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淪落囚牢出魂走馬,地牢關破援軍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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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說到:景年被王緞無意間發覺,不得已改偷為索,意圖迫使王緞交出神物金匕首。然而王緞百般聒噪,無端誣蔑景年父兄,死活不肯乖乖交出,甚至以甫成所作山水畫與屋中家具反擊。待一番糾纏過後,王緞找準時機,準備逃離險境,景年當機立斷將其擒倒,卻驚悉神物似乎並不在王緞身上。不欲害命的他本要留他性命逼問金匕首去向,奈何王緞依舊不肯交代實情,反倒百般侮辱張氏一族,景年怒火中燒,心知留他已然徒有禍患,便將王緞刺死在地。
然而此時,黃吳生卻忽然推開了屋門……
負傷被捉的景年將被帶往何地?他又將如何面對此次危難?且聽本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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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心悸。
看著右手邊始終空空的位置,張景弘忽感心口不適,心慌意亂,大手扶住案幾、撐住身體,碰得手邊的金杯晃了幾晃傾倒下去,杯中瓊漿玉液盡數灑在鄰座賓客身上,他便低低道聲抱歉,要給那人擦拭。
那人是個精明的,一看冒犯之人乃是殿前副都指揮使小張大人,哪敢真教他擦自己衣裳,趕緊使喚了個仆人先給小張大人換了金盞新盤,才笑呵呵地舉起自己的酒杯來,要敬景弘一杯。
景弘勉強地笑著,象征性地一舉,將寡淡似水的美酒一飲而盡。
飲罷,他借落杯之機掃視對座同樣空下的黃吳生的位置,又看了看正與同僚紅著臉互相讓酒的大統領張邦昌,再將視線落在離席約摸小半個時辰的王緞的空位上,心裡驟然翻滾起一股強烈的莫名的感覺。
說不清這感覺究竟是亢奮,還是揪心。
吱呀一聲,主廳大門又開了,出去幾個、進來幾個,好友黃吳生面色平靜地進來,卻不去自己位子,反倒直直地往他這裡走。
景弘收回目光,不動聲色地繼續吃酒。
“載遠,來,你過來。”
黃吳生走到身後,拍了拍張景弘的肩膀,引他離席。
直到二人推開後門、站在寂靜無人的後花園裡,黃大人這才停下來,深吸好幾口氣,將腦袋湊近他,低聲道:“出大事了……”
景弘臉色瞬時陰沉下來。
饒是出的事與自己毫無乾系,張景弘的眼神也教他這年長一旬的不寒而栗。
“死了?”他問。
“死了。”黃吳生將手籠在袖子裡頭。
“幾時?”
“咽氣不到半刻。”
張景弘尋思片刻,重重吸了口氣,又緩緩呼出來。
“麻煩了。”
黃吳生點點頭:“可不是麽……老王死在此處,子能恐怕……”
張景弘忽而抬眼:“大統領升遷在即,我等務必將此事鎖住風聲,不得教太師知曉。黃兄,你即刻帶人去城北百鶴堂,向坐堂大夫討要能銷血氣的烹金散來,我待宴會結束,再報知大統領。”
“那大夫可是那高潔之人盧鶴士?他手裡竟有這種東西……”黃吳生點頭答好,看他就要回屋,忙在後門叫住他,“載遠,你且先慢著。怎的也不問問抓沒抓到人?”
張景弘背對他站著,只是微微側過頭來:“某與黃兄跟從大統領十年,黃兄從不做教大統領與某費心之事。”
黃吳生便又走到他前頭去:“載遠,我見了那賊人的模樣。可惜夜裡看不分明,只見一邊面皮上掛著疤……”
“疤……”景弘忽地一改方才陰鬱,
追問道,“沒別的了?” 黃吳生搖搖頭。
“疤生在哪?”
