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辰此前並未來過這家明仁醫館，但聽說過它的大名，這是平東醫術世家葉家的生意，每天都有許多人來此求醫問藥。其中的醫生醫術高超，被人譽有“妙手回春”之能，因此明仁醫館又有“妙春館”的美名。禦辰站在了門前猶豫許久，最終還是走了進去。裡面的裝潢古色古香，低調奢華，更有撲鼻藥香襲來，令人心神為之平靜，仿佛吸一口便能延年益壽。

　　“客官，有什麽需要嗎?”正在前台閑聊的一個夥計抽出身子，迎著禦辰，走了過來。禦辰停住了繼續進入的腳步，囁嚅道:“你們這管事的在嗎?”

　　夥計上下打量著禦辰，看著禦辰破舊寒酸的衣服，心裡直犯嘀咕，不過還是客氣的說:“我們這管事的在忙，客官你有什麽事不妨先說說看?看看我能不能先幫上忙?”

　　禦辰猶豫了一下，繼而開口:“我需要一個醫生出診，我家老人病得很厲害。”

　　“老四，喊一個醫生，問下有沒有能出的?”夥計向著後面幾個還在閑聊的喊了一句，隨後又開始安撫起禦辰來:“客官別著急，我記得今天有好幾個醫生有空，老四馬上就能喊過來。我們先把出診費結了，馬上醫生到了立刻能出發！”

　　禦辰動了動喉結，有些拘謹的從懷裡掏出了一堆皺巴巴的零錢，問道:“多少?這些夠嗎?”

　　夥計看著那一堆零錢，心裡有些不悅，但還是耐心地數完了，抬頭道:“不夠啊，客官。你還有錢嗎?”

　　“那能不能先賒著?”禦辰問道。

　　夥計聽聞此言，眉毛一豎，把錢一推:“不不不客官，這哪有賒著的道理，要是錢不夠，那還請先回去籌夠了錢再來。”

　　“別，你先收著，剩下的錢以後一定補齊。”禦辰倔強地說著。

　　此時夥計的臉色已經不大好看了，但還是職業性地笑道:“還請回吧，客官。”

　　禦辰何嘗看不出來這夥計耐心耗盡，但還是執拗地說著:“暫時就這麽多了，以後一定補夠。”

　　“老五，去讓老四回來，別喊醫生了，老大！”此時夥計已經不想糾纏，那邊閑聊的幾個聞聲走了過來。

　　“老二，怎麽了?”有個年齡偏大的夥計問道，看來這位就是他們中的老大了。

　　剛才那位接待禦辰的夥計瞥了眼禦辰，三言兩語把事情原委講了個清楚。禦辰面色難堪，畢竟事情人家佔理。

　　老大聽完開口道:“哎，客官，我們理解你的心情。家裡老人病了，擱誰誰都著急，不過我們也做不了主，你回去籌籌錢再來吧。“

　　禦辰微微歎了一口氣，前些日子給老人治病已花了不少，連自己的學費都已經搭了進去，但凡有一點能借的都借過來了，眼下就只有那麽多，還上哪籌錢去。看到禦辰那樣一副喪氣樣子，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是怎麽一回事，這群夥計天天與人打交道，經歷過不少，就更是明白了。

　　“叫你們管事的來，我跟他說。”禦辰如是說道。

　　“客官，請回吧，沒用的。“老大雖然同情，但這事他也見得多了，對禦辰說道。

　　“去叫吧，我跟他說。“禦辰繼續堅持道。

　　“不識好歹，非得挨頓打才走是吧?”老二見禦辰還是這樣糾纏不休，有點慍怒地說道。

　　此時老大也不說話了，眼中已有送客之意。禦辰清楚，自己再不走恐怕就沒什麽好果子吃了，但還是說道:“拜托，幫幫忙，我……”

　　話音未落，

老二猛地一記推搡，罵道:“給你臉不要臉是吧，滾！“　　“老二，別動手。“那個老大嘴上這麽說，實際上也只是稍作阻攔，把老二攔下，使其沒有再對禦辰動手，一點也沒有要追究老二推人的意思。

　　禦辰被這一猛推，微微退後兩步，便穩住身形，又固執地說道:“好人有好報，各位……”

　　那老大此時略有詫異，老二在他們幾個之中力氣最大，下手又沒輕沒重，換作常人，那怕不倒，恐怕也要站不住，跌個踉蹌，何嘗見過有人這樣輕輕松松。心中便暗暗有了猜測，恐怕這位也是天資不錯，和自己家掌櫃的女兒一樣，修行靈體頗有所成。只可惜生意就是生意，不然與之交好也是不錯的。

　　老二那幾個夥計看到禦辰這樣，更是如火上澆油一般，幾個合力，不由分說，直接把禦辰從醫館裡給扔了出來。禦辰也沒做抵抗，從地上匆匆起身後，跪在地上，不肯離去。不一會兒引得一群看熱鬧的圍觀議論。

　　“怎麽回事啊……”“我剛才在裡面，好像……”“……耽誤人家做生意了，難怪……”

