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你這是......”

　　“校長大人，求您放過我那不懂事的么仔吧！”話音未落，撲通一聲，老者已結結實實地跪了下來。

　　李校長趕忙起身去攙扶老者，老人家的膝蓋如生了釘一般紋絲不動。

　　“老人家，你起來吧，有話好好說。”李校長見老者執意跪著，心生不安，也蹲了下來。

　　“校長，您是文化人，比我明事理，如果說我那不成器的兒子犯了什嘛錯，您就狠狠地批評他，抽他大嘴巴，打斷他的腿，我絕無二話。可千萬不能趕他回去啊！”老者涕淚滿面，把頭低到地面就要磕起來。

　　“老人家您折煞我了！”校長趕忙俯下身子托住老者的肩臂，“有什麽要求您盡管說，能答應您的我絕不含糊。”

　　“校長，我那不成器的么兒想高攀那大領導的千金，我已經狠狠教訓了他，他也絕不敢再犯了，您打他罵他都是為了他好，可千萬不能不給他讀書啊！”

　　“老叔啊，有話我們坐下說。”李校長盡管當校長多年，大小場面歷經無數，可從也沒經歷過這等尷尬兩難的境地。哪怕是縣領導的秘書親自交代他要嚴肅處理好這件事，也沒讓他如此犯難啊。

　　此時已經放晚學，門外走廊響起了此起彼伏的腳步聲，校長室在走廊盡頭，雖沒有人從這裡經過，可保不準哪個恰好就走過來了呢。

　　“校長，我給您磕頭，只要不攆孩子回家，恁子處罰都認！”老者一使勁，李校長文弱的身軀哪裡扶得住執意磕頭的爺爺，“嘭嘭”幾聲，腦袋結結實實地敲到了地上。

　　結實撞地的聲響同時撞碎了躲在外面窗台下蹲著的二叔的心，他很想爬起來衝進去扶起自己的老父親，說這書咱不讀了，可他實在是沒勇氣面對跪在地上老淚縱橫的老父親。自己這個么兒子一向來都是父母的驕傲，沒想今日因自己而讓老父親深受如此之大辱，他恨不得撕碎自己那顆曾不顧一切陷入兒女情長的內心。

　　“好吧，老叔，我答應你！”李校長拿起那份剛蓋了公章的文件，讓老者看了一眼，便狠狠地撕成了碎片......

　　然而，遭此情劫的二叔盡管廢寢忘食地苦讀，高考仍悲催地以幾分之差名落孫山。

　　得知分數那天，二叔頃刻間如同泄了氣的自行車胎，步履沉重地走出了校園，一路恍恍惚惚，不覺間竟然捱到了桃江河畔。

　　那是他與林芳經常在放學的傍晚一起走過的青青河畔。多少次，河畔綠草如茵的小路上，兩個捧著書本的青春蓬勃的身影被晚霞一路拉長，他們對未來的美好憧憬也一次次激蕩在桃江的清流裡。

　　而如今，這一切都破碎了。

　　原本以為金榜題名的榮耀能給忍辱中的二叔帶來最後的翻身機會，不想殘酷的現實卻讓這最後一絲幻想也化為烏有。

　　二叔一屁股癱坐在河灘上，久久地呆望著靜靜流淌的桃江清流，7月灼眼的陽光似乎不存在一般，熾熱烈日下佝僂著癱坐的瘦削背影竟隱隱地在發抖。

　　不知過了多久，二叔才想起要趕回村子，便手撐著地面站起身。

　　突然，一縷久違而又熟悉的溫馨氣息隨風飄來。

　　二叔扭過頭，看到一襲白裙的林芳就站在身後。

　　“我看到你在這裡坐了很久了，一直不敢過來打擾你，你好點了嗎?我怕你想不開，會跳......”林芳小心翼翼地說道。

　　二叔嘴角抽搐兩下，卻什麽也說不出。

　　對於眼前這個朝思暮想的人兒，二叔本該要狠狠地痛恨她的——恨她權傾桃原縣的官老爺老爸，讓自己一輩子老實巴交的老父親受了“從天而降”的奇恥大辱;恨她突然離去，讓自己日思夜想，亂了心神，攪亂了最後備戰高考的寶貴時日......

