說得是掏家底的實話,便點點頭:“原來如此……看來往後還有得是討教的時機。”
說罷,他又有些不甘心似的,再次向景年看去,吞吞吐吐:“不過……你雖說自己是個嘍囉,但我……我卻覺得你……不大尋常……”
景年下意識藏起左手手指:“哪裡不尋常?”
張清忽然不結巴了:“我覺得你同他們不太一樣!那天夜裡,我在底下援護大夥,抬頭見你在那屋頂上站著,將倒未倒,有人撲過去接你,你卻往底下凜冽著望了一眼——就那麽一眼,我便覺得你身上有股氣魄在……那氣魄好生熟悉,我在另一個人身上也瞧見過……”
這回卻輪到景年愣了。不知怎的,這句“熟悉”令他隱約有種莫名其妙的預感,仿佛已預知到他說的那人的名字似的,便猶豫道:“此話怎講?”
張清笑了一下,微微抬了抬身子,留神看著景年臉色,低聲道:“你可認識這麽一個人……”
景年也試探地看著他,靜靜地等待著一個熟悉的名字。
但那廝卻再度躊躇起來,好似在糾結當不當同這藍眼兒的年輕人說,便嘀咕兩句,解釋道:“——唉,也不對,我差點忘了,你是姓景的,跟他不是一家……罷了罷了,就這麽同你說罷,此人是我本家兄長,長我五六歲,在東京做官。我見了你,總覺得神情二分像、眉眼三分像,合起來,你倒有五分像他了。”他瞟了一眼這受傷的,“我這兄長大名張景弘,聽聞你也是東京來的,可認得他麽?”
——果然是張景弘!
好麽,這豈能認不得,只怕他們兄弟倆各自都化作了灰,撞在一起,也能認出誰是誰來!
景年按捺住心中莫名的激動,臉上卻頻頻泄露笑意:“要是這麽問,我可就瞞不住了!但說這話前,且教我喊你一聲哥哥。”
張清訝異,拿眼看他:“甚麽意思?”
那年輕的這才亮出話來:“瞞了大家一路,我不姓景,原也是姓張的——張景弘,他是長我一旬有二的親生哥哥。”
“當真!?”張清驚得站起,面上抑製不住地綻放著光彩,顯然若不是名姓,他也與他有著同一種念頭,“張景弘、張景年……啊呀!你們竟是一家的!咱們兩個也是一家的兄弟了!”
然而景年還未回答,他又疑惑起來:“不對,你若真是景弘兄的親弟弟,又怎會落草為寇……不,落草做這草莽英雄?”
年輕人苦笑,這一問可著實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個中經歷一言難盡,清哥,我從前在京城惹了點麻煩,教我那好哥哥打發出來,本是要投奔你的,誰知一路折騰,竟教咱兩個這樣相見了……”
張清拍了拍他的手:“景弘兄囑咐過我,但那時正四處鬧著亂子,也顧不上答覆妥帖。現下咱們兄弟平安相見了,便不怕他擔憂了。”說著卻也發愁起來,“唉……可歎我如今投身梁山,倘若咱們這大哥過問起來,我這……我這可如何交待?”
景年趕緊道:“我也正發愁這個!……”
二人便憐憫地彼此望了一眼,為這同病相憐的兄弟異口同聲地歎了口氣。
張清尋思一會,又開口了:“好弟弟,你回梁山後,可還要家去麽?”
年輕人沉默下來,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回麽?他這趟要辦的事一件也沒成,回家,怎麽回?回去告訴伯父他沒能借兵回來;告訴大哥他非但沒在清哥手下避災避難,反而惹出五裡鎮命案,還差點把自個兒搭在東昌府?
可不回,他離家已太久了,期間四處奔忙,竟從未往家中、往東京寫過一封信,欠了不知幾多牽掛,若不回去,他何時才能還得清?
見景年無言,張清便一改愁容,給他出起主意來:“弟弟,哥哥不過也是一說,可別把你愁壞了。你現在想回,也只怕大夥不讓你回呢。”他指了指景年身上纏著的層層紗布,上頭有的洇著血,有的流著黃黃的膿水,慘不忍睹,“你身上這些傷啊,比我這幾年裡挨的都多,沒個百八十日可將養不好……唉,當年景弘兄也是這麽一身傷,你們哥倆真不愧是親生的,倔起來像,倔著要活的模樣也是真像!”
聽著清哥聒噪,景年有些煩悶,也知道自己當下身子情況不大好,眼下驚蟄已過,即將開春,若不及時醫治,待天一熱起來,這些傷個個都能要了他的命。便也不知聽沒聽張清又嘮叨了甚麽,歎氣道:“少不了還要養上好一段時日,一時半會也回不得家——”
接著一豎耳朵,差點咬了舌頭:“等下!清哥,方才你說甚麽?大哥他怎麽了?”
