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貳第二篇-下

　　鴉腹下煙柱纏繞，最終被烈焰吞沒。鵝卵石靜靜地躺在雪丘中，光滑的表面上幾滴血印。液露中的村落火光衝天，哭聲震地。

　　“求求你，放了我們吧！”

　　半日前還趾高氣揚的族長，此刻癱伏在泥土裡，老淚縱橫，毫無尊嚴可言。他背後是屍山血海，死者都是成年男子，無一例外，皆亡於梟首。

　　村落被黑壓壓的“烏冠人”圍住，如蜂擁而至的蟻群。

　　他們手持火把利器，裝束奇特統一，額頭正中塗有一白眼，有露出之肌膚處亦有紋身，黑發大胡，面目可憎，雙眼滿是仇恨的怨火。

　　他們來自漠南盆地，又稱「黑頭之族」;族中最強者，當屬「巨人薩古」，一個身長九尺的龐然大物。他拎著戰錘，邁著沉重的步伐來到族長面前，蔑視地盯了他一眼，然後走向一旁相互相依的母子倆。

　　“多可愛的孩子啊。”那巨人蹲下身子，試圖撫摸男孩的臉頰。女人護住其子，起身向後退守，直到退路被火海阻斷。

　　周圍烏冠壯漢欲拔矛相向，被薩古厲聲喝住。

　　他轉而放下石錘，緩緩走向絕境中的母子倆，壓低嗓門勸道:“只要你告訴我，這個帳篷主人的身份與去處，我保證你們從此衣食無憂。”

　　他說罷，反手指向村北一處帳篷。

　　聞此，女人確實猶豫了半響，但望著帳篷似乎又想到了什麽，眼神變得無比堅定，誓死不從之心形於表，猛地一回身，抱緊她的孩子，一並跳入熊熊烈火中。

　　看到人像逐漸化為灰燼，薩古重新拾起戰錘，對仍低頭跪坐著的暮霜村長老們冷笑道:“一個手無鑽木之力的聾啞女人，都比你們有骨頭。”

　　“守夜人都已經解決了，首領大人。”二頭領對薩古報道說。

　　巨人順勢望向另一片血肉模糊的屠宰場。這裡的屍首已經扭曲到變形，頭顱與四肢被砸得粉碎，血淋淋的牙齒散落一地。這是令人膽寒的“岩刑”，人族用已有工具能開發出來最痛苦的折磨，通常用以虐待叛徒與處決對神明大不敬之人。

　　“與天敵勾結、與惡魔交易、包庇血族之女——”薩古從火堆裡拾起一根烤熟裡的胳膊，玩弄一陣後塞入口中，轉身對族長說道:“你們的好鄰居已經交代得很清楚了。”

　　“我說的句句屬實...”族長一想到烏冠人到來時“獻上”的見面禮，鄰村長之鼻耳，嚇得連忙再三求饒:你們要找的那瘋婆子已死六年有余，屍體早給燒了，骨灰都找不到了。”

　　“她不是誕下一子嗎?人呢?”薩古吐出一塊肘骨，淡褐的眼珠死死盯著扎卡留下的帳篷。他左眼下有一道細長的傷疤。

　　“是一女嬰。”族長膽戰心驚地糾正道，“她的父親是我們暮霜村最優秀的獵手——名曰「弑風者」，但並非守夜人。在半月前他們一行八人便離開了村莊，向北去了。”

　　“弑風者...”薩古眼睛一眯，突然又瞪道:“去了哪?”

　　族長沉默片刻，弱弱地回道:“不清楚...好像是魔山...”

　　“不可能！”薩古大怒，猛地回旋，一個石錘下去，族長的腦袋頓時開了花。

　　巨人大口喘著氣，眼裡有憤慨，又有一種畏怯。提到魔山，心底泛起一股來自遠古的恐懼。

　　“不可能...所有人都應該知道，魔山深處的峭崖裡，曾經居住著什麽...”

　　時間仿佛靜止了， 唯有火焰燃盡木柴的“劈啪”聲。

　　部落巫師見狀，小心邁過了族長頭骨崩裂的屍體，爬到薩古面前，顫顫巍巍地說道:“請容老朽一言...扎卡突然決定脫離部族，絕非是心血來潮，必有不可訴說的目的。既然那瘋婆娘是魔鬼之裔，其女此番前去舊巢，絕不是巧合...”

　　巫師一陣激烈的咳嗽，又乞求道:“請看在神明、祖先與同族的份上，寬恕我們的罪行，放我們一條生路吧。”

　　薩古擦去戰錘上的血跡，望著遠處山脈若有所思。

　　二頭領上前說道:“瞧他這樣子，應該不是信口開河。上個村子也說，千年前曾有部族跨越魔山，向北到達神賜之土。這表明，山中的魔鬼正如祖先說得那樣，早已死絕。何況前往北方的道路不止魔山一條道，他們極有可能朝大裂谷方向轉進。”

　　“也罷，那我們在破曉前出發，全員北上追擊那喋血族之女。”薩古很快做出了決定，又看了眼巫師，隨即加了一條:“二頭子，你帶小隊前往魔山腳。他們若真敢上山，八成是有去無回，讓他們爛死在山上就好。記住，敵人狡詐，隻可在日出後行動，發生任何情況都不可上山。我率大部隊直奔西路大裂谷，你巡視完畢即刻趕來與我會和。”

　　二頭領接到此命令大喜，將手貼在胸口，恭敬地鞠了一躬，又問道:“那這剩下的兩百老弱病殘，作何處置?”

　　薩古臉上盡是殺氣，舔了舔嘴唇，一字一頓地吩咐道:“都是惡魔的仆從，一個也不用留。正巧此番遠征，我們食物嚴重匱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