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底下的事情有時候就是這麽吊詭荒誕。

　　哪怕此刻，外面的形勢危如累卵，但豺狼人卻依舊低下頭，投入所有的大腦算力，隻為把一個笑話想清楚。

　　“所以……它真的會拔掉所有的樹嗎?”

　　沉默許久的豺狼人抬起茫然的雙眼，最後卻問出了一個讓程成都始料未及的問題。

　　果然，只有魔法才能打敗魔法。

　　程成也陷入沉默。

　　半晌，豺狼人才聽到程成再次開口道。

　　“你覺得呢?”

　　“應該吧……嗬嗬……”

　　豺狼人聲音乾澀，笑聲裡也全無輕松之感。

　　“如果是我，應該會先檢查腳底下這些足夠遮擋獵物的灌木叢，畢竟這裡的樹冠層基本和綠魔的視線齊平，藏在上面很容易就會被看到。

　　“嗚嗚……疼！疼死！”

　　突然，一直安靜躺在旁邊的哥布林發出一聲痛苦的悲鳴。

　　“閉嘴！”

　　豺狼人表情陡然冰冷起來，對著蟲屎的鼻子又是一拳！

　　程成掃了一眼這個沒看黃歷就到處亂竄的倒霉蛋——在接連被豺狼人……還有程成的爆錘之後，蟲屎的臉看上去，就像是被什麽可怕病毒感染後的畸變體，又像是被未知的植物孢子寄生後的喪屍

　　唯獨不像個哥布林。

　　“那我們現在怎麽辦?”

　　在稍微放松一下緊張的情緒之後，豺狼人對程成的態度突兀的親近起來。

　　“是你現在該怎麽辦，”

　　程成一攤手，糾正道。

　　我只是個裝腔作勢，該死的，愚蠢的，高傲的，無知人類。”

　　“一定要如此嗎！”

　　豺狼人邦倫的表情忽而又變得痛心起來。

　　“都這個時候了！咱們應該一致對外！只有這樣才能有一條活路！”

　　“你的意思是你不會殺我，而且逃跑的時候還會背我一起離開?”

　　程成的反問幾近露骨，就差沒把你猜我信不信的著你幾個字寫在腦門上。

　　“那是自然！豺狼人沒有對朋友下黑手的道理！”

　　“逃掉的可能性太低了，更別提還得帶上我，不過……”

　　程成一如之前那般，對於逃跑，活命什麽的，實在不抱希望，但這並不妨礙他臨死前和豺狼人逗逗悶子。

　　“不過什麽?”

　　豺狼人邦倫緊張起來，遠處綠魔的搜查雖然粗枝大葉疏漏頗多，但也應了老天爺餓不死瞎眼雀的說法，令其幸運的排除了一大片注定沒有收獲的空白地帶。

　　不過顯然，這種事對豺狼人而言卻是不打一點折扣的滅頂之災，隨著耳邊的沉重腳步聲越發靠近，邦倫變得越發坐立不安起來。

　　而看著嘴角已經泛起白色泡沫的豺狼人，程成安慰道。

　　“不過我可以開導開導你，那樣等你要死的時候，心裡就不會那麽害怕……”

　　豺狼人不可思議的看著程成，眼神怪異。

　　而程成則能感覺到，對方似乎還有一點害怕的情緒。

　　“我曾聽偉大的哲人討論過一些事，他說生物死去後都有機會進入輪回，就像平原上的草一樣，春天的風一吹，就會再次煥發生機……”

　　“可你知道這其中最妙的是什麽嘛?下一世會成為巨龍還是一顆小草又完全隨機，所以你不妨賭一次。”

　　“賭什麽?”

　　豺狼人聽完程成的設定後，已經完全處於失智狀態。

　　“當然是運氣，看看它吧！”

　　程成下巴往哥布林的方向一指。

　　你覺得當一個哥布林怎麽樣，每天能從泥裡挖出幾條蟲子充饑就能開心一整天，每天早晨能全須全尾的醒來就算是賺了，這樣的日子你會覺得快樂嗎?”

