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潘朝宏就喊巧蓮起來做飯,榮強從睡夢中被叫醒。
巧蓮煮了幾個雞蛋,炸了幾個饅頭片,招呼父子倆就著鹹菜吃。
潘朝宏把巧蓮收拾好的包袱用繩子綁在後座上,又從廚房提了一個竹籃掛在車把上。
“籃子放的什麽?”巧蓮問道。
“熟食,鹵豬頭鹵牛肉,昨天晚上回來敲開店家的門買的。”
“可真對你妹妹好,還給她買愛吃的。”。
“我就這一個妹妹,我不對她好對誰好?走啦!”
潘朝宏把榮強抱到車子橫梁上,蹬上腳踏板就走了。
天空的東邊是紅色的朝霞。
“壞了,要下雨。”潘朝宏念叨著。
“為什麽呢?爸爸。”
“你看東邊的朝霞。朝霞不出門,晚霞行千裡。”
“就是早上有紅霞預示著要下雨嗎?”
“嗯。不過也未必。”
聽爸爸這麽一說,榮強的心沉重起來。
從亭村一路泥濘來的那天天氣晴朗,豔陽高照。
今天回去的路上千萬不要下雨!
他太討厭淋雨後濕冷粘黏不舒服的感覺了。
潘朝宏也怕路上下雨,飛也似地蹬著腳踏板。
無奈,老天總是不隨人願。
他們剛下了柏油路,進入去亭村的土路,黑壓壓的烏雲從東南快速遮蓋了晴朗的天空。
霎時間,電閃雷鳴,傾盆大雨就鋪天蓋地澆了下來。
潘朝宏趕緊停下車子,把榮強抱下來,四處打探避雨的地方。
“往前走走,看看有西瓜棚子沒有,找地方躲一下。”
豆大的雨點嘩啦啦砸在身上,隻十秒鍾時間,父子二人全身上下已經濕透。
好在,在土路上走了一百多米,發現一塊西瓜地裡搭有棚子。
潘朝宏把車子放平,夾著包袱提著籃子,拽著榮強就往棚子裡跑。
棚子底下只有一人,看樣子是看瓜的田主。
“你的西瓜地?”潘朝宏問道。
“是啊。怎麽這麽早出門?”
“嗨,家裡有事趕著回去。”
“這天氣就不該這麽早出門,朝霞的嗎。”
潘朝宏笑了笑沒說話,他是擔心鳳英,所以急著要把榮強送回亭村。
這個天生苦命的妹妹,這輩子恐怕就為這認養的一對兒女活著。
如果沒有這對兒女,他也想不出來妹妹還活個什麽勁。
好心的田主拿了一隻乾毛巾遞給潘朝宏,朝宏擦了擦臉上頭上脖子上的雨水,又幫榮強擦了擦。
大雨漸漸轉小的時候,潘朝宏就帶榮強出了西瓜地,向亭村的方向趕路。
路上積聚了大大小小的水窪,潘朝宏沒蹬幾腳,車子一滑,趕緊跳下來。
潘朝宏乾脆推著車子走,讓榮強坐在車梁上。
天上的黑雲還沒有散盡,頭頂上時不時的飄下來細雨。
路兩旁一人多高的玉米杆子有些東倒西歪,榮強的心像那斜歪著的玉米杆子一樣陰沉無力。
“爸爸,我那天晚上就被雨淋透了一次,今天又被淋透了一次。”榮強神情沒落地說。
“淋浴還不是常有的事,以後還會經歷。”
“爸爸,你不喜歡我嗎?”
潘朝宏沉默了片刻,說:“爸爸沒有不喜歡你。”
“那怎麽非要把送我給姑姑當兒子?”
潘朝宏沒想到榮強這樣問,一下給他問住了。
“因為你姑姑不能生育嗎,就是不會生孩子,她先認養了你姐姐,後來認養了你。”
“那她怎麽不去認養別人家的兒子,非要認養我呢?”
“因為,你姑姑認養你是親上加親,倆家大人都放心。”
“爸爸,別人家不會把兒子送給姑姑養的,姑姑家裡沒錢,又那麽醜...”
“你給我下來!”潘朝宏猛地把榮強從車梁上拽了下來。
榮強一個趔趄差點就跌在地上。
“你記住了,這個世上任何人都可以說你媽醜,就你和姐姐不能說她醜,知道嗎?以後再不要這樣說你媽!如果別人說你媽醜,你就得跟他拚命,知道嗎?”
潘朝宏一隻手抓著榮強的胳膊使勁搖晃著激動地說,臉皮紫脹,青筋直跳。
“兒不嫌母醜,這是古訓。”潘朝宏又補充道,“以後在亭村要保護你媽和姐姐不被外人欺負。你是男人,盡管你才八歲,可也是男人,明白嗎?