“沒看清,臉上傷得不輕,大約是耳朵一帶。”黃大人在臉上大略地比劃了一下,在半張臉上劃了個大圈。
景弘面前閃過兩張臉。
一張是景年眼下臉側的斜十字疤,而另一張……
他想起方才送畫與王緞的那陌生小廝來。
若他沒記錯,那人劉海斜飛,一副吊兒郎當模樣,近耳垂處好似有塊紅紅的擦傷疤……
想定此人有鬼,張景弘不由得惱起自己疏忽,便面色凝重,中有怒意,負手靠近黃吳生,附耳道:“黃兄辛苦,還是老規矩。地牢所在,務必著人嚴加看守,金明池外容易埋伏賊人,我與大統領報知一聲,即刻親自提審,以免節外生枝。”
黃吳生便叉手躬腰拜別小張大人,自兩旁招呼了兩隊禁衛軍過來,一道出了後院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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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城外,金明池西郊。
池西哨塔地下,禁衛軍地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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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區區域,重兵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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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牢門當啷一聲關上,守衛拖過結實的鐵鏈,把大門鎖了個嚴嚴實實。
看著牢內那半死不活的黑衣人手指還在顫動,守衛卸下鑰匙,站在一旁,與一起值守的兩個兄弟盯著他瞧。
“小賊,留口氣兒,你可不能死。”他開口奚落道,“咱們大牢有個老規矩,一年只能死一個,你可是咱們年下頭一個進來‘享福’的,可別將兄弟們練手的空子給佔了!”
景年剛挨了好一頓毒打,俯身趴在黏膩濕乎乎的稻草上,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
“是啊,上一個去歲十月才死,真是可惜了,好端端的害了痢疾,那個牢房……哎呦……”
“行了行了,少說那醃臢事。喂,小賊,等會小張大人可是要來親自提審。嘖嘖,你可是好福氣……能落在小張大人手裡,你這命便能保住了!”
聽見這聲小張大人,刺客微微動了動眼皮。
“哈哈哈哈!你許他這個做甚?”那幾個守衛哈哈大笑,又得了那人眼色,便停了笑,跟著附和起來,“誰不知小張大人恩重仁慈、手法精準,你雖犯了死罪,他卻不會叫你死,隻將你拷打得不多不少只剩一口氣……偏他還有大夫妙手傍身,死的也能給治成活的!便莫怪兄弟們下手重些,待將你治好了,養上一二日,便又能再見小張大人了!”
他們嘻嘻哈哈鬧作一團,還說了甚麽,他已聽不清了。
他只有趴在地上的力氣,不能聽,不能看,不能言,不能想。
若動神,那遊絲般的一口氣便仿佛要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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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被送來地牢之前,那些獄卒繳下他身上防具武器,又潑了桶涼水將他喚醒。不知哪個卒子照著他心口打的幾拳險些要了他的性命,若不是這具血肉裡有一半草原人的好體格,只怕他早已死在那群穿狗皮的手底下。
景年動了動腦袋,感受著顱頂某處在另一個乾淨地方流下一道溫熱的鮮血,隨即又被肋骨處傳來的陣痛引走神智——他的肋骨好像斷了一根。
門外的獄卒還在攀談吹噓,從小張大人英明神武,到王緞大人死相如何,又說到張三李四家長裡短,再猜起地上的小賊家住何處、緣何行刺來。聊了多半會,乾脆又掏出錢來押賭下注,賭這黑衣小賊能在小張大人手底下活幾日。
少年微微睜開險些被血水糊住的右眼,大牢土牆上插著的火把火光橫衝直撞地刺進他的眼瞳。
他們下好了注,一人賭一日,剩下兩個隻賭半日。
景年勉強吸進一口腥臭的空氣,又立刻被肺部擠了出來,好似被人踩著,歎了口長長的氣。
半日一日,與他何乾……
現在是什麽時辰了?
他這是在哪裡?蔡京府邸,還是張邦昌府上?可出城了沒有?
他們好似說了句——大哥親自提審……
見到犯人是自己的兄弟,大哥又待如何?他真如獄卒所言那般凶狠毒辣麽?
他會像鄭勇那樣大義滅親麽?
