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之聽了王家駒的話心中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開口道:“表哥先勿慌張,且慢慢道來。”
王家駒腿一軟坐在地上,失魂落魄的說:“表哥無能啊,早在數日前便感覺不對,實在沒料到居然會發生這種事情。”
林平之心知有異,也順勢坐在地上,溫言道:“表兄莫急,就從頭說起吧。”
王家駒忽然一把抓住林平之的手道:“平之,現在已經來不及細說了,現在既然衛所有大批民眾鬧事,我們速速趕往哪裡,如果事不可為,表哥便出面承擔一切,你且將一切都推到表哥頭上,只要可以平息此事便可。”
林平之心頭疑雲重重,王家駒這數月來一直兢兢業業,他可以看的出來表哥的勤懇,今天忽然沒頭沒腦的說出這種話,再結合最近發生的一切與今天的事情,忽然腦中響起一聲炸雷,驚呼道:“表哥,莫非是錢糧出了問題?”
王家駒聞言面如白紙,如喪考妣道:“不錯,平之,表哥無能,闖下了大禍。”
過了半個時辰,王家駒才將事情說明白。原來,雖然王家駒來的時候帶了數萬白銀,但是糧食卻一直不足,而莊內的莊丁和匠戶包括雇來墾荒的工錢大多都是以糧食發放,可怕的饑餓讓這些人對銀錢的渴望遠不及糧米。王家駒不是沒考慮過多囤積一些米糧,但是李俊堡根本沒有可以儲備太多糧米的糧庫,需知糧食這個東西絕對不是隨隨便便找個空屋子就可以儲藏的,如果沒有專業的糧庫,會導致大量的糧米發霉變質,故此李家堡一直存糧不足。有鑒於此,王家駒便需要過不了多久新購一批糧米。但是自從上月開始,不知為何,來李俊堡的客商數量逐漸減少,而且即便有來的糧商,糧價也是一日一變越來越高,迫於無奈,王家駒隻好到府城購糧,而糧價也是逐日攀升,一個月不到,只是購糧已經讓帳面上多了兩千兩銀子的赤字,如果花的都是林平之的銀子,王家駒也許會早一點和林平之商量,但是王家駒考慮表弟每日忙於大事,不應該為此小事給表弟添亂,便自作主張用自家的銀子在帳上彌補了這個損失,這也是林平之查帳時一直沒有發現有問題的原因。
但是在幾日前,忽然城內的糧店紛紛掛出售罄的牌子,即便有幾家開業的糧店,糧食的價格也是翻生了幾倍。昨晚,自己派去購糧的家丁鼻青臉腫的回來,說是被城內購糧的百姓打的,還說百姓揚言準備去上司衙門控告錦衣衛百戶所仗勢欺人囤積居奇哄抬糧價。
眼看著庫存的糧食已經不足五日的發放,自己正在苦思對策,現在聽到百戶所來報信的力士所言內容,結合自己近一個月的事情,他不是那些市井小民,不但是洛陽這種大都市的富裕之家出聲,自小保守教育,長大後也沒少和官府打交道,如何還不知道大禍臨頭?如果有人借此機會大做文章,給林平之按上一個圖謀不軌激起民變的帽子,輕則丟官罷職,重則抄家殺頭。故此才會和林平之說將罪責推到自己的頭上。
林平之冷著臉聽完王家駒的哭訴,最後歎了口氣道:“表哥,你糊塗啊,我們兄弟之間何分彼此?此事你有三錯,第一既知道事情有異,你當第一時間便和小弟商議,而不是自己承擔,論私你我骨肉親情你瞞誰也不能瞞我,論公我是百戶所百戶,李俊堡之主,你作為我的下屬不能欺上。第二,糧價飛漲你用私款補充雖然深明大義,但公是公私是私,公事就不能讓私人受損,不要說你是我的表哥,