榮強被父親這一通猛說,不知該怎麽應答,眼眶裡浸滿眼淚。
“還有,男兒有淚不輕彈,男兒膝下有黃金。以後別動不動哭鼻子抹眼淚,不像個男人。”
榮強半懂不懂的隻點頭。
這些話,販藥材的劉順仁很少對他說。
劉順仁只是一味地討他好,讓他高興讓他快樂,其他的很少教他。
榮強腦袋裡關於男人的東西,三分之一是從林紅那裡學來的,三分之一是從潘朝宏這裡學來的,剩下的三分之是從社會上學來的。
快到家的時候,要下一條陡坡,然後再上一條陡坡。
下陡坡的時候,榮強說:“爸爸,我記得第一次來姑姑家的時候,下這個坡,我坐在車梁上,手叉在車把裡,你一捏車刹把我手指給夾了。”
“你記得真清楚,那時候你才四歲。”
父子二人走下坡,又上了坡,拐了三拐就進了院子。
還不到八點,榮強啪打著反關著的客廳門喊道:“媽,姐,我回來了。我爸送我回來的。”
昨天榮強沒有跟著榮嫻回來,鳳英心裡難受又傷心,她到不是惱怒榮強當天沒有回來,只是被林景成那畜生欺負後,心裡沒抓沒落的。
如果兒子及早回到自己身邊,她心裡會好受些,不會覺得自己孤苦伶仃。
只要兒子和女兒在身邊,她就有活下去的借口和勇氣。
否則的話,真如哥哥想的那樣,她還活在這世上幹什麽呢?
徒勞受些白眼嘲笑和屈辱。
晚上,鳳英依然沒有睡好。
父母過世以後,只有哥哥對她好,可是他又不常過來看她。
她寄望著後半生能享這對兒女的福,其實能享什麽福她不知道也不奢望。
但願能夠平平安安地度過後半生,一雙兒女能給自己養老送終,此生再沒有多余的期盼和希望。
聽到兒子的喊叫,虛弱的她翻身下了床,麻利地穿好衣服,精神抖擻地去開門。
“哥,兒子。”鳳英憋著眼淚不讓流下來。
潘朝宏抓住榮強的胳膊搖了搖說:“還不喊你媽。”
榮強羞澀地喊了聲“媽”就依偎在鳳英懷裡,鳳英死僵的臉上出現了久違的笑容。
潘朝宏讓榮嫻把籃子提到廚房,又打開包袱看:“還好巧蓮用塑料袋把裡面的東西又包了一層,不然肯定濕完了,帶了幾件衣服,你和榮嫻看看合適嗎?”
看見哥哥衣服全濕了,鳳英就扯哥哥的衣服說:“哥,把衣服脫了,我給你拿件順仁的衣服。”
潘朝宏擺手:“他那衣服那麽小,我穿不下,衣服一會就自然幹了。”
榮強回屋換了身衣服出來,榮嫻從包袱裡拿出給自己買的衣服上下翻看。
“別看了,給你舅舅燒水泡茶。”鳳英高興地說:“嫂子和孩子們都好吧?”
潘朝宏說家裡都好,問到劉順仁,鳳英變了臉色,一臉無奈地說:“這家有他跟沒他沒啥區別,我有時候都忘了還有他這麽個人。”
“妹子,看你這話說的,多難聽。”
“哥,我也就在你跟前說說,我還跟誰說去?別人也不愛聽這些沒用的嘮叨話。”
潘朝宏笑起來,說:“鳳英,你說話還是帶著槍藥,怎麽懟起我來了?”
“哥,我就這樣說話,半輩子了。”
兩人都笑起來, 到底是親哥哥親妹妹,說話沒有什麽顧忌。
“秋收的時候,如果順仁還不回來,你叫榮強過來說一聲,讓潘軍潘民過來幫忙。”
鳳英點點頭,思索了半天說:“哥,你借我二百塊錢...”
“我怕你手頭緊,提前預備好帶過來五百,你先用著。”
潘朝宏從褲子口袋裡摸出一個錢包,拿出五百給了鳳英。
鳳英叫了聲“哥”,眼淚掉下來。
潘朝宏眼睛也有些紅,不想姊妹倆個淚眼相對,就點了支煙轉到廚房。
他知道妹妹過得苦活得累,卻不知道妹妹還有更多心酸苦痛說不出來。
榮嫻和榮強坐在火爐子旁說話,榮嫻看到舅舅進來趕忙讓座。
潘朝宏說:“我不坐,那鹵肉淋雨了吧?”
榮嫻說:“淋上了,要趕快吃。昨天買的鹵肉都還有吃完呢。我媽專門給弟弟買的,以為他要回來。”
“你看你媽多疼你。”潘朝宏摸摸榮強的頭。
鳳英把哥哥給的錢放好後也來廚房,給榮嫻錢去街上買三瓶白酒再買些蔬菜。
吃飯的時候,幾個人像過年一樣吃喝說話吆喝著,一派快樂的景象。
潘朝宏叫榮強給鳳英倒酒敬酒,鳳英叫榮嫻給哥哥倒酒敬酒。
潘朝宏是能喝酒的,鳳英也是海量,榮強在親爸的調教下,裝作男子漢一樣學會了喝酒,自此愛上了喝酒。
再往後的歲月裡,榮強每逢喝酒,不喝夠一斤以上是不罷手的。
酒成了活著的東西以外,他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