對了,阿娘……
他又閉上了眼睛。
阿娘,阿娘……景年不孝,娘親莫等了。
想及與阿娘的約定,那被乾涸血跡佔領的眼窩裡忽而出現一行水跡,順著他鼻梁流淌,與一綹黏在臉龐上的劉海匯合。
他無聲無息地趴著,如同一隻被獵箭穿刺胸膛而死的、斂翅的鷹。
不知是覆地太久將地上暖溫,還是與某物有所感應,景年隻覺得胸口那枚鏽銅掛墜漸漸有了身體的溫度,隨即愈發溫熱,以致有些燙人。
但他沒有力氣挪開自己的胸口了。
那掛墜已然熱成烙鐵,仿佛要在他胸口留下烙印似的,熱著,燙著,用那如星點般的燙感不斷地喚醒他的神智,以痛苦附加痛苦的辦法,不允他終止呼吸。
景年聽得到自己逐漸粗重的呼吸聲。
而在這呼吸聲之余,隱隱約約還有幾個雜亂的聲音遊蕩在腦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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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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鴛鴦姑娘的聲音爽朗地傳到耳畔,惹得他一陣耳鳴。
景年忍不住動了動嘴角,他想笑一笑,看上去卻像在抽搐。
怎麽聽得到已死之人的聲音的?他怕是傷到腦子了,要麽就是命不久矣,見著黃泉對岸的人了。
然而不止這幻聽,他微睜的眼前開始出現幻覺。
他好像看到了薑鴛鴦,看見她拿著算盤坐在度春風樓門口,頭上戴著老板娘送她的桃紅色絹花兒,瞧見景年過來,便一如每一次偶然碰面似的,抱著帳本朝他跑來。
“張哥哥,你見孔哥哥了沒?姨姨教我把帳本托他帶走,我要往兄弟會裡去一趟……眼下得閑,我給大家送些自個兒醃的下酒菜。”
“鴛鴦姑娘,我也才來,沒見到師兄。他怕是又去橋西鬼混了,你且將這些那些交托與我罷,我巧也要找秋月姨一趟。”
“那就有勞張家哥哥跑腿了,鴛鴦先去那邊等著你!”
說罷,鴛鴦提起裙擺,歡顏而笑,直直地朝他撞了過來。
景年躲閃不及,卻沒有被撞倒。
他放下抵擋的手,訝異地發現自己的手腕無端端地細了好一圈。
可這手上,哪裡來的一圈麻繩?
再低頭看看,他嚇得立刻閉上了眼。莫說自個兒前胸一片嫩白,怎的這女人的身上,連件像樣的衣裳都沒穿?!
這是什麽情況?難不成他……他成了薑鴛鴦了!
定睛一瞧,眼前的度春風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個茅草破屋,屋裡雜物散亂,牆角立著一杆棍子,棍子一頭有血,牆壁上也有幾滴血。
門外傳來一個粗魯的男聲:“去你娘的!才給這麽些,三百兩?想他的美夢去罷!你與他說,若隻肯給這麽些,便休要什麽貞女,就這一個,愛要不要!”
此男子聲音好生耳熟……這不是那個已被秋月姨殺了的禁衛軍細作,石英傑麽?
難道這裡,便是他囚禁薑鴛鴦之處?
景年一陣膽寒,立刻從被綁縛的地方彈坐起來,不敢往一絲不掛的女子身上看,只能奮力從髒兮兮的床榻上拚命撕扯繩子,終於將那麻繩扯得松了些,便不顧一切地往門外跑。
他看著大門破開,石英傑凶神惡煞的臉近在咫尺,聽見鴛鴦在哭喊:“石英傑,今日我便要與你同歸於盡,也絕不叫你好吃好喝地白臉活著!”
“敢咬老子胳膊……臭娘們!”
石英傑一腳踢開他去,那一腳力度並不算大,甚至趕不上在洛陽時師兄朝他揮打出拳的力氣,可這腳踢到鴛鴦身上,她便痛呼一聲,飛到了土牆上,滾了幾滾,便被石英傑一把拽起,扛回了屋子。
咚。
屋門關閉,隔絕陽光。
鴛鴦倒下的地方的不像是村屋,倒像口棺。
什麽都看不見,什麽也聽不見……
是陽間,卻像陰間。
景年躺在那口棺材裡,強作鎮定,鼓足了氣,大吼一聲,奮力把漆黑的棺蓋向上一推,身子卻忽然向下墜去。
虛空的跌落感令他難以平靜,他立即調轉身形,如信仰之躍般直直地墜落進無邊無際的深黑,繼而咻地一聲,他已安安穩穩地坐在了被禁衛軍偷襲過後的洛陽兄弟會據點屋頂上。
“娥兒,我的好閨女,是我安萬全對不住你……爹爹有一把好劍,原想等你長大,教你安家劍法……可惜十年太久,若能將光陰偷換,今日換昨日,日日星鬥倒轉,待你能一人行走,我再合眼睡去,那該有多好哇。”
“爹爹,好害怕……你流了好多好多血……”
“閨女兒,等周娘子回來,你教她……教她讓那東京來的、年紀小些的小子來尋我……爹爹有事,要托付他……”
“爹爹,爹爹,你別睡!”
