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坡上又開來幾輛警車,應該是從市區調來的,不同膚色的男女警察蜂擁而至,膀大腰圓的,攜帶著各種儀器設備。要知道從溫尼伯那個平靜的小鎮上來,我這輩子就沒見過這麽多執法人員。
環湖巡邏的皇家騎警歸隊,氣喘籲籲道:“很遺憾,麥克唐納,我們沒有任何發現。直升飛機也在嘗試用熱感掃描儀,看是否能在空中捕捉到屍體的跡象。”
麥克點了點頭。
馬洛尼正埋頭采樣,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地拍攝那「貓頭像」掛件,不一會兒接到了美國那邊的電話。
在此期間,我們又沿著沙灘上下轉悠了一陣。
馬洛尼回來說道:“這配件貌似是純手工製作的,目前市面上沒找到原版,我們的探員在接下來幾天內走訪民間的二手市場——追蹤貨源。另外,相關部門也在嘗試和圖像專家取得聯系,看能否能推斷這貓頭鷹所代表的含義。”
我努力回憶著阿帕案上那雕塑的細節。當時隻覺得很好看,沒有過分注意,哪想到會成為本案的關鍵。
科爾亨則與當地警察一起研究著地圖。“這地段除了公路和山頭上的防火哨所以外,基本上沒有人出沒,因此沒設置攝像頭...”他手指在地圖上滑動了一下,“哦對了,附近七公裡應該還有一個小鎮,但已經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左右被廢棄了。”
麥克道:“是的,向東那邊有一個印第安人的保留區,我沒記錯的話叫「赫普拉」什麽的...”
“那個念做:lhec’spe’xuxun「拉赫-斯普-舒遜」。”與科爾亨一起在看地圖的警員抬頭道,發音奇怪而又純正。他個子偏矮,黑發黑瞳,膚色稍暗,卻又不是亞裔長相,尤其是五官,棱角與白人一樣分明。憑借我多年混跡溫尼伯「紅河」一帶的經驗,他十有八九是土著人的血統。
我也幸虧沒把「土著人」這個敏感詞匯說出口,因為下一秒格蕾就不滿道:“正確的稱呼應該叫「原住民」,麥克。”
麥克歉意地撓了撓頭,隨後介紹說:“這位是黑爾(Hare)警官,賽普勒斯山的治安官,與我們合作了多次,對當地——尤其是這條海天大道尤為熟悉。”
他友善地與我們握了握手。“我的靈名也非常好記,和姓氏一樣,因此他們都叫我「野兔(hare)先生」。”
靈名——他準是原住民沒跑了。我一向認為擁有有一個所謂「靈魂之名」是一件非常酷炫的事,在自我介紹時有額外氣場的加成。
“既然那邊有村鎮,那我們不妨去看一眼吧,反正也不遠。”麥克重重地跺了跺腳,“那麻煩野兔先生帶路嘍?”
對方微微一笑:“恭敬不如從命。”
保護區確實不遠,乘車大概三分鍾樣子,就在沿湖的森林後面,而正如科爾亨所說:那裡已經完全荒廢了。林子間,時不時能看到幾顆被伐倒的樅木,剩下的也就是一些零散的篝火堆,木頭屋和獸皮帳篷的遺跡。這在溫尼伯城外的原住民保留區,也是司空見慣了——生存環境極為惡劣。
下車時雨恰好停了。這塊部落領地規模不大,之前頂多住著十戶人家,中央的木屑堆上歪豎著一個圖騰,上有展翅的猛禽,剛開始還以為是在卑詩省常見的「雷電鳥」符號。
“是一隻西北鴉。”野兔站在圖騰下,輕輕撫摸著,瞻仰著。
我們簡單地繞了一圈,便準備打道回府了,因為實在沒什麽好調查的,
連一個兔子洞都沒見到,和阿帕與懷特教授的案子八竿子打不著。 麥克問科爾亨要了一根煙,心情應該是有些沮喪。他留在灘頭的副手又不切時宜地走來,拿著對講機,“長官,惠斯勒那邊的也進行全鎮搜查了...沒有喬納森·懷特的蹤影。”
他頓了頓,望向遠方的天際線,猛地吸了一口煙,隨後說:“時間不早了,今天氣候不太理想,四十分鍾後通知周邊各部收隊吧。我們灘頭這邊還可以再多呆一會兒。”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邊是群山的東陲,高峰上灰霾盤繞,山坡間萬林寂靜,讓我想起《西遊記》裡的隱霧山,或是《指環王》裡的迷霧山脈。
薄暮的涼風劃過水面,刺穿了我單薄的衛衣。我握緊了背包——這哪像是即將邁入盛夏的天氣。
“拉赫-斯普-舒遜。”野兔在圖騰下一字一頓道。
“嗯?”眾人應聲轉了過去。
“薄暮的霧霜。”
我一驚。“再說一遍?”
“「拉赫-斯普-舒遜」——薄暮時泛起的寒霜與霧氣...”他指著圖騰上印刻著的英文字母依次念道。
麥克則是側頭看來,眼睛一眯,“怎麽,你聽說過這個名字?”
“沒有沒有。”我連忙擺手,“只是單純覺得這名字很新穎...”
“哦。”他視線又轉回到了群上間。
野兔繼續說:“這是我族裔的語言,即當地Squamish「斯闊米什」人,與其同名的城鎮你們應該比較熟悉了,離這裡往北約一個小時的車程——惠斯勒的必經之路上。我在那裡駐扎過一段時間。”
格蕾臉色鐵青,肯定和我一樣,被這名字給驚詫到了,然而她仍試探性地問道:“這裡整個保護區還有人居住嗎?”
野兔搖了搖頭。“我們「斯闊米什」部落本來分散於溫哥華以北的地帶,依山為居,以河谷為貿易通道,後來卻因經濟、資源等原因,父親那一輩陸續搬出了領地,前往了大城市,這片區域之後要麽變成了自然保護區,要麽變成了國家公園...”
“那,會有人來這裡嗎?”
野兔聳了聳肩。“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偶爾會有遊山逛水的遊客?”
大家原地沉默了一陣。
頭頂樹杈上傳來幾聲烏鴉的嘶叫,我和格蕾的目光正好撞上,她口中無聲地念了幾個詞——是時候開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