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蓮看到榮嫻進了院子起身就問:“榮嫻,是你媽讓來找榮強的吧?”
“是的,妗子,還真被我媽猜中了,榮強果真在這。”
榮嫻笑著走到弟弟身邊拉住他的手,問:“你一個人走過來的?”
榮強點點頭。
“知道媽多擔心你嗎?她在院子裡坐了大半夜沒睡。”
被姐姐這麽一說,榮強眼睛紅了,心裡既委屈又內疚。
“昨天晚上在哪裡睡的?”
“...我先在麥場裡的麥垛上睡了會,半夜下雨,我跑到茶房裡土炕上睡。”
榮嫻聽著弟弟這麽說,仍然笑著,眼淚卻止不住流下來。
“半夜害怕不?”
“姐,害怕,害怕...”榮強抱著姐姐嗚嗚地哭起來。
“好了,別哭了,大家都看著呢,你不羞嗎?一個男孩子,將來可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榮嫻給他擦擦眼淚。
“是你先哭的。”
“還怨上我了?還不都是擔心你!”
巧蓮、潘惠、潘麗看著姐弟倆說話,眼睛都紅紅的,也不免傷心掉淚。
“妗子,表姐你們怎麽都哭上了,榮強這不是好好的嗎?”
“好了,好了,大家都別哭了,燒開水下餃子吧。”巧蓮抹了把眼淚說。
潘惠招呼榮嫻榮強都洗了把臉,潘麗把搗好的蒜泥盛在盤子裡放在桌子上。
兩大盤子韭菜雞蛋餃子端上桌子的時候,潘朝宏和潘民也相跟著從外面回來了。
“榮嫻來了,你媽擔心壞了吧?”潘朝宏問榮嫻。
“舅舅,也沒有,我媽猜他就跑這來了。”
“擔心也沒有辦法,他長著兩條腿,你媽又不能把他拴住。”
“說的屁話,又不是狗。”巧蓮白了朝宏一眼,“拿筷子吃吧。”
這麽一說把大家都逗樂了,榮嫻和倆個表姐都笑起來了,榮強也跟著傻笑。
“潘惠,去把這鹵豬頭鹵牛肉切一下,這包裡的鹵肉記得榮嫻回去的時候讓她帶上捎給你姑姑吃。”潘朝宏把用牛皮紙包的肉遞給潘惠。
“我以為你在隔壁聊天呢,原來是買熟食去了,還算個親爸。”
巧蓮笑起來說。
“就你知道疼孩子,別人都不會。”潘朝宏說著給榮強夾了幾個餃子,“吃吧。”
榮強高興地埋頭吃著餃子,幾個人沒有動筷子都看著他吃。
“來了,鹵豬頭鹵牛肉。”潘惠端了兩個盤子放在桌子上說,“你們怎麽不吃呀,餃子要涼了。”
大家這才開始吃餃子。
潘惠潘麗搶著給榮強夾肉,巧蓮笑了:“你們光給榮強夾肉,沒人搭理我們榮嫻,榮嫻,妗子給你夾肉。”
巧蓮給榮嫻夾了幾塊牛肉又夾了幾塊豬頭肉。
潘朝宏說:“碗裡放不下了還夾。”可是他說完就給榮嫻夾了一塊牛肉。
“沒人理我這個可憐人嘍,我自給自足。”潘民假裝不高興的樣子說。
榮嫻撲哧笑了出來,說:“二哥,我給你夾。”
大家都哈哈地笑起來,數榮強笑得最大聲。
一家人又說又笑,這頓飯一直吃了二個小時。
巧蓮讓潘民帶榮強屋裡睡一會,榮強睡著後潘民來院子裡。
大家坐著說話。
“舅舅妗子,我再坐一會要回去了,早點回去告訴我媽榮強在這裡,免得她一直擔心。”榮嫻說。
“恩,你來的路上沒有碰到你軍哥嗎?你舅舅讓他一大早去你家的。
”巧蓮問。 “當然沒有碰到啦,竟說些廢話。”潘朝宏看了巧蓮一眼。
“沒有碰到,妗子。”榮嫻搖搖頭。
“不過,這會你媽也知道了榮強在這邊,潘軍早就到你家了,你再坐會吧。”巧蓮說。
“那榮強跟我一路回去嗎?”榮嫻看看舅舅又看看妗子問。
“他想在這邊住就讓他住一陣子,反正是暑假,你改天把他的暑假作業帶過來。”巧蓮說。
“不行,今天就跟榮嫻一塊回去,不能讓他養成肆意妄為的性子。”潘朝宏扳著臉說。
“他自打春節也大半年沒在這邊住了,就讓他住些日子,快上學的時候再回去。”巧蓮說。
潘惠潘麗潘民都說讓弟弟住些日子再回去,潘朝宏這才松了口,說只能住一個禮拜,一個禮拜後就回去,馬上秋收秋種的,也好幫幫忙。
潘朝宏坐了會帶著潘民出門去磚窯上照看正燒著的磚。
巧蓮和幾個孩子聊的熱鬧的時候,前面澡堂老板娘來串門。
“喲,一隻老母雞帶著一群小雞崽聊得歡。”
“看她大嬸說的,快坐。”巧蓮拉了一張凳子讓老板娘坐。
“這姑娘看著面熟,好像見過,她是...”