“把這個……留給你,把破月劍……留給……張景年……”
安萬全的頭顱緩緩滑落下去,雙手松開,一條綴著白玉珠的劍穗滾在地上,與它的主人一起,安眠在安玉娥的嚎啕聲中。
景年心裡發堵,起身上前,拔出安大哥腰間那把劍。
“長冰遺君多如意……願爾提攜上金台……”
劍客安萬全,托付與他的本非只有這把劍。
“安大哥,我沒能照顧好玉娥……”他攥緊劍柄,“若不是因為我……玉娥怎麽會……怎麽會……”
“喂,阿年!在那幹啥呢,別看你那把寶貝小破劍了,趕緊過來幫忙!”
身後響起師兄爽朗的呼喊聲,景年詫異回頭,瞧著他將一包點心頂在頭上,手裡還拎著好幾提,仿佛一個滑稽雜耍。
他與師兄站在洛陽大街上,好似兩個出來閑逛的遊人。
而據點院子的景象,早已隨著劍的記憶一起消失。
“師兄,你好有錢!買這麽多,怎麽吃得完,過不了幾日便全要放壞了!”
“去去去,哪兒廢那麽多話。”少隹踹了他一腳,將手上的點心交給他,“幫爺爺提著,這可不是爺爺自個兒吃,那麽多兄弟姐妹呢,你不分分?”
“嘿,說是要分,買的全是你自己愛吃的。”景年看了看紙包上寫的品類,奚落道,“還說呢,你跑哪裡去了?這麽久也沒見你,該不會買了一晚上點心罷!”
師兄不笑了,沒有回答。
“好師兄,你怎麽不走了?”景年撓了撓頭,“不是要一起回去麽?”
“我想去那條路瞧瞧。”
少隹舉起胳膊,指了指遠處的高樓。
“別想得一出是一出,你也不怕伯父吵你。那邊可是有禁衛軍的,你要去便去,可得小心應付。”
師兄卻又扯著嘴角笑起來,罵了他兩句:“就知道你從不肯疼爺爺!不過是說嘴逗你,你便真要爺爺自個兒去?那條路那麽多穿狗皮的,應付一個兩個還行,那麽多人,你教爺爺送死啊!”
景年也笑:“可得了罷,兩個大男人,疼你作甚,也沒見你讓過我幾分好處!”
“那可未必!”少隹駁了他一句,忽地嚴肅起來,“阿年,你好生歇著,可別睡覺。你等我一會,爺爺馬上就來!”
說罷,少隹將點心一股腦塞進景年懷裡,也沒管掉在地上幾個,拔腿就跑。
“哎!你跑哪去?甚麽睡覺不睡覺的,等等我!”
“景年,站住。”
肩上被一隻大手按住,景年落步,扭頭一瞧,卻是伯父。
他抱著滿懷的點心,笑道:“伯父也來了,師兄不知犯了甚麽魔怔,非要往那邊跑!”
伯父神情凝重,一絲笑意也沒有。
“少隹!”他在景年身邊高聲喊,“你別亂來!”
孔少隹在前面回了頭,不屑一顧地回敬:“我都多大了,你莫管我!我曉得自己在做甚麽事!”
伯父沒有生氣,只是沉默著走到了景年前面,似乎並不打算去追。
風吹衣動,他聞到伯父身上的那股滄桑的氣息,也聞到師兄衣服上常有的煙氣與油氣。
——好近,好嗆。
嗆得他眼淚都快咳出來……
嗆得像是他們真的近在眼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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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傳來一陣涼意,景年一個激靈回過神來,才知自己方才做了場走馬燈似的夢。
後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動了動腦袋,發覺地牢裡無端起了一陣旋風。
不知眼下是否還是幻覺,方才在身邊笑鬧的獄卒已經不見了,但地牢通道外面某側卻傳來一陣陣四方守衛的驚叫呼喊,兵戈相擊之聲清晰可聞。
怎麽這麽熱鬧,是誰來了……
一陣陣鬥毆聲由遠及近,很快,守衛們的聲音便全都消失了。
甬道裡響起兩陣腳步聲,一前一後,一急一穩,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最後停在了通往他所在的牢房的道口。
“景年!”
