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後,天子方才開口道:“起來吧,說下去。”
林平之再次站起身行,看到天之放下手中茶杯,手指點了點自己剛剛坐過的小凳,林平之連忙再次坐下面對天子道:“陛下,微臣是福建人,自幼多與一些外藩商人打過交道,曾聽一個來自歐羅巴雅典的客商給微臣講過這麽一個故事。”
正德天子本性始終是一個少年,玩兒興極大,過去因此還沒少被先帝孝宗皇帝教訓過,此時忽聞林平之要講故事,還是來自外藩歐羅巴的故事,雖然奇怪忽然轉移話題,但也不禁多了幾分興趣,便道:“你便將這個故事給朕說上一說。”
林平之點頭道;“據說這個故事是一個相當於咱們大漢時期的司馬遷。”
天子插嘴道:“太史公?”
林平之道:“陛下說的不錯,就相當於他們雅典的太史公。”
天子的興趣更濃了一些:“快點說下去。”
林平之道:“一千多年前,在雅典有對父子,因為家裡急用錢,所以,不得不賣掉唯一的一頭驢子。”
天子笑道:“有趣,歐羅巴人也會養驢子。”
林平之訕笑了一下,待天子話音落地後繼續講:“兩人牽著驢子往市集趕,沒想到路上有幾個小女孩見狀,對這對父子指指點點:‘你們瞧,這對父子多愚蠢啊,明明有一頭驢子,卻還要趕路。’”
天子笑道:“這小女孩兒倒是機靈。”
林平之繼續道:“父親覺得女孩們的話在理,於是,便讓兒子坐在驢子上,自己走在前面牽著驢走。但沒過多久,爺倆又碰見一垂暮老者,老頭指著兒子的鼻子說道:‘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當兒子的騎在驢子上,卻讓父親徒步趕路,一點都不孝順!’”
天子讚歎道:“想不到外藩蠻夷也懂得羊羔跪乳烏鴉反哺,難得難得,理應如此。”
林平之道:“兒子聽罷,面紅耳赤,趕忙從驢子上跳下來,讓老爹騎在驢子上,自己在前面走路。但又走了一會,前方的樹下有一婦女,她指著驢背上的父親大叫道:‘哪有這樣的父親,讓年輕的兒子走路,自己騎在驢子上,真是太狠心了!’父親聽罷,老臉一紅,叫兒子也騎在驢子上,爺倆心想這回我們都騎在驢子上,總沒有人指指點點了吧?偏偏前面又出現一夥人,他們見驢子被兩人壓得直喘粗氣,便調侃道:‘你們看這驢子瘦得皮包骨,這兩人真沒良心,也不怕把這驢子給壓死!’”
天子也不由得道:“不錯,在我大明也有牛政馬政,不可虐待牲畜耽誤勞作,沒想到外藩也懂得這個道理。”
林平之繼續道:“這爺倆愁壞了:一個人騎不行,兩個人都騎也不行,兩個人都不騎也不行,怎麽辦呢?想啊想啊,最後兒子開口了:‘爹,咱把驢子的四個蹄子捆上,我們還是抬著它吧!這樣也好讓他好好歇一下!’父親想想也是,就去找了根小樹乾當棍子,七手八腳的把毛驢放倒捆上,一前一後的抬了起來。當他們路過山前的一個小村莊時,村裡的人都跑出來看他們,甚至有的笑得前仰後合。一個小孩子跑上前來問他們:‘你們笨死了,怎麽抬著驢子?幹嘛不騎呀!’父子倆低著頭,一言不發地匆忙穿過村子。他們走出村子後不遠已經累得不行了,再也走不動了。“咕咚”一聲,把驢子扔在地上。這父子倆真的沒有辦法了一頭驢子騎著不行,牽著不行,抬著也不行……放了它吧,又有點舍不得,
爺倆出來是賣了它換錢急用的;畢竟養了那麽些年,宰了它吧,又有點下不了手!怎麽辦呢?前邊還有好幾個村莊,這一頭毛驢到底該怎麽過去才不受別人笑話或議論呢?這爺倆實在想不出辦法了....” 林平之將完,天子已經笑的前仰後合,邊笑邊不停的指著林平之咳嗽,過了半晌,方才緩過神來,指著林平之道:“沒。。。沒想到他們歐羅巴的太史公如此幽默,好有趣的故事。”天子笑的太厲害,想喝杯茶潤潤嗓子,但是手剛剛碰到茶杯,茶杯卻應聲而碎,天子笑的一時忘記了,自己剛剛無意中已經捏碎了手中的茶杯,只不過茶杯碎而不散,此時外力稍稍一碰,自然散做碎片。
天子微微一愣,隨即看到手指觸碰到的茶杯碎片,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無蹤,刹那間他的臉色陰晴變幻,竟然呆住了。林平之也不打擾,只是端坐在一邊。
過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天子忽然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濁氣,目光平靜入水的掃向林平之,開口道:“愛卿果然大才,朕對你的話相信了幾分。”林平之連忙跪倒謝恩,心中也長長的松了一口氣,這還是第一次聽到天子如此稱呼自己,看起來自己的小命暫時算是保住了。
過了一會兒,天子平靜的聲音傳來:“起來,坐下說話吧。”
待林平之再次坐下後,天子開口道:“你有沒有安化王造反的實證?”