　　禦辰聽著這些，不為所動，向著醫館裡面喊道:“醫者仁心，請幫我一幫。大恩大德，禦辰沒齒難忘。”

　　然而卻並沒有人理他。

　　圍觀的人一看，也覺無趣，漸漸散開了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時間，禦辰雙腿已經跪得發麻。天色也暗淡下來，街上此時已經冷清許多，偶爾有人經過，也是匆匆忙忙。昏暗中禦辰一個人孤零零地跪在街道上，不得不說，也是頗有些淒慘。

　　“回去吧”，一個聲音突兀響起，那個被稱為老大的夥計提著一盞燈籠，面無表情的說道。

　　“哥，能借點嗎?我一定還。”禦辰抬起了頭，因為已經跪了大半天，又喊了許久，聲音顯得有些沙啞。

　　“那只是出診費而已，後面的花銷更大，你能拿出那麽多錢嗎。聽我一句勸，老人家要是真的病的厲害，就別治了。哥我不是不幫你，我也有家要養……回去吧，這都是命”。

　　禦辰跪在地上，低下頭沉默了一下，又抬頭道:“哥，只要借一點點就行。”

　　大夥計見禦辰不為所動，無可奈何，不再理會，離開了去。

　　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星星點點的光點綴四周，禦辰艱難地站了起來，眼前一黑，一個踉蹌，差點又跪了下去，於是不得不花了一點時間去恢復雙腿的知覺，便朝著家裡走去了。

　　禦辰在黑暗的街巷裡一深一淺的走著，忽然一個軟糯的聲音響起，“你好……”

　　禦辰一驚，差點就要出手，不過還是生生止住了攻擊。借著稀疏的燈光，他看見了一個淺綠色頭髮的女孩攔在自己的身前，看起來比自己還要小上一點。當然，最引人注目的是那精靈一族非常標志性的細長尖耳。這個女孩挎著一個小箱子，顯得十分局促不安，耳朵都不自覺動了動。

　　“你是?”禦辰警惕的問了一句。

　　“我叫葉淺淺，是明仁醫館的在職醫生，我可以幫你看病。你需要醫生，對吧。“葉淺淺似乎有點害怕，聲音很小。

　　禦辰眉頭一皺:“你願意幫我?”

　　“對”，葉淺淺被禦辰盯著，渾身都不自在，這一聲更是如同蚊子一般。

　　“我錢不夠……”禦辰聽清了，試探性地說道。

　　“我不要錢！”葉淺淺似乎生怕被他拒絕，急忙回答道。

　　這下禦辰疑心大起，三更半夜忽然冒出來一個醫生，還不收錢，傻子都會覺得有問題，可是這樣一個看起來柔弱的女孩子能圖他什麽。

　　“你怎麽證明你自己是醫生?”禦辰說道。

　　葉淺淺聽了這話，知道自己被當成騙子了，臉一下子紅透了，慌忙打開小箱子拿出了一個東西，遞給禦辰:“這，這是我的醫師憑證……”

　　禦辰看了一眼，不大的靈石牌子上有一個“醫“字，背面有醫藥局的籙印，禦辰在其他醫生那看過這玩意，確定了這東西的真偽。心中也是有些驚訝，畢竟這個所謂的葉淺淺看起來太年輕。禦辰雖不精於醫道，也知道這東西不是那麽好考的。自己家附近的那個赤腳醫生，就因為死活拿不下來這個東西，天天擱哪非法行醫。

　　“你跟我來”，禦辰思考了這一下，便開始帶起了路。盡管自己並不完全相信這個名叫“葉淺淺”的醫生，但老人病情危重，試一試也好，萬一有轉機了呢。

　　兩個人在漆黑狹隘的小巷裡左轉右轉，不久便來到一個破破爛爛的窩棚面前。借著稀疏的燈光看，小屋如同一個在漆黑中潛伏的猙獰巨獸。

　　葉淺淺攥緊了手，心裡緊張，硬著頭皮問道:“就是這嗎?”

　　“請進。”禦辰打開了門，隨手點亮了一盞油燈。

　　葉淺淺強壓著內心的慌亂，抱著自己的小箱子踏入了窩棚。借著油燈幽暗的燈光，看清了小屋內的情況。

　　這屋裡不大，除了幾件破舊必需的家具，引人注目的是貼了許多的獎狀，與這裡寒酸破舊的環境有些格格不入。葉淺淺掃了一眼，發現上面都寫著“禦辰”的名字，有些詫異地看了禦辰一眼。

　　“老太婆，醒醒……”禦辰輕輕搖醒躺在床上睡著的老人。老人艱難地睜開眼睛，看到是禦辰，擠出一絲笑意，好久才注意到禦辰後面站著的葉淺淺，顫顫巍巍地問道:“禦辰，這位姑娘……是誰啊?”

