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74年,1月12日,晨
曜日用溫暖的金色綢緞在露西天使般的面容上輕撫著。
她用手遮住自己的無暇容顏,緩緩睜開雙眼。
忘了是誰曾對她說過,在荒原中過夜,白天醒來的時候一定要用手遮住臉,再睜眼。
原話她已經記不清了,大致是這麽個意思。
童年時的記憶被她刻意遺棄在角落,任由時光的洪流將它們衝刷成碎渣。
即使如此,偶爾還是會被她在不經意間拾起一片過往。
之後便是撕心裂肺的痛與徹夜的難眠。
那是數十個亡魂在她心口上一刀刀刻下的墓志銘。
待到亡靈們的低語聲在耳邊逐漸淡去,她才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她緊了緊包裹住身軀的一襲破布,緩慢而又堅定地,踏上前往夜之城的道路。
路上除了一個巨大的坑洞以外,無甚有趣的景觀,滿眼只是泥土和黃沙組成的一片貧瘠惡土。
她遙遙注視著那個坑洞。
洞中無底的幽幽陰影輕而易舉抹殺了她微微的好奇。
於是她緩緩地從這神罰之地旁繞過。
陰影之下,埋葬著九道星辰的屍骸與上萬遺骨。
她一無所知,繼續走著。
天空高懸的太陽靜靜注視著她。
她的影子在地上被拖拽得很長。
2074年,1月13日
露西來到夜之城的第二天。
夜之城房租間的懸殊差異令她怎舌。
身上存款不多的她選擇在超級摩天大樓H4——五樓,暫時安居下來。
之前用來深潛的設備和水池自然留給了房東一家,算是對她們母女二人細致照顧的額外報答。
暫時不能連接賽博空間。
得找個賺錢方法才行。
她坐著地鐵,暗自想著。
很快,她就找到了賺錢的法子。
2074年,1月14日,8:30
夜之城四號地鐵。
“感謝你的幫助,羅布。”
“所以說,你和克萊門汀複合了嗎?”
“嗯……”穿著長風衣的男人輕點著頭,嘴角含笑。
“好樣的!喬爾。”頭髮稀疏的中年男人興奮地拍了拍身邊友人的後背。
“你呢?”喬爾頭靠在列車的玻璃窗上,眼睛卻看向自己的友人。
“唉,你知道的,最近生物技術出了些禍端,說要緊急裁員,我最近手頭又緊,老婆女兒還得花錢治病……”
“我借你吧……”
這個老朋友為了自己不惜下血本發布任務委托,本來手頭就不寬裕的他現在更是雪上加霜。
喬爾歎了口氣,立刻轉帳給了羅布。
“謝了,兄弟……”羅布沒有矯情,在公司裁員與妻兒生病的重重壓力下,這個中年男人不得不拋棄所有體面。
幸好,他還有朋友。
“怎麽了,羅布?”
快下車了,喬爾疑惑地看著不停摸著脖子的友人。
“沒事……”羅布撓了撓自己為數不多的頭髮,尷尬地笑著,“可能被臭蟲咬了吧,脖子有點癢……”
喬爾笑著捶了一下友人,在公司廣場和他分開,揮手告別。
2074年,1月14日,20:00
“克萊門汀!”喬爾打開了公寓的房門,輕輕摟住往自己懷中撲的長發女人。
“歡迎回家!”
