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英神情恍惚搖搖晃晃在馬路上走著，她詛咒那魚肚白的天空，詛咒天上的燕子，詛咒成行成排的楊樹林，詛咒覓食的雞鴨鵝，詛咒浪蕩的土狗和豬，詛咒嘶鳴不止的蟬，詛咒看到的一切。

　　世界是灰暗的陰險的沒有光芒的世界。

　　鳳英像死人一樣走回家的時候天已經大亮，榮嫻正在廚房給豬拌食，聽見響動走到院子裡，看見母親慘白的臉下了一跳。

　　“媽，這是怎麽了?臉色這麽難看，衣服都是濕的。”

　　鳳英的眼裡沒有光輝沒有生命，她落寞地靠著牆壁滑下去癱坐在地上，這更加嚇壞了榮嫻。

　　“媽，您別嚇我，這可到底是怎麽了，您到是說話呀。”

　　榮嫻看著母親那個癡呆無神的樣子嚇得哭了起來，不知所措。

　　鳳英還是癱坐著，眼睛直勾勾地看著空洞的前方，一言不語。

　　她能說什麽?她什麽都不能說。

　　榮嫻趕緊從廚房舀來一碗涼水，端著碗小心翼翼地送到母親嘴邊。

　　“媽，你喝一口水。”

　　鳳英緊閉著嘴緊咬著牙，不喝水不說話。

　　榮嫻把碗放下，坐到母親身邊，用手撫摸著她的胸口打旋轉。

　　母女倆這樣坐了有半個時辰，鳳英哇地嚎了一聲抽泣著哭出聲來。

　　“我這命呀，老天爺就不該讓我來到這個世間。”

　　榮嫻知道母親緩了過來，又把碗端到她的嘴邊，鳳英這才喝了一口。

　　鳳英想要站起來，可全身沒有勁，就讓榮嫻扶她起來，回屋躺在床上。

　　榮嫻幫著給她脫下衣服，蓋好被單，趕緊出門去找乾爹。

　　羅通背著行醫的背包匆匆趕來，給鳳英號了下脈聽了下診。

　　鳳英閉著眼睛不說話，羅通也沒多問，說是脈搏虛弱，受了傷寒驚嚇，吩咐榮嫻照顧母親靜心休息。

　　羅通留下幾顆安定片和幾顆感冒通走了。

　　鳳英躺在床上兩天沒下床，期間隻勉強吃了幾個煮雞蛋，喝了很少的水，眼看著就瘦了一圈。

　　榮嫻以為母親是想念或者惱怒榮強而生了這場病，第三天早上喊來二嬸來照看母親，她就火急火燎地騎車去上坡村找榮強。

　　鳳英不是瘋不是傻也不是神智不清，她就是不想說話。

　　她想回娘家去，回上坡村，可是父母早已過世，去了能找誰安慰吐訴苦衷呢?

　　加上，因為打了榮強，這去了免不遭到嫂子的質問和哥哥的問詢。

　　思前想後，沒個地方去，就憋悶在床上一直躺著。

　　當天，從地裡回來她就想去找素蘭說個明明白白，扒開林景成醜惡的真面目。

　　想起林景成說的那些嚇唬人的話，又再三猶豫。

　　事情只能先爛在心裡，惡氣只能憋住，生受著屈辱。

　　沈芳是劉順仁弟弟劉順義的媳婦，是亭村三隊的。榮嫻去上坡村之前先叫來沈芳照顧母親。

　　沈芳問鳳英臥床不起的原因，鳳英隻說是受寒感冒引起全身無力。再多的東西，沈芳也從鳳英嘴裡問不出來。

　　沈芳看嫂子不開心，找一些話題說，但鳳英的話很少。

　　聊的時候，林紅貓腰進了院子四處打望。

　　鳳英看見是林紅，尋思著把與林景成的事情放下，先弄清楚榮強與林青到底是怎麽回事，一定要弄個清楚。如果真是榮強的錯，他回來還要更加教訓他。如果是被林紅林青誣陷，不能讓榮強永遠背著黑鍋。

　　鳳英就喊林紅進屋說話。

　　“林紅，有事嗎?”鳳英問他。

　　“姨，我爸說你家澆地水費是四十塊錢，讓我過來收。”

　　“哦，你等下我給你拿。”

　　鳳英之前一直坐在床上跟沈芳聊，現在她慢慢下了地，打開衣櫃的抽屜，取出幾張十元的錢。

　　“弟妹，麻煩你去馬保子家買些鹵的熟食回來，榮強下午要回來，給他吃頓好的。我現在身體虛弱...”

　　“嫂子，看你說的，我這就去。”沈芳接過了鳳英遞過的錢抽身出了屋子。

　　屋子裡就剩鳳英和林紅倆個人，鳳英準備好好問問林紅西瓜地裡當天的情形。

　　“林紅，你跟我們榮強關系怎麽樣?”

　　“那沒問題，我們是鐵哥們。”

　　“那如果榮強受了欺負受了委屈，你會怎麽辦?”

