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裡的聖職者們懷疑他，或者乾脆就認為裡昂是披了人皮的惡魔，就算他當眾喝下整桶的聖水都不能自證清白。

　　在地獄裡他先是被折磨，然後又被圈養，活得像個任人擺布的家畜，毫無尊嚴。沒想到回到了人間，情況也沒有改善。

　　如果阿爾道夫是由教會說了算，像他這種人隻配被丟進最深的地牢，休想重見天日，即使頂著裡昂·伍德的大名也不好使。

　　最後還是皇帝拯救了他，親率禁衛硬把他從教會手裡搶了過來。等皇帝拉著屠龍勇者快步走出教堂，在外面翹首以盼的群眾幾乎立刻便衝破了禁軍的人牆，蜂擁著撲向裡昂，險些把兩人給活活擠死。

　　由最前排的人帶頭，眾人紛紛跪倒，這個不約而同的舉動中止了狂暴的人潮。阿爾道夫的市民們抬頭仰視裡昂，男人摘下帽子，女人取掉圍巾和任何頭髮裡可能有的裝飾，這些人從年齡到穿衣打扮各不相同，唯有要求一致——請裡昂用手觸碰頭頂，這是把他當聖人了。

　　可他怎麽敢啊?！

　　你們知道惡魔怎麽對我，而我又是怎樣地任人宰割嗎?

　　你們管我叫我勇者，可我哪還有一星半點的“勇氣”。

　　死而複生的大英雄和群眾一一對視，他在這些人眼裡看到了不假思索的信任，與崇拜，或許還有好奇。

　　假如裡昂·伍德是個女人，早就涕淚四濺了——多年以後他親口向作者承認。

　　客觀上無法脫身主觀上盛強難卻，裡昂在當天傍晚最起碼摸了上百顆腦袋和十幾個新生兒，但這遠不能滿足熱情似火的群眾。前面的人即使得償所願也不肯走，後面的人又要擠上來，狂熱的市民將他與皇帝團團圍住，全靠匆匆趕到的警衛隊支援，大英雄才不至於站暈過去。

　　然而離開人群並不意味著自由，他被皇帝帶回了皇宮，在那裡接受一次更為詳細的檢查。事關最高統治者安危，馬虎不得，裡昂被乾脆利落地扒到了一絲不掛，連教會都沒這樣。

　　但是比起教會的簡單直白，皇家棋高一著，將“驗明正身”融入進了“接風洗塵”的過程。聖水被偽裝成了洗澡水，檢查他的專業人士統統做了侍女裝扮。須知這些人都是敬神的修女姐妹，發了誓要清心寡欲，如今卻要直面屠龍勇者的赤裸軀體，還得上下其手，不能不說是一種犧牲和奉獻。

　　因為地母仁慈，修女也可以結婚，只是要先辭去聖職，所以男人的裸體不是說看就看的。

　　面對一群笑紅了臉扒他衣服，請他泡進洗澡池又跟進按摩頭和肩膀的“侍女”，裡昂雖然精神高度緊張，肉體卻不由自主地放松，躺進水溫剛好的池子裡沒多久便睡著了。

　　我們的大英雄有所不知，他的一舉一動都被躲在隔壁的皇帝看在眼裡。和尊貴的陛下一同偷窺的還有皇家牧師德瑞克，以及禁軍爵士蘭斯洛特和若乾好手。

　　無論表現在外的態度如何，對於“死而複生”的裡昂，皇帝和教會都嚴重缺乏信任，這也是正常人該有的反應。

　　帝國在裡昂死去的這兩年裡，連續發動了兩場戰爭，第一場已經結束，第二場仍在進行。對於以上國家大事，還沒人來得及跟他說。

　　屠龍勇者在澡池中睡著了，他是如此疲憊，連在睡夢中都難以舒展眉毛。善良的修女們不忍喚醒他，七手八腳將他從水池中抬出，幫他擦幹了身體，再齊心協力將其轉移到了最近的床上。

　　修女姐妹自以為是安靜離開，

卻不曾想裡昂早就醒了，要怪就怪這該死的床。松軟的床墊令人極度不適，後背沒了硬邦邦的倚靠總是往下陷，好像掉入了無底深淵……他才一躺上去就被嚇醒了。　　等別人關上門，裡昂躡手躡腳走到牆角並在那裡躺下，蜷起膝蓋兩手抱胸，姿勢如同還在母親肚子裡的嬰孩。

