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哥,你說這老板也太背了吧。”
霍棪繃著臉朝茅草亭裡面看了看,猛地一捂嘴,掉頭扎進身後的草叢,排山倒海一般吐了起來。
肖瀟匆忙跟上前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霍棪咳嗽著在嘴角胡亂抹了兩下,喘著氣忍不住又朝茅草亭裡看了兩眼,粗聲說道:“這老板……咳咳,這……怎麽前幾天不出事兒,偏偏下大雨的時候出事兒,而且偏偏咱們都還不在。
不關電門就敢直接過來接線,放平時我都不信,更別說下這麽大的雨,肯定是有人要害他,許哥,萬一那個人不是周正毅是齊夢美……”
霍棪自顧自說著,搖晃著手電四處照了照,隨後繞著茅草亭上上下下的看著,話裡話外摻雜著揶揄:“她不是讓馮大福給……咳咳,那啥了嘛,作案動機有了,時間上也只有她最合適,這老板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了,可她是怎麽做到的呢?”
許偉把傘靠在一旁,眉頭微微皺了皺。
潮濕的空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絲令人作嘔的焦灼味道,馮大福歪著靠在斜對面的柱子上,半張臉汙濁難辨,一大片令人望之卻步的瘢痕從脖子下方炸裂開來,沿著肩頭一直擴散到前胸。
深深看了兩眼,忍著心裡的不適又往前走了幾步,伸手捏了捏馮大福的口袋,左右翻了翻,看著霍棪搖了搖頭。
霍棪用力吞了一口唾沫,往前挪了半個身子,手電光緊緊釘在馮大福的胳膊上,半晌,猶豫著說道:“馮大福這也太慘了點兒,許哥,你說這……會不會真的就是意外,咱們之前看到的閃光不會是一道雷吧?”
“你們看,這是什麽?”
霍棪正撓著頭皮給自己加戲,肖瀟突然走向茅草亭外側,俯身撿起一樣東西,送到二人面前。
許偉草草一瞥,眼神瞬間閃了一下,‘噌’的抓了過去,對著手電筒的光看了看,隨後仰起脖子看向頭頂的電線,臉上的神情越發凝重起來。
“這是什麽?”
霍棪見許偉面色有異,也跟著湊了過來,看到許偉手裡的東西,匆匆瞄了一眼肖瀟,說道:“鐵絲?怎麽燒成這樣了?”
肖瀟搖了搖頭,看著許偉手裡帶著燃燒痕跡的金屬絲說道:“我也不知道,除了這根細鐵絲以外,附近好像也沒有其他可疑的東西,而且他的工具箱裡也沒有類似的鐵絲。”
“很有可能是這根金屬絲。”
許偉捏著手裡的金屬絲轉了兩下,抓起落在地上的電線看了看,彎腰扶起倒在地上的梯子,朝身旁二人掃了一眼,踩著梯子走了上去。
霍棪見狀,連忙靠近幾步扶著梯子,舉起手電筒跟著許偉的腳步照了上去。
許偉四下看了看,指著燒毀的線路說道:“應該是有人在這裡動了手腳,這人一定在賭會不會下一場大雨,如果沒有這場雨,這根金屬絲短時間內根本起不到什麽作用。”
許偉說著,低頭看向扶著梯子的霍棪,把電線掛在亭子上繞了幾下,下了梯子,又往上照了照,咂了咂嘴,歎道:“經過之前的燃爆,什麽痕跡都沒有了,那個人賭贏了,呵。”
霍棪也跟著長噓一口氣,看向遠處的山林,心有余悸的說道:“幸好剛才沒有把這一路電閘推上去,要不然這電老虎肯定見誰吃誰。”
三人沿著茅草亭轉了幾轉,卻沒再發現什麽有價值的線索,許偉冷著臉看向地面,先前移動馮大福留下的痕跡已經被雨水抹平,只剩下一些凌亂的苔蘚混在青瓦的縫隙當中。
“許哥,要不要把他移走?”霍棪試探著問了一句,皺著眉頭看向馮大福的屍體,說道:“這會兒雨已經小了很多,關鍵他這副模樣實在是太瘮了,萬一等會又下起來,一直擺在這兒也不是個辦法吧?”
