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哢哢……”
就仿佛鏽死的滾輪被強行拖拽開,原本嚴絲合縫的岩壁,在一陣簌簌灑落的灰塵中,慢慢挪開足夠一人通行的空隙。
“唉……這個沒品位的不肖子……”
然而,木頭一般杵在門前的拉東,此刻完全沒心情回應班克的調侃。
門後透過來的藍綠色微光打在他那顆反光率高達百分之八十六點四二的腦殼,隻令其看上去有種被邪魔侵體的詭異感。
而室內的一乾人等,雖不清楚這個三米多高的肌肉光頭佬,此刻到底瞧見了什麽,但劈頭蓋臉的,令人喉頭髮癢,胸口發悶的陳腐味道,卻也足以讓他們臉上色變。
“外面有什麽?”
沫兒盯著臉皮微微抽動的拉東,心下不免生出一絲警惕。
但這次,卻是沒在有人催促拉東趕緊讓開位置,或是快點出去,別擋著路——由此可見,之前來破碎大廳時,黑色觸手給大家帶來了多大的心理陰影。
“這可真是一場可怕的美夢。”
拉東摸不著頭腦的自言自語非但沒讓大家感到振奮,原本就頗為緊繃的神經,也在此刻變得更加敏感了起來。
程成與沫兒對視一眼,隨即緩緩抬手,眾人也默契的紛紛抓緊手中的武器,那樣子,仿佛一場必然的衝突已經按下了倒計時。
““等會兒!等等……”
就在這有些神神叨叨,又有些劍拔弩張的氣氛下,雷斯圖特忍了又忍,最後還是硬著頭皮把眾人從聚精會神的狀態中拉了回來。
“一定要這個時候打岔嗎?朋友?”
一副“我將帶頭衝鋒”姿態的戰鬥村姑班克,嘴角無意識的抽動了兩下,因為在找不回剛才的感覺,隻得先放下手中武器。
而堵在門前的拉東,則是回頭看了躁動的眾人一眼……想了想,又回頭看了一眼,表情詫異。
“你們這麽緊張幹嘛?”
“可能是因為……某人一直在那裝神弄鬼。”
拉莎一臉不滿不爽不耐煩。
“等一下……這日記還要不要讀?”
雷斯圖特仿佛說唱歌手附體般,見縫插針的快速將問題拋給眾人。
“你有問的功夫,剩下的早就該讀完了,直接告訴我們哪裡需要注意不就結了?”
班克一翻白眼。
“你們知道那些觸手是怎麽鎖定咱們得嗎?”
“天知道……嗯……這和我們現在說的事情有什麽關系?”
當這樣一個與原本的爭論完全不相乾的問題被提出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免被吸引過去,
程成大概也沒想到效果如此之好,繼續道,
“這扇門開啟,差不多有五分鍾了吧?另外——我覺得那些觸手不會就這麽輕易放過咱們,所以是繼續留在這打嘴炮,還是出去看看什麽情況?”
“這裡太危險了!咱們得趕緊離開!”
一路上飽受摧殘的雷斯圖特眼中閃過一絲慌張,作為可以反覆使用的炮灰型工具人,他現在是一點也聽不得小心,快跑之類暗示性的詞語。
“學長,外面什麽情況,安全嗎?”
堵門的拉東嘴巴張了張。
“你們自己看吧……我也說不上來。”
說罷,他便鑽過對他這種巨漢而言,只有小矮人才好通過的窄小石門。
程成幾人緊隨其後,可等出了這個門,明明已經在心裡做好準備的眾人,一個個的,卻還是被門後的景象給震驚到了……
也是這會兒,
他們才意識到,拉東剛剛所表現出的驚愕並非做偽。 “莫裡科斯在上!”
班克語氣感慨,眼睛更是一眨也不敢眨,
“想不到在距離這麽遙遠的地方還能看到這些……”
程成同樣被眼前的景色死死鎖住眼球,在照例裝模作樣的感慨一句,好加深眾人對他的刻板印象之余,又不免在心裡補充一句,
“跟紀錄片裡的自然奇觀簡直一模一樣,”
然而,相較於對美麗事物的感慨與讚歎,一種仿佛被斑斕毒蛇盯上的危險感覺,也不可避免的攀上了程成心頭。
以至於他此刻都有些分不清,心裡放松和警惕這兩種情緒,哪一個佔比要更多一些。
明明同樣是廢墟,相比之前所見的那種乾涸,粗糲,荒涼到只剩大塊大塊岩石胡亂堆砌的破敗景象,眼前被摧毀殆盡的地堡內部,反倒是充斥著令人意外的勃勃生氣,幾如神明隨手布下的時光花園。
大團大團的藍色發光蘚類,仿佛淺海之下柔順的水草,覆蓋了眾人目光所及的一切地方,其間,又不時會有一兩層樓高的巨大菇類與樹木散落分布……
偶有不知從何而來的氣流吹過,宛如銀白亮片的孢子便乘風而起,在幽暗的半空中扯出一道迷離的微型銀河縮影。
“星光菇!這裡有星光菇?竟然這麽粗!這麽大!太美了……”
作為一個淑女,拉莎難得有這般失態的時候,更別提還連續用了兩個通俗易懂的形容詞來形容她此刻的興奮與震撼。
“我們是進到了地堡的植物園還是菜園?白塔社團守則規定他們的人只能吃蘑菇?”