　　冰冷的地板讓人覺得踏實，堅硬的牆壁給予了安全感，這裡還沒有灼熱烈日和嗆死人的血霧，簡直不能更好了。對於生活品質，裡昂真不挑剔。

　　他隻想閉上眼睛趕快去睡，在亂糟糟的腦子被周圍的世界撐炸之前。

　　即使是敲門聲愈來愈響，愈來愈重，也花了點時間才弄醒他，所以起床就起得遲了些。

　　“……大人?”推門而入的侍女滿臉震驚到根本無法掩飾。

　　“有事嗎?”裡昂揉著眼坐起來，和傭人對視了很久才意識到不妥之處，“我從床上滾下來了。”他如此解釋道。

　　從床腳到牆角的距離足夠三歲小孩跑個來回，大英雄的謊言相當蹩腳。好在雙方地位懸殊，對話沒有進行下去的必要。

　　侍女低下頭開始幫他收拾床鋪，哪怕床上絲毫沒有人睡過的痕跡，也不能阻止她裝出一副很忙的樣子。

　　這讓裡昂更尷尬了，半蹲半坐在牆角那兒無所適從。

　　“大人，陛下請你去後花園見他。”說這話時侍女頭也不抬，像是在對空氣說話。

　　“呃，好的。”裡昂非常感激能有借口離開房間，並立即照辦。

　　走之前，他又忘記了穿衣服，盡心盡職的侍女阻止了他出醜。

　　頂著蓬亂的紅發和異常明顯的黑眼圈，裡昂被所有遇到的人行了注目禮。他勉強在裡面認出了皇室總管洛根，和羅伯特首相，以及蘭斯洛特爵士。中年人已經有了足夠的虛偽能對他視而不見，只有年輕的禁衛軍官好心給他指出了後花園的方向，並建議他“稍微洗把臉順便漱漱口”。

　　洗漱?陌生的詞匯聽得裡昂滿臉疑惑，好不容易才反應過來何謂“洗漱”。

　　爵士忽略了大英雄的怪異表現，正想招手喚來傭人伺候他整理儀表，一回頭卻發現那邊已經在做了。屠龍勇者裡昂·伍德蹲在水池邊上，像個鄉下農民那樣從裡面舀水往臉上潑，嚇得池中的魚兒到處亂竄。

　　不止是一個路過的侍女震驚到了捂嘴，蘭斯洛特爵士則是直接啞了，都不知說什麽好。對周圍變化全然不自知的裡昂道了謝，頂著滿頭滿臉的水朝後花園走去。在他身後，禁軍騎士搖頭歎息，心想復活果然算不得好事。

　　皇宮他以前來過很多次，對於哪兒在哪兒這種事情根本不用問。但自從今早醒來後，裡昂發現很多事都記不清了。腳踩打磨到反光的大理石地磚，身處於遍布了舊帝國風格立柱的走廊之中，四周都是假裝沒在偷看他的侍女和禁衛，裡昂從沒感覺有這麽不自在過。

　　“呃……爵士。”他略顯尷尬地轉過身，在說話時被水珠從發梢滴進了嘴裡，“花園在哪裡?”

　　循著蘭斯洛特爵士的指點，他來到了後花園，發現皇帝陛下一家都在那裡等他，何其榮幸。他朝皇室家庭鞠了躬，動作笨拙可笑，好像是第一次做。皇帝大笑著起身來拉他入席，快走到面前又看見了他仍在滴水的頭髮和臉，隻得把拉人的動作改為了伸手示意。皇帝如此，皇后更是沒有準備，本來都掛上嘴角的笑容也僵住了。

　　不能怪兩位陛下失態，任誰看見這幅落湯雞的模樣都會被嚇到的。他就像個流浪漢，不管是外表還是內在。

　　勇者在木製圓桌的另一端落座，別說皇帝皇后，隔著最近的那位少女都至少兩個身位。桌上擺著金盤銀盤和大大小小的玻璃器皿，保證了培根麵包葡萄酒與牛奶和各色水果，都有所歸，整整齊齊。

　　話說這位姑娘是誰來著?維多利亞?裡昂皺著眉頭努力地想。然而既然有時間想，為什麽不先給脖子系上餐巾呢?