“朝宏妹子的女兒,榮嫻,就是小寧亭村的姐姐。”
“哦,你別說,姐弟倆還挺像的。”
“一家人吃一鍋裡的飯,久了自然越來越像。”
“是來找小寧的吧?”
榮嫻點點頭,對巧蓮說:“妗子,我準備回去了。”
“別急,正好讓你倆個姐姐帶你去前面洗個澡再回去。”巧蓮說。
“去吧,讓她們姐仨一塊去洗,我女兒在家呢。”老板娘說。
榮嫻本不想去洗,硬是被潘惠潘麗拽著去了前面澡堂。
看著仨姐妹出去,老板娘問:“這榮嫻也是你小姑子認養的吧?”
“哎,可不是,榮嫻早小寧三年被鳳英認養了。”
“鳳英這命呀,哎,你說老天爺怎可著糟踐一個人呢?”老板娘唏噓不已。
“那是她的命,天生一副醜相,又不會生育,可憐人呀!”
“小寧還回亭村去嗎?”
“他不回去怎麽可能?朝宏要把我們全吃了,今天我們好說歹說,他才同意讓他住一個禮拜。”
“你家朝宏的心可真硬,小寧可是自己的親生骨肉呀,他姑姑那邊條件不好,他姑姑還那樣待他?乾脆要回來得了。”
“哎,我也想...只怕在朝宏手裡難呀。”巧蓮又是歎氣又是搖頭。
她們倆在院子裡說話的時候,榮強在屋裡已經醒了,說的話也被他聽見了。
高興的是親媽想要讓他回這個家,不高興的是她們議論母親鳳英長得醜又不會生孩子。
在亭村的時候,如果聽見誰說母親麻子臉醜八怪,他會詛咒他們,更別說笑話母親不能生育了。
他不想她們繼續說母親的不是說母親的笑話,來到院子裡,坐到巧蓮身邊依偎著。
“睡好了嗎?”巧蓮問他。
“睡好了,媽。姐姐們呢?”
“她們去前面洗澡了,一會兒你榮嫻姐姐回去,你跟她一起回去嗎?”
“別回去了,以後就住這裡吧。”老板娘說。
“我不回去!”
巧蓮和老板娘就笑起來,這時候,姐妹仨也從前面回來了。
看看天氣不早了,榮嫻就說要回亭村了。
巧蓮陪著老板娘說話,讓潘惠潘麗榮強去送送榮嫻。
榮嫻推著自行車,幾個人走了幾百米的路,依依不舍送她到了村口。
“你們回吧,我改天再來接榮強。”
潘惠潘麗點點頭,榮強拉著自行車的後座。
“榮強,如果舍不得姐姐,就跟我一路回去,省得我改天再來。”
“不,不回去,改天也別來接我。”榮強晃著腦袋頑皮地說。
“榮嫻,快走吧,別理他了,天快黑了。”潘惠說道。
榮嫻左腳睬著踏板,一閃身坐在車座上,向前騎著,回頭又對榮強說了聲:“弟弟,你真幸福。”
榮強沒有聽清姐姐說了什麽,隻跟她揮了揮手。
看著榮嫻騎遠了,姐弟仨扭身往回走。
榮嫻騎了半個多小時到了亭村賣貨鋪集中的西街,再往前走就路過自己五歲之前的家,她決定去看看母親金玲。
亭村西街上,正朝街面有一座廢棄的廟宇,殘垣斷牆。
原來的大雄寶殿正殿還在,正殿前臉已經沒有了,只剩三面牆和房頂還在。
刮風下雨的時候,有些流竄的、二流子、乞丐要飯的到裡面躲避風雨,一些野狗也在裡面拉屎拉尿。
倒塌的廟宇院牆旁有條巷子,從那條巷子進去就看到榮嫻父母的院子,院子正對廟宇後牆。
左邊是一塊別的鄰居剛批下來的地基,右邊有一家鄰居。
整個院落像敞開的一塊野地,左邊沒有院牆,右邊是一堵土牆,前面也沒有牆。
四孔磚窯隻砌成了三孔,靠右邊鄰居那孔窯沒有前臉,榮嫻父母一家六口人就擠在三孔窯裡過活。
榮嫻停好車子,踏著一院子的麥秸走進屋子,母親金玲和三哥四姐五姐蹲在地上圍著木方桌在吃晚飯。
“小六,這麽晚了來乾嗎?”金玲齜著牙問,手裡舉著咬了幾口的兩合面黃饅頭。
“來和我們搶饅頭吃吧!”三哥站起來上下看著榮嫻,嘴裡不停嚼動著說,“小六,你手裡拿的什麽東西?”
