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的經歷對其他人無疑是災難,對他卻不一定。
不負責任不念舊情,不感恩戴德,裡昂·伍德傷透了兩位淑女的心,堪稱十足的人渣。卻不知怎麽地,反過來給了他一種莫名其妙的滿足感,好像重新掌控了生活,讓他決定今晚到床上睡。
連續睡了幾天的硬地板,自己那不算年輕的腰早就頂不住了。
所以他膽大包天,毅然決然,打算要堂堂正正睡床了。雖然在躺上去之前,如果把床單被罩和枕頭都洗一洗就好了,要知道屋子裡的東西都積了將近兩年的灰。
然而床上堆積的灰塵卻不是他在躺倒後,最先感覺到的。
窮人家的床鋪又硬又扎人,填滿棉絮的被子床墊從來都是少數人的享受,比如像他這樣的“上流社會的紳士”。可是現在卻成了一種最新的刑罰,像是被藏了不知多久的毒蛇,狠狠咬了口屁股。
都怪這該死的玩意兒太軟了,才躺上去就往下陷,一直,一直往下……
由一個激靈起頭,他打起了寒顫,並很快顫抖到無法自已。這都怪那個不詳的妄想——床底下忽然冒出了張血盆大口,囫圇吞棗般吃下了他整個人,到最後只剩下一根被咬斷的胳膊,留在外面證明他的存在。
床墊和被子絕對不能留!太軟!太不踏實!太……他拒絕再去想床底下有張嘴的可能性,也盡量忍住不當場趴下去檢查。
他只是悶頭扯下這些累贅,把除了床本身以外的東西全都丟下去。
如此折騰完畢,他才敢試著往下躺,這回大概堅持了十次心跳的時間。裡昂坐在床板上環視房間,目光又停在了對面角落裡,那兒仍然留有一床毯子。
舒適,可靠,不用擔心後面有……
不,今晚一定要睡床!
即便窗外已經隱約傳來了雞鳴聲,而角落裡的毯子也越看越順眼,他都不準備屈服。
我殺過龍,我殺過龍!
我他媽的殺過龍!!
大英雄兩手拉住床沿,把床拖到了角落。
這回,他成功入睡了。
門被敲得砰砰響,在此之前,裡昂都不知道自家門有這麽結實。正常人對付砸門的家夥不會有好臉色,裡昂也打算如此辦理。但在從臥室走下樓的過程中,太陽光透進了緊閉的玻璃窗,讓頭昏腦漲的他也能看出來,這會兒是中午了。
“我來了,別敲啦。”
嘴上答應著,腿下卻是先朝臉盆奔,可是才把手伸進水裡,那股味道就熏得人直皺眉頭。這水是他剛回家那天從井裡提來的,一直用到了今天早晨。
裡面不止落了灰,還飄著死掉的蟲子。
敲門聲也並未因為他的口頭應付而停止,最多是力度變小了些。抱著僥幸心理,裡昂跑去廚房檢查水缸,不出所料,裡面一滴水都沒有。不止是沒水,那兒還住著一窩老鼠,很可能在家的時間比他都長。
“伍德先生?伍德先生!”
門外的人異常執著,不卑不亢的語調也不像是之前那些崇拜者。
迫於無奈,裡昂在不洗臉也沒整理儀表和更衣,也沒趕走老鼠一家的情況下,走去開了門。
原來是禁軍的蘭斯洛特爵士,難怪敲起別人家門來氣勢十足。
穿了銀色盔甲的爵士把頭盔夾在腋下,大紅披風和同色罩袍襯得他威風凜凜,兩個年輕的士兵在遠處牽馬。看熱鬧的人就圍在士兵身後,仿佛蘭斯洛特爵士附近有堵無形的牆,令閑人自覺保持距離。
為了照顧勇者的面子,蘭斯洛特上身前傾打算說悄悄話,可他的努力受阻於裡昂糟糕的儀容。
“啊,對不起……”裡昂揉了把臉,趁機摳掉了眼屎。
但嘴裡的味道就沒辦法了,他只能選擇閉起嘴巴,用點頭和眨眼交流。
重新調整好情緒的爵士告訴他,車隊的人馬都已經集結完畢,維多利亞公主就要出發了。在此之前,身為隨行人員的屠龍勇者早就應該先行趕到,恭候殿下大駕。
對啊,我要護送維多利亞去大公國!
他這才想起了皇帝交辦的任務,裡昂真恨之前把時間都浪費在家裡,躺在牆角專心致志地摳木頭渣子,再順便偷跑出門毀了婚約……
這麽一想,還不如不出去。
蘭斯洛特爵士是來帶他走的,馬都牽了兩匹,可他要是這副尊榮去見公主,絕對是大不敬。一邊是整裝待發的上百號人和公主殿下,一邊是頂著雞窩頭的屠龍勇者。
爵士懊惱到想把頭盔丟地上,反過來,他著急上火的模樣讓裡昂把兩隻手都伸進了頭髮裡,於是這蓬雞窩變得更亂。
“大人?勇者大人?”
一聲小心翼翼的發問從外圍傳了過來,惹得裡昂猛地抬起頭,露出了滿臉凶相。
“無意中聽見了兩位大人的對話,請原諒。”被裡昂和蘭斯洛特同時死盯著,當了出頭鳥的中年男人倍感壓力,忙不迭地鞠躬賠不是。
一句“滾開”都到了嘴邊,他強忍了下來。暗自發過誓的洗心革面,可不只包括了戒色。
“這位先生,我們很忙……”明明是咬著牙齒說話,裡昂卻自以為平易近人。
“不是,大人,不是的,”見偶像明顯誤會了自己,中年男人趕忙從口袋裡掏出把剃須刀表明身份,“我是理發匠,大人。”
如果屠龍勇者是位女性的話,可能當場就哭起來了。
中年男人為他理發,其余的人幫他清潔屋子,還打來了水,攆走了老鼠。靠熱心的崇拜者幫忙,裡昂只花了一刻鍾就刮掉胡子剃短了頭髮,又抓緊時間洗澡更衣。
對著剛剛擦亮的鏡子,裡昂自我欣賞起了殘存的幾分人樣,他已經很久沒看過自己的臉了。
見紅發裡夾雜有白點,他伸手去拔。
“公主在等,大人。”蘭斯洛特爵士又在身後催促。
裡昂戀戀不舍地從鏡子上移開了目光,手伸進口袋想掏錢感謝幫忙的好心人。指尖輕而易舉觸到了底,裡面連半個鋼鏰都沒有。
無人索要報酬,包括那位理發師在內。崇拜者們所求的,僅僅只是他家裡多余的擺設。被子,枕頭,杯子,盤子,只要是他碰觸過的東西即可。
活聖人,對吧?
眼看著眾人搬空了自己家,全程興高采烈,好像在搜刮巨龍的寶藏,一絲苦笑掛上了他的嘴角。
你們怎麽敢確定,我復活就是神的奇跡?
連我都不敢。
屠龍勇者隨手關好了門,雖然屋裡也沒剩下什麽東西了,但習慣總是改不掉的。他接過士兵遞來的韁繩,踩住馬鞍用力往上翻,一股眩暈感如飛馳的箭矢,直衝腦門而來。
……謝天謝地,蘭斯洛特爵士早有準備,及時出手將他推上馬鞍,否則大英雄會當著眾多崇拜者的面,從馬上摔個屁墩。
這場小小的意外讓他頭都不敢回,唯恐看見人們大失所望的臉,屠龍勇者就這麽一言不發離開了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