就算是任何人也不能如此,舍小家為大家這種話不是讓個人受損的理由,無論這個理由有多好聽,但損傷自己人來為公的事情,我林平之絕不會做。更況且,在公事面前,私人的力量永遠是有限的,你總會入不敷出。第三,現在別說沒有大禍臨頭,就算有破天大禍,我現在既然是錦衣衛最高首領,李家堡堡主,萬沒理由諉過於人,更何況你是我至親表兄,你如此說即使陷平之於不仁,也是害小弟於不義啊。”他不理已經淚流滿面的王家駒,豁然站直身體大笑道:“自小弟家破人亡後,便未在將生死放在心上,數年來,小弟生死搏殺,就算在衡山城孤身行乞,命懸一線之時,猶未喪失信心。如今林某手握錦衣衛一府之力,執掌李家堡數千人的身家性命,上銜天子之命,下有子弟用命,身邊豪傑無數,又豈會為此宵小之輩所欺?表兄,你小看弟弟了。似如此蠅營狗苟的小人行徑,豈能奈何我林平之,今日的錦衣衛百戶李俊堡堡主?你把小弟當作了那種為了自身前程和身家性命不顧親情的卑鄙小人了麽?此次小弟不計較你方才之言,但如有下次,固然你我骨肉親情,小弟也隻好含淚和你一刀兩斷,從此再無你這個哥哥。” 王家駒眼中含淚,抬頭看林平之手按劍柄目中寒光閃爍,也不禁熱血沸騰,猛一用力翻身站起,大聲道:“平之,表哥錯了,兄誓與弟共進退!”
林平之一笑:“這才是我的好哥哥。”說罷翻身上馬道:“表哥,先隨我回府邸。”
王家駒也上馬揚鞭,二人飛馳回府。此時,王朝馬漢等人也獲悉而來,正在圍著那個力士盤問,見林平之二人回府,連忙上前迎接。
林平之隨手將馬鞭甩給家丁,回到大堂坐下,馬管家已經將剛剛和王朝幾人盤問的話記錄了下來呈上林平之,林平之接過瀏覽了一下放在一邊,開口對那力士道:“來的人你是否看清都是什麽人等?”
那力士道:“因王旗官下令關門,小的沒看太清,只是模模糊糊的看出都是城內的市井之徒,還有一些青皮混混。”
林平之點頭道:“你這些時日在戶所是否發現有什麽奇怪之處?”
那力士道:“今日之前卻未有不妥,只是常有人來此逡巡,在下也覺得奇怪便問過王旗官,王旗官未置可否,小的也沒敢多說。”
林平之道:“你出來的時候那些人是否衝擊戶所?”
那力士道:“這倒沒有,不過有人不斷的隔著院牆往戶所投擲石塊和糞便之物。”
林平之擺手讓力士退下,開口道:“各位有何看法?”
趙虎起身道:“大人,現在明顯事有人故意為之,目標就是我錦衣衛,卑職以為當務之急先要將鬧事民眾驅散,否則有人接替發揮,說我錦衣衛激起民變實為不妥。”
王朝道:“大人,趙虎所言甚為有理,但是如果真如那力士所言,此次真是因為城內斷糧造成的民怨沸騰,如果強行驅散,恐對大人甚有妨礙。”
趙虎臉一紅:“大人,王大哥所言極是,卑職失了計較,但是如此鬧將下去也不是個辦法。”
張龍道:“大人,卑職以為,不妨通報知府衙門,民政本就是當地衙門的事情,於情於理都應該由知府衙門出面解決。”
跟著王朝又提出,這件事情知府衙門不可能不知道,他混跡市井,經常聽說文官對錦衣衛嗤之以鼻,碰上這種事情不落井下石已經是謝天謝地了,絕不可能深受幫忙,甚至於這次搞不好知府衙門還在背後推波助瀾。
張龍又說即便知府裝糊塗,但很多事情不可能公開,官場有官場的規矩,只要己方有理有據,就算知府不願意也不得不做。
林平之面色平靜,只是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爭論,心中不住盤算,最後,他輕咳一聲,幾人瞬間收聲,林平之開口道:“馬漢,你一直沒說話,有什麽看法?”