　　這聲音很是渾濁，含糊不清，像是從肺管子裡咳出來的一樣，但禦辰卻是聽清了，衝著老人的耳朵大聲的說:“老太婆，這是我從明仁醫館請回來的葉醫生，明仁醫館你知道吧，就是平東城那個很有名的那個大醫館。”

　　“臭小子，你哪來的錢，早就給你說了，我自己的身體我清楚，沒啥嚴重的毛病……”老人又細細的看了葉淺淺幾眼，咳嗽了幾下，低聲對著禦辰說道:“哪裡的醫生年紀這樣小，臭小子，你怕不是受騙了……”

　　禦辰嗤笑道:“你放心，老太婆，葉醫生只是看起來年紀小而已，其實治病的水平很好。你這點病，她分分鍾就把你治好了。”

　　葉淺淺聽聞這話，大概猜到發生了什麽事，急忙說:“奶奶，我是有醫師憑證的正規醫生，你看，這是我的醫師憑證。”

　　“好，好……”老人露出笑意，她很喜歡有人喊她奶奶，禦辰那小子，幾乎都不喊她奶奶的。

　　“你那來的錢?”老人又想起來這個事，她記性已經不太好，時常忘了這茬又想起了那茬，話題也是比較跳，有些緊張地向禦辰問道。

　　“奶奶，你不用擔心，這是我向這位葉醫生借的。”禦辰明白老人的擔憂所在，急忙答道。

　　“葉醫生，是這樣嗎?”老人把目光移向葉淺淺。

　　“?”葉淺淺一臉茫然，看見禦辰在背後打的手勢，才反應過來，急忙答道:“啊，對，對，是我借給他的”

　　老人這才放下心來，哀歎一聲，有人肯借是好事，但終究還是要還的啊……自己雖然老糊塗了，但她還是明白的，自己算是拖累了孩子，造孽啊……

　　“哎，天天請醫生，錢就算是大風刮來的也遭不住啊。”老人嘟囔著，不知是在對禦辰說，還是在對自己說。

　　“老太婆，您就別操那份閑心了，你就安安心心地把病給養好就行了。”禦辰抱起老人，把老人的姿勢從仰臥變成坐臥，方便老人看病。葉淺淺也上前來，開始檢查起老人的情況。

　　大約一個小時後，葉淺淺才收拾妥當準備離開了。其實檢查用不了那麽長時間，只是葉淺淺檢查完後，被禦辰不由分說地留她吃飯。這頓飯，葉淺淺本是不打算吃的，但架不住禦辰的熱情，她不是個能拒絕人的人。飯菜粗糙，但卻是禦辰的家裡目前能拿出來的最好吃食了。

　　吃飽喝足之後，禦辰安撫著老人睡下，這才和葉淺淺悄悄地走出了屋子。

　　“葉醫生，我奶奶情況如何?”禦辰問道。

　　聽到這裡，葉淺淺醞釀了一會兒，才謹慎地說道:“我覺得，奶奶情況不好……”

　　禦辰聽到這裡，心中悵然，從這個明仁醫館的這個權威醫生這裡說出的話，徹底擊碎了他心中的那份僥幸。

　　“老人家有嚴重的營養不良，又有多種疾病的並發症。她的靈源很衰竭，生命力所剩不多。恐怕……”葉淺淺說道，她斟酌著用詞，看到禦辰有些難看的臉色，又急忙補充道:“這都是我自己的判斷，不一定準確……”

　　禦辰看到葉淺淺這個樣子，沉重的心情略微放松。他還沒見過有醫生這樣自我質疑的，這樣肯定會使病人懷疑醫生水平的，好在禦辰剛剛才看了她的醫師憑證。看來葉淺淺雖然有行醫資格，恐怕也是沒有多少經驗。

　　“葉醫生，這還有法治一下嗎?”

　　“不行，奶奶年紀太大了，身子實在太虛弱，身上的病太多，只能用幾味藥延緩一下病程。”

　　禦辰眉頭緊鎖，抬頭說道:“葉醫生，拜托你了。”

　　葉淺淺看禦辰這樣，知道他心裡不大好受，安慰道:“我回去後抓幾副藥給奶奶喝，對奶奶肯定有效果，你別太擔心了”

　　“謝謝你了，葉醫生”，禦辰心情依舊沉重，但還是感激葉淺淺的安慰，如是說道。

　　“你不用叫我葉醫生，你直接叫我淺淺就行，醫生我真的不敢當。明天我給你把藥送過來。”葉淺淺這次來到這裡，被叫了不下十次醫生，實在是誠惶誠恐，很不自在。

　　禦辰沉默了，覺得直接叫淺淺是不是顯得太親昵了，有點尷尬，但還是順著葉淺淺說道:“淺淺，明天的藥我自己去取，這種事情不能再麻煩你了。你放心，你的費用我一定給你結，雖然我現在錢不多，但等我日後賺了錢，我一定還。”

　　葉淺淺幾乎想把臉都給捂起來，禦辰不說她還不知道，此時一說她才意識到，自己不過腦子的話實在太蠢，羞得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支支吾吾道:“不不不，我給你送過來。費用什麽的，真的不用了……”說完飛也似地逃了。

　　禦辰看著納悶，心中嘀咕著，真是個奇怪的人，不過……是個好人，日後千萬不能忘了人家的恩情。關上了門，結束了這求醫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