榮嫻看見三哥上下咬合著像牲口一樣的大板牙很是厭惡,還沒開口,手裡的牛皮袋子早被三哥搶去了。
三哥打開紙袋一看,臉上笑開了花:“小六給我們帶了好吃的,媽,豬頭肉鹵牛肉,還有鹵豬蹄,大妹二妹,開洋葷了今天。”
三哥把袋子剛放在桌子上,榮嫻兩個姐姐就伸手往袋子抓了一把,拿起肉就吃。
“小六還有心,有好吃好喝的忘不了我們。”金玲說,“我還以為鳳英又把你打回來了呢。”
“媽,說的哪裡的話,鳳英媽沒有打我。”
“哦,你這肉哪裡來的?”金玲放下饅頭拿了一個豬蹄邊吃邊問。
“不是偷的!我去上坡村舅舅讓我帶回來的。”榮嫻厭煩地說,又問“怎麽沒看見二哥呀?還有爸呢?”
三哥和倆個姐姐還有金玲媽媽那裡顧得上搭理她,都在吧唧吧唧嚼著吃肉。
榮嫻實在看不下去了,跺了腳就走,嘴裡嚷道:“一個個的吃相,真是餓死鬼投胎的!”
等她已經騎上車了,金玲從屋子裡跑出來說:“你爸不知道死哪裡去了,你二哥不知道去哪裡流竄了,幾個月沒見到他。對了,下次來給我少捎一個護膝,我這膝蓋有時候疼的不行。”
榮嫻沒有答應,使勁蹬了幾腳就騎遠了。
她逃也似地離開了這裡,這個她以前生活過的家。
她父親叫景疙瘩,好吃懶做愛賭博。
因為家裡窮缺吃少穿,母親金玲從小挑唆每個孩子去偷別人的東西。
凡是能吃的能用的都偷。
偷人家菜地裡的南瓜北瓜西葫蘆黃瓜,偷莊稼地的小麥玉米小米紅薯落花生,景家在村裡落了個賊窩的稱號,榮嫻六個兄弟姐妹包括母親都被人稱為賊坯子。
鳳英媽媽托人說合認養她的時候,她也是懵懂小孩,不知道偷東西是好是壞。只是聽說合人對她說去了鳳英家當女兒可以自己個吃好吃的東西,不用跟哥哥姐姐們搶東西吃。
金玲養活不了她,也這麽對她說,她就跟了鳳英,到了劉家當女兒。
過來劉家,榮嫻很長時間改不了偷東西的毛病,害得鳳英打了她多少次。
榮嫻記得最清楚的一次是八歲那年,她在河邊洗衣服,洗完衣服準備走的時候,發現旁邊有輛自行車。
左右打量一圈,周圍沒有人,又喊叫了幾聲“誰的車子”,沒人應。
她就大著膽子推了那輛自行車回了家。
鳳英問她哪裡來的自行車,她隻說是撿的。
鳳英當然不信她的話,說要把她手剁了,當天打了她一頓。
第二天,鳳英和她把自行車放到原處等車子的主人。
後來車子的主人來了,認領了車子,鳳英跟人說了不少好話,人家才原諒了她們,不然如果吃了官司可就麻煩了。
回了家,鳳英口口聲聲說要剁了榮嫻的手。
劉順仁知道了這事雖然沒有打她,卻說了很多難聽的話。
羞愧的榮嫻一個人躲在馬房裡一直哭。
鳳英聽著她哭,仍是不依不饒,不停說她罵她。
榮嫻也知道自己做的不對,可是習慣真不好改。
她哭的沒勁的時候,一時衝動跑進廚房一刀砍下了右手的半截小指,忍著疼滴著血把斷指拿給鳳英,給鳳英跪下哭著說再也不偷了,再偷就把整個右手剁下來。
看著血淋淋的右手,劉順仁當時就血暈過去了。
鳳英罵了劉順仁幾句,趕緊用布包著榮嫻的手去找她乾爹羅通。
她乾爹羅通是個土腳醫生,羅通說斷指沒法接上了,隻上了些止血藥,包扎了一下,讓把斷指扔了。
榮嫻的右手就這樣成了殘疾。
自這以後,鳳英再沒有打過她,說她罵她的時候也是仔細掂量份量,生怕把握不好分寸,榮嫻又乾出傻事來。
鳳英自此知道女兒榮嫻是個心硬心狠的人。
榮嫻誰也不怨。
過了幾年全國嚴打期間,引壁村有個男人偷輛自行車,直接被判了死刑。
槍斃他的時候榮嫻也去看熱鬧了。刑場就在亭河灘塗上,槍斃的現場人山人海。
只聽“啾”的一聲,那人後腦殼開了花就爬地上不動了,灘塗地上流了一攤血。
榮嫻嚇的腿直打哆嗦,回來對鳳英說:“媽,得虧我剁了小指,不然今天槍斃的就是我,我以後不會再動一丁點偷的念頭了。”
她從心裡覺得來到劉家是對的,雖然有時候心裡苦。
今天去上坡村一趟,她心裡又羨慕弟弟的家人對他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