　　然而，此刻的二叔，面對心愛的姑娘，內心除了憐惜，卻生不出一絲恨意來。

　　二叔多想不顧一切地將心上人一把攬入懷中，盡情地傾訴滿腹的相思、委屈和痛苦，可不知為何，也許是近來發生的太多意外之事，讓二叔表面看來有些麻木不仁，且已習慣了壓抑自己的情感，加上擺在眼前的殘酷現實，已不允許二叔再有一絲的美好幻想。

　　自己一個正兒八經的農民的兒子——不止了，自己也已經是正兒八經的農民了，對方是一個縣城高級幹部家庭的千金大小姐，再流露出對對方的愛慕之情，豈不是把“癩蛤蟆”最後的一點尊嚴也耗得消失殆盡?

　　二叔強打精神，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往回村的路線走。

　　還沒走上大路，一輛自行車就駛過身旁，停在了前方的大路上。一襲白裙的林芳丟下車子，跑開了。

　　二叔看到那個熟悉的倩影嫋嫋娜娜地如一陣風消失了，忙加快腳步趕了上去。

　　來到那輛嶄新的“小鳳凰”身旁，哪裡還看得見林芳的身影?

　　二叔本想騎著“小鳳凰”去追尋，可還有什麽好追的呢?實在是沒有了追尋的半絲動力，二叔忽然發現自行車後座上夾著一封信，上面赫然寫著“譚家勇”收。

　　打開信封，一行行娟秀的字跡映入眼簾:

　　家勇:

　　今天我托人查了考高分，已經知道了分數，你我都不幸落榜了，且你只差5分，我不知該怎樣形容此刻的心情，只能對你說聲對不起。我知道這聲“對不起”毫無價值，不能改變任何現實，可我還是很抱歉，給你帶來了這樣不好的結果，不知你明天看到分數時會是怎樣的失落啊，我真的不敢想象......

　　給你寫這封信，是想代我爸爸跟你謝罪的。我後來才知道他為了我們的事竟然親自跑到了你家，還說了那些對不住你父親的話。

　　其實他也知道你們一家都是老實善良的人，他那樣的身份，真的太不應該做這樣的事了。其實過後他也知道自己太衝動了，完全不是他一貫的作風，他雖然不說，但我知道，他也在後悔自己的行為了。

　　為了這事，我跟他生了很大的氣，幾乎翻臉了。我知道他是為了我好，但他真的過分了，給你和你的家人帶來了傷害，我代替他向你們賠罪，尤其要向你父親說“對不起”！

　　家勇，你知道的，我是爸爸唯一的孩子，我媽媽生我時就難產死了。這些年，他既當爹又當媽地撫養我，他其實也很難，而且也太在乎我了， 正因為這樣，他才會這麽犯這些錯，希望你多擔待......

　　家勇，我們家要搬去市裡去了，明天我就要離開桃原縣，是那種永久地離開了。其實我是不想去市裡的，可這次，爸爸是要調到市裡工作了。我們本來就不是桃原縣的人，也許以後都很難有機會回來了。

　　我聽別人說，他是為了我才要求調回市裡的，他甚至放棄了明年可能提拔為一把手的機會。我不知怎樣說他，在那些大事上，他從來都說一不二，怎麽可能想到我的感受呢?

　　他隻跟我說，今年考不好明年再來，讓我安心讀書。家勇，你不知道，我有多懷念我們一起學習的時光，如果我們能在桃園中學再複讀一年該多好啊.....

　　家勇，別太灰心，有條件盡量再複讀一年吧。我走了，你也許就能安心學習了，以前都怪我太任性，總是愛打擾你學習，我保證在今後的一年裡會好好學習，不再分心，希望你也一樣。

　　這封信，我想親手交給你，不知明天能否見到你。還有，我那輛自行車，我決定不搬到市裡了，也不大方便搬，就請你幫保管吧，也算是給你留下一個念想之物。如果明天我找不見你，你就到縣政府大院門衛室領取。你知道的，它給我們帶來了多少歡樂......

　　永遠支持你的芳

　　7月20日

　　日期是昨天的，烈日下信箋上的黑色字跡閃爍著金亮的光芒，信箋的邊緣被二叔顫抖的手攥濕了，有兩顆豆大的淚珠滴落下來，浸透了幾個漆黑閃亮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