　　“我當然給他報仇，平時出去我都是護著他的，你可以問他。”

　　“你這麽說，我就問你，那天在西瓜地裡到底怎麽會事，榮強到底有沒有爬到林青身上乾那醜事?你給姨說實話，不管事實如何，姨都不會怪你，也不怪林青，也不怪榮強。畢竟，你們都是孩子，就是做錯了事都可以原諒，況且你們什麽也不懂。大人都會原諒你們的。”

　　林紅一聽是西瓜地的事情，臉刷地就紅了，看著腳地下不說話。

　　鳳英看林紅此種窘態，就猜得當天的大概情形，但還是想讓他說出真相。

　　“林紅，其實你不說，姨也能知道是怎麽回事。不過，這事已經過去了，是非對錯，你父母不會再過問，我也只是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不想錯怪誰。

　　“你也知道，這次他被我打了一頓後跑到上坡村去了。我心裡一直怪他，他不敢回來。

　　“這以後，他不回來，你們也做不成好哥們好朋友了，不是?”

　　林紅還是低著頭不說話，雙手交叉在一起使勁揉搓著。

　　“做錯了事但承認了錯誤那還是一個好孩子，可是死不承認錯誤是沒有人看得起的。”鳳英說著，把一直捏在手裡的錢遞給林紅，“給你錢。”

　　林紅數了數說:“姨，不對，多了十塊。”

　　“那十塊是給你的獎勵，你給姨說了實話，那十塊錢就是你的。”

　　林紅眼裡這十塊錢可不是小數目，平時父母給他零花錢二毛錢頂死天了。

　　林紅捏著手裡的錢斟酌了半天，如實說出西瓜地裡的真相。

　　那天在西瓜地，榮強爬上棚子的時候，林紅和林青已經在床鋪上折騰了一番，林紅怎麽都脫不下林青的褲子。

　　後來林青就大聲哭起來，榮強趕緊爬下棚子跑了。

　　再後來林青在回家的路上哭哭啼啼，說要回家告林紅的狀。林紅就嚇唬林青說如果她跟母親素蘭說實話就把她從房頂上扔下來。

　　因為在棚子的床鋪上抓扯打鬧，林青胳膊上腿上臉上都有抓痕。林青一直叫著疼，林紅就許她不少好處，教唆她如果母親素蘭問起，就說是榮強趁林紅不在棚子裡的時候，在床鋪裡抓扯她衣服要乾醜事。

　　回了家，素蘭看見林青一身抓痕，就問倆個人，林紅林青就一口咬定是榮強乾的。

　　後來，素蘭就找了鳳英不是，痛斥他們家榮強不要臉。

　　鳳英聽完林紅敘述，心裡如釋負重，又心生內疚。

　　她到底是冤枉了兒子。

　　但她還不放心林紅是否說的全是實話，擔心為了那十塊錢林紅攬下本該在榮強身上的罪責。

　　她讓林紅回去叫林青過來，說也給林青十塊錢。

　　林紅走了沒幾分鍾，林青就來找鳳英。

　　林青長得像素蘭，一副瓜子臉，皮膚白淨粉嫩，她比榮強小兩歲。

　　鳳英以前就喜歡這孩子，她沒有對林青說那麽多繞繞話，隻說給她十塊錢，讓她說說那天的事。

　　林青純粹一個單純的孩子，連學校都沒上，就全盤說出哥哥教唆她誣陷榮強的前前後後。

　　鳳英這才把心放到肚子裡，心裡罵著這豬狗不如的一對不要臉的父子。

　　林景成糟蹋自己這事只能暫時咽在肚子裡，可林紅冤枉兒子這事她卻不能一笑了之。

　　正當她尋思的時候，沈芳買了鹵肉回來，把剩下的錢拿給她。

　　“沈芳，你在家裡照看著，我去街上買點肉和豆角，一會做熏面，榮強最喜歡吃了。”

　　“嫂子，你不是渾身虛弱嗎，要不我去吧。”

　　“能行，躺了幾天， 我也想出去走走了。你去廚房和些面。”

　　鳳英就推著自行車出門了。

　　可是剛上車蹬了幾腳，就感覺腦子暈眩眼睛發黑，趕緊下了自行車，推著車子去街上。

　　本來騎車來回二十分鍾的路，她推著自行車來回走了一個小時。回來的時候，沈芳把面已經和好了，

　　兩個女人又開始擇菜切肉，不一會功夫，一鍋香噴噴的熏面就已經悶在鍋裡了。

　　她們左等等右等等，天黑的時候，榮嫻一個人推車進了們。

　　鳳英趕忙上前問:“榮強呢?”

　　榮嫻放好車子，為難地答道:“媽，他不肯回來。”

　　榮嫻的話如一盆冰水潑得鳳英透心涼，眼淚頓時掉下來。

　　“嫂子，小孩子就是這樣，改天再讓榮嫻去一躺把他接回來就是。”沈芳安慰鳳英。

　　鳳英抹了一把淚，讓榮嫻看看廚房熏面好了沒有，準備張羅著吃飯。

　　熏面很香，鹵肉很香，三個人默默吃著，卻吃不出個香勁。

　　榮嫻在舅舅家好說歹說都說不動弟弟回來，她當時真的想打他。

　　榮強這幾天在上坡村過著逍遙自在的日子，每天飯來張口，想吃什麽巧蓮和姐姐們都給他做。

　　巧蓮又給他買了新衣服買了新膠鞋，姐姐們去那裡逛都要拉著他。大哥二哥白天帶他去上坡村水庫學游泳，晚上帶他到周圍各村看露天電影。就連原本嚴肅的潘朝宏對他都是一臉歡笑。

　　在爸爸媽媽哥哥姐姐身邊，他被寵成了小太子，過著樂不思蜀的快樂日子，怎肯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