許偉咂著嘴,慢慢搖了搖頭:“還有幾個小時天就亮了,或許這裡還有我們暫時沒有發現的線索,再等等吧,馮大福的死恐怕沒那麽簡單。”
肖瀟點了點頭,說道:“還有邵一凡。”
“對,邵一凡死在齊夢美的車裡,單這一點就讓人費解。”霍棪低著頭走向一旁,望著兩層大宅的方向,說道:“邵一凡肯定是看到了什麽東西,也可能他真的遇到了那個叫周正毅的人,否則就憑半日浮生這幾個人,怎麽可能。”
霍棪說著朝許偉看了一眼,隨即尷尬的抓了抓下巴,解釋道:“許哥,我可沒……”
許偉笑了一下,摸了摸別在腰帶上的手銬,攔下霍棪的話:“往我身上想對吧?其實換做是我,我也會這麽想。邵一凡的身體素質看上去不錯,而且身邊還有一條狗,如果是一對一,你應該也可以,但加上一條狗,恐怕我們都不行。”
許偉搖了搖頭,似乎在回想著發現邵一凡屍體的場景:“邵一凡跟凶手之間並沒有發生過於激烈的搏鬥,對方很可能是在一瞬間發動了攻勢,邵一凡根本來不及反應就受到了重創。”
“或許,邵一凡認識凶手。”肖瀟看著許偉伸進口袋的手,輕咬著嘴唇,說道:“包括那條狗,可能也認識凶手。”
“有道理。”霍棪抬手拍了肖瀟一下,認真咂摸片刻,匆匆說道:“邵一凡被人從正面砸死,哪怕對方出手再快,他也肯定會強烈抵抗,沒有激烈搏鬥,唯一的可能就是,他確實認識凶手。”
“走吧,與其猜測倒不如再去尋找一下線索。”許偉回身看了一眼馮大福的屍體,抓起腳邊的大黑傘說道:“我去11號房附近走一走,路虎徘徊在那裡很可能是有什麽特別的原因。
稍後我打算挨個房間查看一下,陳默的屍體無緣無故的消失不見始終是一個隱患,還有周正毅,如果他潛伏在附近,一定要趕在他下一步動作之前把他挖出來。”
“那我們……”
“那我們先回去。”肖瀟突然開口打斷了霍棪,看著二人說道:“我們帶著設備,可以拍一些現場情況,等警察來了就是證據。”
許偉掃了她一眼,點頭道:“你們盡快去7號房,賈虎的情況隨時可能有變,必須有人在旁邊盯著。”
“許哥,那我們就先回去。”霍棪應了一聲,扭頭望了一眼馮大福的側臉,歎道:“7號房那邊我們會盡快過去。”
三人草草告別,分開兩個方向離去,狹小的茅草亭重新被細雨籠罩起來,馮大福的屍體像是一尊尚未完成的雕塑,掩在黑暗裡,只剩下些許模糊的輪廓。
許偉收了傘,仰頭站在院子中間的老榕樹下。
濛濛雨絲穿過層層疊疊的葉片落在他的臉上,卻不冰涼,反而有一種粘稠的躁動和壓抑,頭頂的黑暗也沒有因為時間的推移變得透徹一些,被雨水一惹,反而越發厚重起來。
隔著月亮門遠遠朝7號房看了一眼,窗簾上一道朦朧的影子晃了晃隨即轉了出去,許偉收了目光,抬手在臉上抹了一把,迎著散亂的雨絲向11號房的位置走去。
11號房位於小河上遊的方位,沿著起伏的青瓦小路走進去七八米,一眼就看到鑲嵌在彩色石頭牆上的湖藍色窗戶。
一大片弧形的翠竹橫在小河邊緣的濕地上,向北是密不透風的山林野地,向南沿著河床逐漸止步於條石小橋附近。