張清被他嚇得一抖,趕緊安撫道:“哎哎別急,又不是現在,早十年八年的事兒了!你不知道麽?”
景年搖搖頭,急急地催著他說。
“當年景弘兄還做著提轄,專管汴河漕運,夜黑風高的他去巡邏,誰知撞見一群把式偷運官糧!見被人發覺了,那幫人竟一個個亮了刀子,欺負他勢單力薄,將他砍得是血染汴河。”談起往事,張清盯著自個的手指頭,“我那時正隨著爹爹和二伯父在東京小住,待聽說了這事,便隻曉得有個好心的大夫深夜裡將他收診,用了價值連城的好藥,治了一個月不止,總算保住景弘兄一條小命……可惜啊,”他歎了口氣,“他身上都好全了,就是落下一個老毛病……”
“甚麽老毛病?”景年緊緊攥著被褥一角,迫切追問。
“他心性太高,看賊人在自己的地盤上猖狂至此,一氣之下竟氣傷了脾髒,往後便再也不能大笑大怒,否則一旦動氣,輕則頭疼腦熱,重了便要渾身酸麻疼痛,用藥也壓不下去,只能成夜成夜地熬著,唉……”
景年靜靜地聽著,不知不覺間,已咬緊了下唇。
張清自顧自地說了一陣,忽然察覺他的異樣,便問:“怎麽了?”
“沒……沒事。”年輕人勉強地笑了笑,“我在想大哥太辛苦,待我養好傷……”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再回東京,好好孝敬他去。”
見他傷神,精神也沒方才好了,張清便起了身道:“嗯,聽說咱們過幾天就去梁山了,我再同其他兄弟聊聊。你……你好好養傷,也別太操心旁的,往後景弘兄不在,我就是你大哥。有什麽需要人手的、需要照顧的,盡管喊我!”
景年出神片刻,猛地回神,匆匆道:“好哥哥,我便不送了。”
張清便有些不大放心地拍了拍他低落的腦袋,一抱拳,走了。
·
余下的年輕人將自己裹在被褥裡,小心翼翼地縮起身子,吸了吸鼻子,自嘲地笑了一聲。
身上的傷口隨著動作疼痛起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痛起來教人抓心撓肺,卻如隔靴搔癢,哪裡也撓不著,哪裡也不能撓。
他便將自己往牆上一靠再靠,抽氣掐掌,將這甩不掉的痛硬生生地捱。待捱過了,頭上也又疼出了一層汗,滲入傷口,反倒教人更痛了。
真煎熬啊。
好哥哥,這種疼法得煎熬多久?
你卻一次也不肯同我說,是怕我疼,還是想我疼?
景年眉間汗津津的疙瘩快要鑲在額上,他顫巍巍地扶著牆躺回枕上,咬著牙,努力地忍耐身上一處又一處不期然的鞭笞,好似在經受一場無聲無息的酷刑。
·
……
正午時分, 天光正亮。
外面傳來一陣陣破鑼似的雞叫聲,過不多久,斬骨剁肉的動靜彭彭地響起來。黃米飯的香氣便混著雞油的旨味飄進旅店各個屋子,勾引著饑腸轆轆的餓漢。
店家將飯燒得響亮,外頭漸漸多了腳步聲、桌椅聲與男男女女談笑的聲音。
景年再度昏昏沉沉地睡了,和被褥一起堆疊在牆角。那香味便沒能叫醒他,只在他深深淺淺的夢裡化作一道道家裡燒的菜。
他看到仆人將美味珍饈端上餐桌;看到爹娘和睦相敬如賓;看到大哥脫下官服坐在自己身邊,像個十多歲的孩子般踩了他一腳,於是他嚷嚷起來:哥!你不吃就不吃,踩我做甚麽!
夢裡的景弘卻並不理他,只是望著滿桌佳肴,道了一句“好香”。
·
有什麽潤濕夢境,滑落在枕。
·
高唐城內一片炊煙。
還有十余日,就能回到梁山了。
·
·
*提轄:宋代一路或一州所置的武官,為“提轄兵甲盜賊公事”的簡稱。主管本區軍隊訓練,督捕盜賊等職務。品級為六品或七品。
*高唐:春秋戰國置邑,漢代置縣。治所位於東昌府東北方向,今為山東省聊城市下轄縣城。高唐縣東與今山東德州的禹城市、齊河縣為鄰,西與臨清市、夏津縣接壤,南連茌平區境,北接平原縣界。特產有高唐老豆腐、驢肉等。
(↑意思是借機安利給你們我最喜歡的早餐之一:高唐老豆腐腦,鹹辣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