“恐怕不是,”
程成打了個冷顫,強烈的不適感強令他別過頭,
讙之魂的危險預感倒是沒有報警,可這類看上去唯美卻又充滿詭異的畫面,總讓程成忍不住幻想出,這下面掩藏著成堆屍塊的畫面。
當然……
屍塊是不可能有屍塊的——畢竟這裡廢棄了至少幾百年。
打頭走在前面的班克先是環視一圈四周,隨即又蹲下身子,胡蘿卜粗細的手指在地上摸索一陣後,仿佛找到隱藏地道門板把手似的,硬生生從地面掀起一片邊緣破碎成弧形,面上布滿菌絲的透明平板。
拉東趕忙上前,在仔細端詳了一陣之後,這個足足三米多高的壯漢,表情頓時激動的猶如收集到機甲部件的孩子。
“是銘文蝕刻石板!哈哈……哈哈哈哈哈啊……這麽大的銘文蝕刻石板!”
“什麽意思?”
在做實了自己德魯伊身份之後,程成獲得的最大便利,便是可以對所有不明白的事情提出自己的疑問而不受懷疑。
身旁的沫兒似乎也習慣了程成的這種狀態,開口為其解釋道。
“越高深的魔法研究,需要的器材就越高端,只是微型蝕刻技藝千百年來都沒什麽太大的進步,無奈之下,只能在現有的基礎上增加蝕刻板的尺寸,但面積越大,製作難度也就越高,有時候,即便尺寸隻相差一兩倍,價值卻會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即便碎了,也能賣個好價錢?”
看著拉東難以自抑的興奮表情,程成總有種文明斷代千百年後,幸運垃圾佬撿到上古遺留下的二極管的錯覺。
“那要看怎麽處理,”
沫兒舉例道。
“最好的結果是賣給收藏家,但他們通常要求品相完整,有收藏價值,”
之前聽沫兒的講述,程成大概也弄清楚銘文蝕刻石板到底是個什麽玩意兒,在套用功能,切換成比較熟悉的外形後,基本可以確定,這玩意兒就跟遙控器,老霸王學習機裡的線路板是一個路數的東西。
只是讓程成頗為不能理解的是……一塊線路板能有什麽收藏價值?
“向這種破損,但如果銘文法陣不太常見或者足夠罕見的,那就屬於第二等,一些學者也是願意花費重金買回去研究的。”
“至於第三等,破碎,銘文又比較常見的,只要石板上的特定法陣還可以運行,便能充當零部件售賣給銘文法陣專賣店,雖然價格相比上面兩類……”
“一個天,一個地。”
程成替沫兒補充道,
“但也足夠可觀了……至於最低等,石板破碎,法陣毀壞的,那就只能按重量售賣給煉金工坊,作為鑄造新銘文石板的原材料,不過因為重新熔煉分離成原料的步驟過於繁瑣,價格反而比純粹的原材料還要在低一個檔次,”
可這有什麽意義呢?
除去放風的沫兒,完全不懂魔法,也幫不上什麽忙的自己和班克,拉東拉莎還有雷斯圖特三人搜尋了半天,也沒能找出幾塊有價值的銘文蝕刻石板,更多的時候,撬開一台被巨石砸扁的儀器,結果裡面全都是不到巴掌大的碎片,
而一開始彌漫在這片廢墟之上的興奮大笑,也隨著時間變成……
哈哈哈哈……
哈哈哈……
呵呵……
媽的……
“你說他們現在找的這麽起勁,待會怎麽把這些“薄餅”弄出去?”
一旁冷眼旁觀的班克等的有些不耐煩,看著被單獨堆放成一堆,最大有一米乘一米的纖薄透明石板,臉上露出了不可思議,也沒法理解的表情。
“沒法帶出去?你們不是有空間裝備嗎?
程成腦子浮現當初伊姆斯從袖口掏出一根狼牙棒的畫面, 但考慮到,這裡面可能有什麽,大家默認都該明白的東西,他便打消了詢問的念頭。
“這樣也不見得不是好事,”
程成語氣幽幽。
“如果沒找到這裡也就算了,可都走到這一步卻還是空手而歸,豈不是要氣的心肌梗塞。”
“到此為止?”
班克眼睛一瞪,轉頭看向程成,卻發覺程成的表情似乎並非是在開玩笑。
“我可不是為了寶藏來的,”
程成重申了一遍自己的立場。
最主要是,有了這一路上的經歷,他也想明白了,為了一個還不確定的可能性就把小命搭進去,天底下沒有比這更蠢的事情。
至於後續會不會真的如他設想般,有人將他和這裡聯系起來,那也是以後是事情。
“當然,前提是找到伊姆斯那家夥,回去後,你們把這裡的一切上報給學院,我的目的也能達成,你們應該還能得到一筆不菲的獎勵。”
“那我就沒話說了,”
松了一口氣的班克,雙肩重新放松了下來,
“不過為什麽我感覺你好像不太高興?”
“有嗎?”
程成眼皮微抬,看上去有些精力不濟,
“喂!你們看這是什麽!”
一直沒有什麽重磅的收獲,情緒不免有些失落的眾人,被一聲許久未曾響起的興奮呼喊所吸引。
“什麽東西?”
程成抬眼望去,卻見神情激動到又蹦又跳的拉莎身子一歪,整個人尖叫著憑空消失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