許偉沿著竹林邊緣緩緩向前,細雨敲打著竹葉,帶來此起彼伏的聲響,或許是沾染了雨水的緣故,他感覺額頭的傷口開始有些隱隱作疼,隨即快走幾步,繞進籬笆牆圍城的小院。
小院大概兩三平米見方,拐角的位置種了一棵未成年的果樹,另一側擺著一段腐朽的樹乾,七八盆大小不一的多肉植物錯落有致的依附在濕滑的樹乾上。
許偉站在門前四下打量了一番,隨後貼在窗戶上,借著窗簾的縫隙往裡面看了看,一晃手電,沿著石頭外牆往相反的方向繞了過去。
看過了周圍的情況,許偉又回到了賈虎失足摔出去的樹林,掛在老樹上的黑色拉布拉多犬似乎還沒有完全死去,但卻早已經沒有了掙扎的力氣,只是瞪著眼,張著嘴,無聲的望著雨夜。
許偉看了一眼被狗血打濕的地面,抬起手想要在黑狗身上撫摸一下,手伸到一半,猶豫著又悻悻收了回去。
看完11號房附近的情況,幾乎暫停的雨又變得密集起來,許偉隨口罵了一句,回頭望了一眼11號房湖藍色的房門,撐起大黑傘往3號房折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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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肖,你預判了我的預判啊。”霍棪仰頭灌了一大口水,衝著肖瀟豎起了大拇指:“不過我還是覺得民宿老板的死跟那個女的脫不開乾系。
你想啊,你、我還有許偉,咱們三個出去找邵一凡了,留下來的就只有馮大福跟齊夢美、賈虎母子,馮大福死了齊夢美一點兒反應也沒有,太不正常了。”
“剛才他們在門口抽煙的時候一直在交談。”肖瀟琢磨著,微微歎了口氣,脫下手腕上的橡皮筋抓著頭髮匆匆捋了捋,扎成一條頗為幹練的馬尾。
霍棪有一下沒一下的轉著筆,看著屏幕上的畫面說道:“可惜我出去的時候他們就不說了,我感覺許偉對齊夢美也抱有懷疑的態度,一直在試探她。”
“霍棪,你就沒懷疑過那個警察?”肖瀟斜了霍棪一眼,抓起旁邊的眼睛架在鼻梁上,輕輕吸了吸鼻子,說道:“他身上有手銬,還帶著槍,這些都不假,可我們都只是聽民宿老板說他是警察,沒人見過他的證件,我問過齊夢美,她也沒看到過。”
肖瀟說著,似乎想到了什麽:“哦,她說許偉之前本來是要拿證件給她看,然後她覺得沒什麽,就沒看。
你記不記得,賈虎說過,許偉根本就不是警察,是假的,說邵一凡發現了什麽證據,當時我們要求看他的證件,結果他發現口袋被劃破了,再後來邵一凡就死了。”
“你懷疑他?”霍棪臉色一變,盤旋在指尖的筆‘啪’的一下甩了出去。
肖瀟咬著嘴唇,看向霍棪:“小孩子沒道理說謊,而且邵一凡的死確實有點匪夷所思。
還有,你不覺得許偉頭上的傷有問題嗎?他說自己不小心摔的,可是我們在找邵一凡的時候我刻意跟在後面觀察過,以他走路的態勢,我敢肯定他絕不是輕易會摔倒的人。
他跟我們說的是他的同事在押送犯罪嫌疑人的路上發生了一些意外,嫌疑人重傷的他的同事帶著槍逃走了,倘若,他說的那個同事才是真正的許偉,而他其實是那個攜槍逃走的嫌疑人呢?”