或許是因禍得福。
曾經,他們主動接受治療,選擇將對方徹底遺忘。
現在,他們對月發誓,余生一定要不離不棄,相伴到老。
“明天晚上,我們去餐廳吃一頓怎麽樣?”克萊門汀趴在男人溫暖的懷裡,輕聲詢問。
“好啊,再叫上羅布吧,沒有他的委托,我們可能還要被診所蒙在鼓裡。”
“嗯……”她輕聲應著,在男人胸口緩緩畫圓。
2074年,1月15日
露西來到夜之城的第四天。
夜之城如她夢中千萬次的假想一般,藏汙納垢,惡臭撲鼻。
白天,她喜歡乘坐夜之城的地鐵,竊取罪惡的金錢,順便在這頭噬人凶獸的心臟脾肺中瀏覽著流膿的血肉。
夜晚,她習慣抽著煙,穿梭在夜之城的街道,仿佛孤獨遊魂。
她如同詩人但丁,低吟著神曲,行走在九層地獄與七層煉獄之間。
在噴濺的熔岩與彌漫的硝煙之中與惡鬼同行,於血與火中窺見真實的斑駁一角。
狂風與暴雨淹沒了她輕聲哼唱的旋律。
2074年,1月15日 20:30
“奇怪,羅布怎麽還沒到?”喬爾疑惑地看了一眼牆上懸浮的數字投影。
“你要不到門口去接應他?眾所周知,羅布不怎麽認路……”克萊門汀嬉笑著,開了個無傷大雅的玩笑。
她手裡捧著兩束珍貴的鮮花。
在夜之城,這兩束鮮紅與嫩綠價比黃金。
一束是喬爾買來送給她的,以紀念他和她不渝的愛情;
另一束他們準備送給羅布,以紀念他和他長久的友情。
“行吧……”喬爾撓了撓頭髮,示意服務員晚點上菜,在克萊門汀的唇上留下一記重重的吻,轉身下了樓。
“喂?羅布,你在哪裡?我和克萊門汀都等著你呢……”
喬爾站在一樓的大門外聯絡著友人,不祥的預感侵蝕著他顫抖不已的心。
門外席卷著暴雨,狂風緊隨其後,迫使喬爾眯起了眼睛。
“喬爾……我完了……”
“什麽意思?”喬爾困惑地大聲喊著,只有這樣,才不會被風雨將聲音吞沒。
“錢……不見了……”電話那頭的聲音斷斷續續,“公司把我裁了……老婆女兒沒錢在高級診所治療……剛剛……手術失敗了……”
“羅布?!”喬爾大喊著,電話卻已經掛斷。
“喬爾……”身後傳來友人有些陌生的喑啞嗓音,仿佛行走在人間的地獄猛鬼發出恐怖的嘶吼。
“羅布?”喬爾困惑的轉身,雨點順著風傾斜地撲在臉上,令他睜不開眼。
“對不起……”
有些禿頂的男人沉默地站在雨中,就站在喬爾的身後。
他掀開穿著的長袍,渾身捆綁著炸藥。
“我什麽都沒有了!喬爾!”他瘋癲地嘶吼著,面目猙獰。
倒計時的嘀嗒聲淹沒在雨點中。
“我只剩下你這一個朋友了……哈哈哈哈哈……”
他的癲狂,他的咆哮,與爆炸的火光同時響徹在今夜的暴雨之中。
刺眼的光芒衝天,吸引了無數人的目光。
坐在五樓餐廳的克萊門汀笑著,捧著兩束鮮花,癡癡地看著那如同生命最後綻放般燦爛的美麗花火。
她在等待著一對友人,並肩走入餐廳。
和她一起在這盛大的煙火下,一起慶祝愛情與友誼的無價。
可惜她一輩子都等不到了。
2074年,1月15日 20:45
夜晚遊蕩的鬼魅身影也被衝天的爆炸吸引了注意。
她披著塑料雨衣,安靜地站在一個男人破碎的殘軀前。
滾落在地的機械瞳孔中似乎仍殘留著震驚與錯愕。
露西嘗試點燃一根香煙,騰升的渺小火苗轉眼間被怒號的風與哭嚎的雨掐滅了。
她幽幽地歎了口氣,取出隨身的塑料袋,為這個陌生的男人收斂起殘破屍體。
今天賺了不少,心情不錯。
可以順便給這個陌生人一個體面的安葬。
她暗自思索,卻覺得那張殘缺的面孔有些眼熟。
錯覺吧。
她歎了口氣,提著小小的塑料袋,往附近的自助火葬場走去。
漫步在夜晚中,風雨同她擦肩而過,她再次吟唱起低沉的神曲,如同告死天使。
2074年,1月16日 8:00
“早上好……夜之城……昨晚……餐廳……瘋子……爆炸……死者……喬爾.凱瑞……”
主持人括噪的聲音將希怛從美夢中吵醒。
“雅威?”她不滿地嘟著嘴。
她有些奇怪,枕邊人為什麽坐在床邊,聽著廣播,一動不動。
“喬爾死了……”他輕聲說。
他的語氣淡漠。
如同冰冷的刀鋒冷漠地刀刀刻在冰涼的石頭上,隻留下一道簡潔的墓志銘。
就如同那個陰鬱男人的一生,平淡無趣。
希怛沉默著從背後擁抱住他。
她心疼他又朝著人的方向墜入了一步。
這是雅威第二次對除希怛以外的人抱有某種強烈的情緒。
希怛不知道這是不是好事。
她現在能做的,只有默默抱著他。
希怛有羅格,有葛洛麗婭,有很多好心人可以依靠。
雅威能依靠的只有她一人。
她輕聲歎息著,溫柔地包容著他暫時的脆弱。
陽光穿透玻璃,照耀在他的側臉上,留下一道寂然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