　　“那還不如去死！”

　　豺狼人咽了一口唾沫，在短暫的思考過後，給出了自己看法。

　　“那你覺得自己的生活又比哥布林強多少?滿意現在的處境嗎?你知不知道，同樣是和你一樣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類，他們有可以遮風擋雨的房屋，抵禦寒冷的厚實衣服，每天無需為食物煩惱，閑暇時還可以出去找點樂子……”

　　“如果你下輩子投胎成為人類，那便完全不需害怕會有什麽怪物惦記你這一身的酸肉，如果運氣足夠好，投胎成為王子或者貴族，不僅不需要做任何事情，還會有數之不盡的財富供你揮霍，有眾多的仆從來照顧服務你的生活……想吃什麽就吃什麽……”

　　“所以……”

　　豺狼人終於琢磨出哪裡不對。

　　“所以要不要考慮一下，早點結束這一切，加快腳步開啟下一世的美好生活?”

　　“下輩子……”

　　豺狼人身子一抖，

　　“不不不…不用……謝謝……下次吧……不用下輩子，當個豺狼人挺好的！不用當王子，就當豺狼人！”

　　“不要說的好像我想要你死似的，”

　　程成聳了聳肩。

　　難道不是嗎?

　　豺狼人欲言又止，但表情卻已經說明了一切。

　　“那我也不在這嗎……要死大家一起死，”

　　“可你本來就想死來著！別以為我不知道！”

　　豺狼人終於忍不住道，然而話一出口，它又後怕的捂住嘴巴。

　　“吼！”

　　一聲雄渾，且充滿憤怒的暴躁狂吼響徹森林，天邊的雲團也被這怒吼所攪動似的，將清冷的月光徹底掩埋……

　　但綠魔的怒火還遠遠沒有結束，緊接著，一人一狼便聽見，距離他們不遠處那令人頭皮發麻的樹木破碎聲！

　　程成眉頭緊皺，下意識俯低身體，可即便如此，耳中經久不散的嗡鳴聲依舊讓他感覺頭昏腦脹。

　　但更糟糕的是，一無所獲的巨魔終於失去耐性，開始無差別的胡亂攻擊。

　　“它過來了！”

　　即便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的程成，在看到那足足有十米多高的巨大身形往這邊走來時，心臟也控制不住的砰砰狂跳起來。

　　“你騙狼！”

　　豺狼人再也坐不住了，在感受到從地面傳來越發強烈的振動，它終於放棄了抱腿蜷縮的姿態。

　　它要親眼看一看。

　　然而就在這時，好生發泄一通的綠魔忽然又安靜了下來。

　　但程成覺得，還不到放松警惕的時候。

　　說起來也是不知該如何解釋，在純粹無光的濃烈黑暗中，除了紛紛揚揚的落葉與四處飛濺的樹木碎片，程成能夠感覺的到——綠魔正注視著他們所藏身的灌木叢。

　　但更有可能的是，綠魔在盯著他們！

　　它發現我們了?

　　它在發呆?

　　兩種念頭交錯纏繞，程成第一次體會到那種不確定的忐忑感。

　　雖然，他不會因為面子問題而拒絕和豺狼人討論這兩種可能性，但綠魔是否真的在看著他們也猶未可知，而且在眼下這種環境裡發出聲音，也和找死沒有區別。

　　它在想什麽?

　　程成不知道。

　　它在看這邊嗎?

　　程成也不知道，

　　但如果它在看這邊，那它看到了什麽?

　　程成用自己那沒有夜視能力的肉眼在黑暗中盲目逡巡，企圖找到可以印證心中想法的疏漏之處。

　　然而，什麽樣的情況才算疏漏?

　　會不會綠魔本身就具備夜視的能力，否則怎麽會選擇在半夜狩獵?

　　不行……必須得知道綠魔現在在做什麽。

　　程成不敢發出聲響，隻得推推身旁的豺狼人。

　　然而豺狼人邦倫的反應卻比想象中要大的多！

　　全然無光的黑暗中，那雙怒瞪過來的眼睛幾乎要噴出火來，完全不用再說一個字，便能讓程成感覺到那無聲的斥責，

　　可正是這一眼，隻讓程成感覺一種發自骨子裡的寒意順著脊椎向上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