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蘭穿了一身孝服走了過來,端一個盤子,盤子裡是剛炸的糯米油糕。
她把盤子先端予鳳英面前,說:“嘗嘗吧,剛炸的。”
鳳英用手絹擦了擦濕手,拿了一塊油糕,微微笑了下,瞄了一眼玉梅,正好對上玉梅視線,玉梅慌忙移走視線,使勁吭吭地清了清嗓子,拿了一塊,一直舉著。
菊香沒有那麽多心眼拿起來就吃,看玉梅呆呆地舉著油糕不動嘴,對她說:“玉梅,快吃吧,涼了不好吃。”
“看著油膩。”玉梅眉毛皺了皺,小咬了一口。
素蘭把盤子放旁邊的桌子上到別處忙去了。
玉梅跟鳳英坐在一起感覺別扭,把一塊油糕吃完,去找素蘭。
她看素蘭不忙的時候,把她拉到僻靜的牆根,低聲問:“素蘭姐,你啥時候跟鳳英好了?”
素蘭先是笑,又想了十幾秒才說:“前一向就好了的,以前不也這樣吵吵罵罵,過了又好了嗎。”
“你不是要跟她一直惱下去嗎,這才一年...”
素蘭正在想如何回答,有人喊她就抽身走了。
玉梅沒趣地回到剛才擇菜的地方坐下,看到鳳英正與愛琴聊得火熱,心裡愈發的不舒服。
趙成飛是喪事主事人,與林景成、劉順仁坐在一起說話。
“那就這麽定了,明天一大早安排人去挖墓坑。”說話的是趙成飛。
“嗯,你定,你定。”林景成點點頭,又對劉順仁說:“順仁你要跟鳳英打個招呼吧。”
劉順仁彈彈煙灰,呵呵笑著說:“沒事的,鳳英會同意這個事,地裡還有紅薯沒有出完,挖的時候把那些紅薯拿袋子裝回來。”
“那肯定的,不能扔了。”趙成飛說。
林景成找的風水先生說劉順仁那塊旱地風水好,建議林景成把墳墓安在那塊地裡。這會,他們幾個人就坐在這裡商量這個事情。
劉順仁一口同意墳墓安在自家旱地,林景成說佔了地要給些補償,趙成飛說給個六百塊錢差不多。林景成說那不行,不能讓劉順仁吃虧,最後說成了一個整數一千塊錢。
爹的墓地有了眉目後,林景成就對素蘭說了墳地的事,勸素蘭徹徹底底與鳳英和好。
林景成說:“錢不錢的不提,不是誰家都同意別人把墳墓安在自家地了,現在趁著這個事去把鳳英請過來幫忙,你去請她說明你氣量大,鳳英能過來,說明她風度好,給外人說起來,你們倆人都能落個好,是不是?也解了你們之間的過節了。”
素蘭仔細想了想是這麽個理,再三琢磨決定三顧茅廬去請鳳英來幫忙。
她去鳳英家的路上躊躇不安,不知道鳳英會不會給她這個面子,畢竟自己曾用惡毒的言語謾罵過她,沒成想鳳英給了面子,兩個仇人冰釋前嫌。
當然,對在鳳英旱地挖墓坑的事,素蘭一直緘口不提,因此正與愛琴說話的鳳英完全蒙在鼓裡。
下午放學了,榮強榮嫻也來了林紅家幫忙。
榮強跟趙俊、許文傑一起給來祭拜的親朋好友端茶倒水。
晚上,林家一大家子孝男孝女孝孫孝孫女等一乾披麻帶孝的各輩人挨個祭拜。
祭拜的人不分男女長幼,挨個燒香磕頭,有那哭的昏天暗地跪在地上不起來的婦女,就有鄰居把她拉來起來攙扶著並安慰幾句。
男人們一般是燒香磕頭就走到一邊去,當中也有失聲痛哭的,一般也就是喊“我的爸呀”“我的姑父呀,
你怎麽就走了哎”“我的爺爺呀,以後我爸打我沒有人護著我了呀”“我的舅舅呀,以後外甥沒有人疼了哎”,抹幾把眼淚就過去了。 在祭拜者來說,死去的人自然令其傷心難過,對於死者的感情是否到了悲痛欲絕的地步只有自己心裡清楚。
對於看客來說,祭拜過程,看的就是哪個人哭的最傷心最動情,真有那又說又哭的婦女男子,跪在靈堂前,一把鼻涕一把淚,訴說著亡人的種種好處與過往,悲情處,旁邊的看客不免也跟著掉下眼淚。
也有乾嚎卻不掉眼淚的,不知道是眼淚哭幹了還是誇張地做作。
當天的祭拜花了三個小時,林家五服以內大大小小一百多號人祭拜。
趙成飛安排人站在靈堂兩側,有哭的時間稍長的就拉走,要不然再來三個小時都祭拜不完。
趙成飛做了一天主事人跑上跑下,安排這準備那,說了一天的話,腰酸背疼口乾舌燥,十點多回了家躺在炕上直喊累。
“誰讓你乾那差事,活該!”玉梅坐在坑頭磕著瓜子,譏笑他。
“昨天晚上林景成給我車間打電話找我,讓我乾這差事,我不好回絕,還跟人換了幾天班,沒辦法呀。”趙成飛叫苦。
“那你是沒有辦法。我問你,素蘭怎麽跟鳳英又好到了一起去?今天素蘭端了一盤油糕給我們過來,不先給我也不先給愛琴,卻先給了鳳英,這是什麽意思?昨天還是幾世的仇人,今天就好的如膠似漆,好家夥,像演戲一樣。”
“你知道什麽?”趙成飛點燃一根煙,抽了一口慢悠悠地說。
“還有秘密不成?”玉梅湊近了趙成飛問。
“林景成要在鳳英家那旱地裡挖墓坑。”
“哦,原來是這樣,素蘭腦子轉得挺快,真是用人臉朝前不用人臉朝後,素蘭和林景成是一個比一個精呀。”
“林景成能說會道腦子靈光,那素蘭能孬得了?”