眾人的目光都看向馬漢,馬漢甕聲甕氣道:“大人,馬漢是個粗人,沒幾位兄弟那麽多道道,就知道大人說什麽馬漢做什麽,要讓馬漢想辦法,馬漢就知道動手抓幾個審問明白再說。”
林平之忽然大笑道:“馬漢所言大善,我錦衣衛做事何時需要束手束腳?”
說罷站起身來大聲道:“王家駒,本官命你,集合全堡兵丁,派夜不收日夜巡視,如果有人意圖不軌,立即擒拿關押。”
王家駒連忙起身,雙手接過林平之手中的令牌,躬身領命。
林平之隨即道:“王朝馬漢張龍趙虎!爾等馬上更換戰服,集合錦衣衛所有兄弟,整裝待發,再來大堂聽命。”
王朝四人熱血沸騰,躬身唱諾一聲,馬上出門召集人馬。
林平之也回到臥房更換衣甲,王家駒心中發虛,跟著林平之進了臥房。一邊幫著林平之頂盔貫甲罩袍束帶,一邊擔憂道:“平之,是否有些急躁?萬一有什麽不慎,表哥無妨,但你林家就剩下你一根獨苗,萬一有個閃失,你讓表哥如何對得起姑父姑母?”
林平之心頭一熱,強忍酸楚笑道:“表哥,小弟的功名是一刀一槍拚出來的。不過表哥放心,在家仇血恨未報之前,小弟絕不會有事,此事看似莽撞,確實現在破局的唯一方式,表哥敬請放心,小弟自有計較。”
王家駒聞言稍稍放心,也知道表弟現在今非昔比,自己能做的也就是可以給表弟看好家,讓表弟安心。於是開口道:“你有辦法,表哥就放心了,李家堡你不用擔心,只要表哥還在,絕不會讓你後院不穩。”
林平之狠狠的抓住王家駒的雙手道:“表哥,記住,萬一有何問題,表哥切記要保留有用之身,十個李俊堡也比不上表哥的一根毫毛。”
兄弟二人四目相對, 眼中盡是一片赤誠。
片刻後,一身戎裝的林平之回到大廳,王朝四人也已經整裝待發,院中有二十六名全副武裝的錦衣衛力士,後面又有五十名手拿刀槍的林府家丁,再後面就是兩百名軍戶青壯。
林平之朗聲道:“今日有人在我百戶所聚眾鬧事圖謀不軌,本官現在帶你們前去平亂,你們怕不怕?”
眾人齊齊大喊:“不怕!”
林平之笑道:“好,張龍趙虎聽令!”、
一陣甲葉碰撞之聲響起,張龍趙虎出列抱拳:“卑職在!”
林平之道:“本官命你二人帶領堡內家丁青壯,協助王家駒助手李俊堡不得有誤!”
二人一愣:“這。。。”見林平之目光泛冷,隻好勉強道:“卑職領命!”無奈的接過令牌。
林平之再次叫道:“王朝馬漢聽令!”
二人出列大聲道:“卑職在!”心中卻是七上八下,怕林平之也把他們留下來。
林平之道:“隨本官率領錦衣衛兄弟入城平叛!”
二人面色通紅,大吼道:“卑職領命!”挑釁的看了一旁如喪考妣的張龍二人,讓張龍趙虎翻了個白眼。
林平之隻做未見,手按劍柄大步向外走出,王朝馬漢緊隨其後,隨即鐵甲碰撞之聲不斷,二十幾名錦衣衛校尉魚貫而出,王家駒和張龍等人也跟出來相送。
林平之翻身上馬,單手提起堡丁抬過來的蟠龍槍,大吼一聲:“出發!”隨即一道煙塵飛奔而出,後面數十匹駿馬嘶鳴不已,隨著林平之直奔寧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