　　一位站在他身後的侍女實在看不下去了，動手幫他完成了餐前準備。

　　“你不記得我了嗎?”他的刻意疏遠和便秘的表情惹得少女忍不住發問。

　　“我當然記得你，公主殿下。”聽到這句話，裡昂被迫又站起來，向公主微微鞠躬。

　　“那我呢?”坐在圓桌對面，緊挨著皇后的小男孩問。

　　“王子殿下。”裡昂隻得再次起立鞠躬。

　　到了此時此刻，裡昂總算意識到自己的儀表嚴重失禮，惹得皇帝一家反應古怪。但木已成舟，只能把糊塗裝下去。

　　維多利亞公主比起上次見面變化很大，愛德華王子也確實長高了點。不過都趕不上維多利亞，能在胸部多出兩個鼓包，腰身也變得更加分明，她已經不再像小女孩，開始往女人轉變了。

　　聽見裡昂的回答，公主和王子都笑了，餐桌上的氛圍也隨之變得融洽了些。雖然跟皇室家庭吃飯絕不輕松，可這份榮譽是不能拒絕的。

　　皇帝日理萬機，連帶著這頓飯目的也不單純。席間陛下提議讓裡昂護送公主去大公國見未婚夫，還說只有裡昂跟去他才放心。

　　“未婚夫?”裡昂險些被培根噎住，這也只能怪他自己，誰叫他一口氣往嘴裡塞了至少三片。

　　地獄裡連食物都難搞，又因為沒有調料，味道什麽的就更別指望，阿什莉每次都是用火烤……

　　阿什莉?那是誰?大英雄再次皺起了眉頭，絲毫不顧忌對面正拿著他看個不停的公主。

　　一張棕發藍眼的俏臉在腦中閃過，容貌和溫柔甚至嫵媚兼有之，但不知為何，這張臉老和另外一張長角惡魔的紅臉重合。

　　“裡昂?”公主戳了戳他，由於兩人之間還隔了些距離，維多利亞要伸直胳膊再加上叉子才行。

　　“啊?”裡昂回過了神，見皇帝一家都在看他。

　　“你不問問我未婚夫的事嗎?”維多利亞揚起了左邊的眉毛，似有不滿。

　　“哦，是啊……殿，殿下。”他說話時忘記嘴裡的培根了，於是又一次被噎到。

　　理所應當與不容拒絕的，他接下了護衛公主的差事。用餐完畢後，蘭斯洛特爵士送他回家，兩人才剛剛走出皇宮大門，就被蜂擁而至的人群圍到動彈不得。

　　“看啊，親愛的，上次見到這種場面還是裡昂帶著龍頭回來的時候。”皇帝忍俊不禁。

　　皇帝攜妻子站在自家頂樓陽台上，居高臨下看裡昂被迫下馬，像教皇那樣一個接一個去摸別人的腦袋。蘭斯洛特爵士全程挺直腰板屹立在側，好像聖人忠實的貼身保鏢。

　　“你還忘了他葬禮那次。”皇后用冷哼當做回應，是並未分享到丈夫的好心情。

　　皇帝扭頭看了一眼妻子，作為這個國家至高無上的統治者，他不喜歡被人質疑。但他可以忍，特別是考慮到皇后的心情。

　　“他能照顧好我們女兒的，放心吧。”皇帝陪著笑臉，試圖軟化皇后。

　　“呵，算了吧，我看他現在都沒辦法找到自己的臉盆！”

　　皇后拂袖而去，宣告皇帝的努力失敗了。

　　亨利·溫莎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對於皇后的擔心他何嘗不知。可是他必須盡快送裡昂出城，還得配上一個冠冕堂皇的借口。除此之外，他沒別的辦法能阻止教會把裡昂大卸八塊，並在裡面尋出羊角和尖牙來。

　　你們這些家夥天天吹噓奇跡，可等奇跡來到面前，又拒絕承認！

　　他長歎了口氣，又眼看著這無奈的歎息被路過的風給卷跑，雖貴為皇帝，也不是無所不能。何況在內心深處，他又有多信任裡昂呢?

　　如果不是正和瑞克公爵的貴族聯盟進行著一場內戰，皇帝可能也不需要“死而複生的聖人”這塊招牌吧。

　　復活的裡昂是塊閃閃發光的大號獎章，這是上天對自己統治的認可，所以皇帝非得把他捧起來舉給所有人看不可。哪怕這塊獎章遍布灰塵，殘缺不全……但這是隻屬於皇帝的，而且來得非常及時，好看又管用。

　　誰叫小老百姓的就好這口呢?對吧?

　　皇帝朝皇宮外的廣場望去，那裡有被包圍的勇者和包圍勇者的市民，後者的熱情正讓前者疲於招架，也讓遠處那位孤獨的旁觀者感到了無比的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