林平之低頭道:“只有意向,沒有實證。”
天子歎道:“朕也知道,實證談何容易,不過你說如果劉伴伴西巡,則安化王必反到底是什麽原因?”
林平之低聲道:“以陛下之能,此時必已清楚。”
天子微怒道:“朕要你說。”
林平之道:“天下乃陛下之天下,但是孟子的學說在我朝影響實在是太大。”
林平之看不見天子的樣子,但是感覺天子的喘息似乎重了一點,又過了半晌,一陣衣玦響動,林平之感覺天子已經離開了,但他不敢抬頭。
過了一盞茶的時間,一陣腳步聲傳來:“起來吧,皇爺已經走了。”
林平之抬頭一看,是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太監,小太監看林平之起身,眉毛一挑道:“林小子,跟咱家來。”
說罷帶著林平之出了門,拐了幾道彎走到一處房簷下,小太監開口道:“林小子,你就住在這間屋子裡面,沒咱家叫你不許出來。”
林平之連忙點頭稱是,小太監未再多言,轉身離開。林平之推門一看,此處是個套件,外間是個書房的樣式,書架桌椅一應俱全,自然也不缺文房四寶。裡間自然就是臥室,雖然不大,但是乾淨整潔,還有一個小間裡面放有淨桶,乃是便溺之所在了。
林平之此時才感覺渾身無力、汗流浹背,伴君如伴虎, 這句話只有自己親身經歷才能感受到,林平之自認為就算風清揚大戰之時也沒有這般的心力交瘁,天子龍威恐怖如斯!今天晚上,林平之睡了一個自滅門以來最好的覺,這四年來他擔驚受怕忍辱負重,多少次的命懸一線,今天終於真的可以開展自己心中的計劃了。
家遭大變之後,他想的不過是學習絕世武功,然後憑著手中利劍誅殺所有的仇人。但是在衡山城,他無意中得到了一位江湖前輩所遺留的一封遺書,雖然沒有獲得什麽武功秘籍或者是什麽寶藏地圖,但是卻讓他脫胎換骨,重新認識了這個世界。
在那位前輩的遺書裡面,記錄了這位前輩波瀾壯闊的一生,但是最終卻是過於相信自己的判斷最終被奸人所害。
林平之毫不懷疑,如果沒有偶然獲得這位前輩的遺書,自己的人生絕對不是這個樣子,前輩說的對,人無熊象之巨力,亦無虎豹之爪牙,更無飛鳥之翅膀。但是人卻是萬物之靈,可以驅使百獸,只是因為人有智慧,如果拋棄了智慧一味追求武力,總是一根扯線木偶。而當自己開始嘗試去用頭腦去分析時,才發現了太多的問題,包括自己的仇人,絕對不僅僅時一個余滄海的青城派,如果自己之做一個赳赳武夫,到最後最多也只是殺了動刑的劊子手,卻放過了判刑的那些生死大仇。
四年來,他拚命的歷練自己,讓自己終於開始一步步的邁向正確的道路,每當這個時候,他都對那個從未謀面的前輩感恩不已,他發誓,前輩的仇他一定要百倍的讓那些殘害前輩的凶手做出償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