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對視,我們彼此間都能聽到對方的呼吸聲。
我扶了扶鏡框,低聲問道:“你有看過我外公的遺書?”
格蕾雙手抱肘,閉上了眼睛,“我當然知道,畢竟那就是我給他們翻譯的,”她又從手提包裡拿出一張紙,在空中微微揮動了一下,“我自己還抄了一份。”
“可那是——”
“在高中時修過一些中文課,大學後又和孟教授學習了三年,所以對漢語略知一二吧。”她用帶有濃厚口音的普通話說道,把紙張帶到了台燈下。
我慢慢走過去。還真的是阿帕的遺書,被格蕾一字不差地給複製了下來。她的字跡很清晰,楷體寫的有模有樣,至少比我的要好看許多。
「吾人孟若水,資質平平,素無大志,枉活七十有二,不勝慚愧,因思故人心切,遂不辭而別。添此麻煩,望聖父以寬恕;有此難題,望聖靈以解答;但有余仇,望天使以償報」
“你瞧,就在這末尾...”她指著遺書最後一行說道,“「余仇」,即‘剩下的仇恨’,明顯是在暗示某一件事。”
我摸了摸下巴,“是的,而且當中最後一詞「償報」,應該就是「報償」的意思,雖然現代漢語多代指「報答」,但在古語中常用作「報復」。難道說他有什麽未了的仇恨?”
眼角裡,余光顯示格蕾正望了過來,但我故意裝作沒看見。
半響,她轉起圓珠筆,在句子上輕輕一劃。
「以償報」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孟教授的全名「孟償」,這你也是知道的。”她認真分析道,“如果這個「償」指的是孟償博士他自己的話,那寓意就完全不一樣了。”
“按照這個斷句的話,那這句話原意是「替我孟償復仇」?”我問道,心裡反覆默念著這三個字。
她沉默了片刻,在「以」字上畫了一個圈。
“「以」也有「用」的意思。”她指出道。
我代入說:“那不就變成了,「用孟償報復」。”
她捋開發梢,連連搖頭,有些不耐煩道:“你不覺得,「用我孟償的命償還」更說得通嗎?”
刹那間,仿佛她成了我的語文老師。
“所以你剛剛才會問,我外公是否犯過事,或是有過什麽仇人?”我到現在都沒有完全緩過神來。說實話我之前確實沒有往這個方向想。
她點了點頭。
我覺得眼前這位助教來路不簡單。既然事已至此,我也慢慢道出了我在警車上的發現:“我雖然與阿帕分開了有一段時間,期間幾乎沒有過什麽交流,但有一點我能十分確信:我阿帕是不信任何宗教的。所以這最後一句中的「上帝」,「聖靈」,「天使」不像是出自他之手筆。”
“是「聖父」,不是「上帝」。”格蕾糾正道,順手調動了一下暗黃的台燈,“所以你認為這份遺書不是他寫的?”
房間的光線亮了起來。
“我比較傾向於:這是被用來造成自殺的一個假象。”我回答道。
“也許,他在這段時間裡找到了信仰呢?”
我剛想說“不可能”,但恰巧瞥見了她雪白的脖間掛著一副鑲銀的十字架。
阿帕曾經告誡過:千萬不要和信教的人談論他們的信仰,那將是毫無意義,甚至要命的一件事。
我匆匆改口道:“只是在我記憶中,外公是不會接觸與宗教相關的事務的。”
“哦,
是嗎?”格蕾皺起眉頭,快步走到了書架下,“那這個該如何解釋?”她指向九宮格右上角的那本《聖經》。 《聖經》?
對啊!為什麽阿帕的辦公室裡會擺放宗教類的書籍。他可是反覆強調過:信仰這種東西可以無上限的高尚,也可以無下限的流氓,稍有不慎,便會引來殺身之禍,最好不要去觸碰。
而如今這裡赫然放著一本《聖經》,遺書上還有許多基督教的稱呼,莫非是想通過這個來暗示什麽?
我心跳加速,快步走到了格蕾身前,一把抓過書架上的《聖經》, 從《創世紀》一路翻到《啟示錄》,滿懷期待,想要盡快找到阿帕留給我的隱藏信息。
但沒有所謂的“神跡”。這本中譯的神書中沒有夾帶紙條,便條,或是任何值得隱藏的秘密。書中的字體也是乾乾淨淨,沒有任何下劃或是標注。
難道是我想多了?
格蕾湊到了我身旁,“看來我們解讀的方式有誤呢。”
我有些沮喪,仿佛失去了一切鬥志,“我還是認為,這幾句話並非外公所寫,而是有人仿效他的字跡,故意留在了現場。”
“那這血字該如何解釋?”格蕾把“遺書”遞了過來,從我手中換過了《聖經》,“如果是謀殺,那凶手為何還要費這麽大力氣,用鋼筆切開教授的手腕,再用他的血液書寫一份漏洞百出,難以令人信服的遺書呢?”
我無言以對。冥冥之中,總覺得眼前這位比我大上幾歲的助教,已然提前知曉了所有答案,現在僅僅只是一個拷問環節。我轉而將視野對準書架,盯著那本黑皮精裝的《福爾摩斯全集》。
多麽希望自己能夠擁有神探的推理能力啊。
但確實,如果話要說回來,無論是阿帕,還是可能殺死阿帕的凶手,用血字來傳遞消息,或是捏造證據,都顯得有點多此一舉,畫蛇添足。
我對著那本《福爾摩斯》呆若木雞。那金印粘貼的書名在光下一閃一閃的。
也許,問題的關鍵不在血字所書寫的內容,而是在於「血字」本身上。
血字...
血字!我心中大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