“阿年!——他娘的,爺爺來救你!”
景年努力抬了抬頭,剛剛看清來人模樣,又栽了下去。
他一顆心跳得極為劇烈,簡直要從嘴裡吐出來,吐到那兩雙黑色靴子的腳邊。
“娘的!娘的娘的娘的!”少隹的怒吼聲在牢門外響起,“這破鏈子,撬不開!”
“我來,你且閃開。”
一道白光呼嘯而來,柳直手持長冰破月劍,將鐵鏈齊齊斬斷。
“謔,牛啊!”師兄叫道,“阿年哪裡得的這等好寶貝,居然能斷金斬鐵!”
鐵牢門被人自外面拉開,柳直在外面持劍防備,少隹衝進來,跪在那團髒兮兮的稻草上,不顧驚出的幾隻小老鼠,一把抓住景年的胳膊,就要將他翻身背來。
“呃啊!!”
身上斷骨處疼痛發作,景年痛地失口大叫,聽得令人心中一抽。
少隹趕緊放開手,哪裡也不敢碰,只是扒了扒師弟眼皮:“我的天,還活著,還是活的……阿年,你傷哪裡了,快告訴我,我想法子把你弄出去!”
景年強打起一股力氣來:“肋下……右臂……還有頭……”
“好好好,我來扶你這邊!”
“少隹慢著!”柳直在外面阻止他搬動景年,“他腿上不對,你且輕些!”
少隹低頭一看:“導師,他腿上可沒傷!”
柳直壓住心痛,抿唇隱怒:“險些半廢,自然沒傷。”
景年一張臉皺到一起,對著師兄點了點頭。
“狗日的禁衛軍!”少隹驚了,怒聲嘶吼,“阿年,你撐住,爺爺我將你背出去,再替你殺上百十個狗賊報仇!”
景年隻覺得自己兩條胳膊被人一捉,整個身子便繞開傷處,摞在了師兄背上。
“導師,咱們快走!”少隹將師弟背著出了牢門,往左右兩側甬道口張望著,“左邊是來時的路,從那出去怕要與援軍撞面。走右邊!”
“不,我們耗費太久,卻未聽見地牢裡再進增援,恐怕左右外面都已有禁衛軍埋伏,隻待我們一出來便當場拿下。 ”柳直略一思索,向左偏頭,“走,從左邊上樓,避開正門,咱們到哨塔上面去!”
“上塔?!”少隹嚇了一跳,“導師,你我還能憑靠信仰之躍入金明池逃匿,可阿年……”
話音未落,柳直忽然出手,將地道裡一個循著血跡過來的冒頭的獄卒飛刀斃命,繼而旋身閃至景年身後,通通兩掌貫其後背,再二指點將四肢穴道,指如疾電,劈劈啪啪幾下過去,接一掌運氣猛推,將景年整具身體生生震離少隹後背、震出一口黑血,又原樣落將下去,跟個布娃娃似的掛在人背上。
一番行雲流水奇門亂掌,景年隻覺得冰冷麻痹的雙腿愈發溫暖,好似血液終於向腿間流去一般,漸漸有了些許知覺。五髒六腑也開始撲動運轉,雖離原樣還差得遠,但已有一股氣血逐漸充盈體內,將他踏進鬼門關的半隻腳又拉了回來。
他活動活動筋骨,依然疼得不輕,卻不再難以提氣,總算像個活著的人樣了。
“禁衛軍裡有高人,定是趁亂以大力棍打封住了他的脈。”柳直道,“否則以你們的體格,斷不會淪落至此。我憑年輕時學的幾分手藝,只能將他身上穴道能解的原樣解開,但內傷便沒了辦法,只能先想法子逃出去……等逃出去,我再求人幫你。”
“多謝伯父……”他一手環住師兄脖頸,一手捂住受內傷的胸腹,勉強朝柳直點了點頭,“師兄,你將我放下,我興許能走……”
“景年,別亂動了,聽話。”伯父將手蓋在少年頭頂,輕輕拍了拍,便催促道,“少隹,我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