玉梅吐了一口瓜子皮,又問:“鳳英知道詳情不?”
“這事也是我和林景成、劉順仁白天才定的,恐怕鳳英當時不知道,不過,林景成給劉順仁補償了一千塊錢。”
“呸,如果是我,給錢也不同意,要挖墓坑到自家地裡去挖。”
趙成飛白了玉梅一眼,說:“閑話多。”
“鳳英會不會跟劉順仁鬧呢?”
“不知道。”
“就鳳英那性子,不得鬧一場才怪,等著明天看好戲吧!”
“看你幸災樂禍的!”趙成飛又補充說:“你主動跟鳳英找些話說...”
“沒門!我不是素蘭,得著便宜就低下了身段,哼!”玉梅扭了一脖子接著磕瓜子。
趙成飛把煙頭扔了歪頭睡了覺。
劉順仁哼著小曲回了自家院子,鳳英坐在院子裡洗腳。
他拉張凳子坐在鳳英對面,輕描淡寫地說:“林景成把他父親的墓地看在我們家那塊旱地了,這不,他還給了一千塊錢,說是佔地補償,我本來不要,他非要塞給我,呵呵。”
“什麽,墓地看在我們家旱地?”鳳英立馬變了臉,怒容滿面。
“嗯,成飛安排人明天早上去挖。“劉順仁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千塊錢放在身旁的桌上。
“不要他的錢,你馬上把錢退回去,不許他爹的墓地安在我家地裡!”
“這不是已經說好了嗎,反正也佔不了多少地,連半分地都佔不到。”
鳳英猛地站起來,把那洗腳水嘩地潑了劉順仁一身,嘴裡罵著:“我真是倒霉跟了你,人家要怎麽樣你都同意,沒有脊梁沒有骨氣,氣死我了。”
劉順仁也不生氣,起身去屋裡換衣服。
鳳英在院子裡就罵:“真是把人往死裡欺負,狗日的東西。”
劉順仁換好衣服出來拉她回屋,鳳英一把推開了她。
“誰家的墓地都可以安在咱家地裡,唯獨他姓林的就是不行!”
“為什麽姓林的就不行呢?他姓林的跟其他人家有什麽區別?回來睡覺吧。”
榮強本來已經睡著了,被院子裡的叫嚷聲吵醒,一骨碌爬起來,看到父母站在院子裡拉扯。
“媽,怎麽了?”
“你睡你的覺,別管!”
榮強隻得重新躺在床上,多年以後他才明白母親為什麽對林家把墓地安在自家地裡那麽耿耿於懷那麽介意。
“叔,我爸喊你去喝酒。”林紅忽然走到院子裡對劉順仁說。
劉順仁呵呵笑著就跟著林紅去了前面,把鳳英一個人涼在院子裡。
鳳英恨的咬牙切齒,她揣了一包紙煙走出了院子,向遠處的田野走去。
一輪滿月掛在天上,明亮清幽哀戚。
路過林紅家西牆的時候,聽到裡面傳出來說話聲劃拳聲,嘈雜又討厭。
鳳英走了很久,走到一塊麥田旁邊,坐在地頭抽煙。
林景成這畜生為什麽非要把墓地安在她家地裡,他安的什麽心打的什麽主意?為什麽非要揪著她不放,要和她千絲萬縷地聯系在一起。
與素蘭和好並去他家裡幫忙,她已經承受了巨大的折磨和痛苦,現在,他還要折磨蹂躪她。
她恨,恨...
她恨嫁給劉順仁,可是她不得不嫁給劉順仁。
也許她不該恨劉順仁,她該狠那一臉麻子。
她恨自己一臉麻子,一臉麻子毀了自己的婚姻,毀了自己的人生。
也許她不該恨一臉麻子,她該恨沒有早點死去。
她恨沒有早點死去,早點死去就沒有現在的種種痛苦。
也許她不該恨自己沒有早點死去,她該恨父母生了自己。
她恨父母生了自己,生了自己這個醜八怪,一個不會生孩子的醜八怪。
她恨,恨...
慘白的月光傾灑在墨黑的田野裡,遠處一排黑黢黢的楊樹林像暗夜裡流蕩的鬼魂。
心裡的苦楚憤懣只有對那青藍夜空裡孤獨的月亮訴說,她像那月亮一樣孤獨。
深秋的夜風冷冷地吹在臉上,感覺一陣寒意襲遍全身,淚一顆一顆順著臉頰滾落了下來,像是心在滴血。
她深深歎了幾口氣,掙扎著站起來,向家走去。
一夜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