霍棪渾身一震,腦海中不禁浮現出許偉擊殺黑狗的畫面,忽然覺得嗓子裡有些發緊,看著有些不安的肖瀟,咧了咧嘴,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你別胡思亂想了,我們不是還看到他的車了嘛,也沒什麽問題,而且從頭到尾發生這一系列事情,沒有一件事的矛頭指向他。
他的證件只是我們沒看到,馮老板和2號房那兩個女孩都看過了,再說了,他之所以會來半日浮生,就是因為馮老板認識那個叫周正毅的嫌疑人。
不管怎麽樣,咱們今晚是不能睡了,盡量撐過去,明天警察就來了,到時候一切都會真相大白。”
“但願吧。”肖瀟歎了口氣,偏過頭往窗外看了看,捂著嘴輕輕咳了一下,眉頭微皺,低聲說道:“我打算再去找找看,因為……因為我還是有些疑問,我必須親自去確認。”
“我陪你。”霍棪看了她一眼,匆匆起身。
肖瀟點點頭,看了一眼屏幕上方的時間,二十一點四十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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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許偉重重坐在床上,鼻子裡呼出一股燥熱而又綿長的氣息,定了定神,用力的閉了一下眼隨後緩緩睜開,沒有焦距的打量著視線前方。
床邊放著手銬,一旁是折疊刀,另一旁是已經息屏的手機,吳真的屍體悄無聲息的躺在許偉背後,冰冷的面龐在手電光的映襯下宛如一張水泥澆築的面具。
房間裡的一切和幾個小時前幾乎沒什麽變化,吳真和孟嘉的屍體都很安靜,只是二人的皮膚已經先後開始生出一些陰暗的瘢痕,散發出來的氣息也變得陌生了許多。
許偉默默坐在床邊,直到那一絲遊離的精神重新回到眼中,深吸一口氣,抓起手銬別了回去。
似乎並沒有什麽發現。
許偉暗暗想著,抓起手電筒一晃,重新把刀和手機裝進口袋,俯身掰開孟嘉的手掌,掃了一眼便匆匆放下。
眼看時間已經過了夜裡九點半,他便不再耽擱,轉過頭看了看吳真裸露的脖頸,臉上的神情再度沉寂下來,徑直走到門前,抓起大黑傘甩了甩上面的雨水,小心的關了門,鎖好,又往裡推了兩下,重新撐開傘向前走去。
眨眼間,雨水已經肉眼可見的大了起來,陣陣涼意隨著呼吸落進肺裡,又通過皮膚上驟然收緊的毛孔悄然溜走,讓人忍不住打起了寒顫。
看著兩層大宅半開的房門,許偉身形一緩,遠遠朝著小河對岸看了看,依稀見到幾點嶙峋的燈光, 心中略微定了定神,邁出的腳步又收了回來,匆匆轉往兩層大宅。
看得出,馮大福是一個很有分寸的人,房間裡的一切擺放的井井有條。正對著房門的地方設計了一張吧台,上面擺放著一些好看的酒瓶作為裝飾,吧台一側是一台四四方方的製冰機,通著電,許偉點了一下,製冰機便開始了運作。
吧台外側靠近製冰機的方位,就是馮大福辦公的地方,一張近三米長的柚木大板既充當了辦公桌又兼具茶台的功用,中間放著兩盆相互扣在一起的L形水泥花盆作為間隔,花盆細長消瘦,裡面沒有種花,只是用苔蘚做了一些造景。
許偉靠著吧台左右看著,給自己開了一瓶汽水,一口氣喝到喉嚨發麻,這才長籲一口氣,忍不住打了一個嗝,鬢角的汗水止不住的流淌下來。
待氣息平緩一些,抬起手抓著已經被雨水打濕的領口抖了兩下,繞到墊著一張蒲團的藤椅前坐了下來,伸出一根指頭彈了一下鼠標,顯示屏頓時蘇醒過來,閃了閃跳出一幅動漫背景的登陸界面。
許偉撇了撇嘴,隨意翻看著桌子上的記帳本,記帳的內容是以馮大福自己的方式來的,不過結合前後關系,他也看出了一個大概,這一兩年民宿的生意確實越來越差,但半日浮生始終還是有著一定的盈利,虧本也是從疫情最嚴重的時候才開始的,近一兩個月更是有點一蹶不振的疲態。
許偉合上本子四處打量著,眼角余光突然閃過一點光亮,連忙歪過頭朝桌子下面看去,忍不住大罵一聲,一腳踢開擺著半盤蚊香的鞋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