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賽·維文被迫換上了硬邦邦的束胸內衣。每逢節日、慶典此類會舉辦晚宴的日子,每當出席貴族眾多的社交場合,梅根都會為她套上這種枷鎖。她坐於鏡子前觀賞自己的模樣,至少今天編好的頭髮令她歡欣鼓舞。
最近有太多事情發生,今早船瓦湖邊的所見所聞始終牽絆著她。其實林賽很少,很少遇到難以開口、難以解決的事。從小到大,沒有任何外界的煩擾能在她的腦袋裡待上一整天。如果有的話,也是家中瑣碎與自我內耗,例如想要外出冒險之類的。但今天遇到的事情,她沒辦法解決,甚至難以向父親開口言說。
“艾琳……”傳送回班戈城後,林賽便委托傑派遣一支小隊前往援助留在船瓦的同伴。屍潮是拜亞爾製造的,而屍寒瘟疫應該不會立刻爆發。“該多派點人過去的。”她忍不住為艾琳等人擔心。
“林賽。”屋外傳來梅根的聲音,“林賽?”梅根總是這樣,所有事都必須重複兩遍。
“嗯,我好了。”
梅根將門打開:“老爺和夫人也準備好了,快出發吧。”
林賽最後檢查了一遍自己的模樣:“梅根太太,你今天編的頭髮真好看!”
梅根寵溺地拍了拍林賽的後背,“我哪天編的頭髮差了?”
今日班戈城的天氣著實不錯,甚至可以說十分難得。而另一邊,船瓦卻被刺骨的嚴寒包裹,活像一座冰藍煉獄。
“警戒!警戒!”艾默生向著周圍守備隊的士兵們咆哮著,他頭腦裡一片混亂。
就在剛剛,一男一女從半空降落至守備隊人群中央。女性嬌小但背生蝠翼,男人則臉露蒼白顯得慌張。當艾默生撥開混亂的人群擠到兩人面前時,隻一眼他便認出那男人——踩在“巨人”背上的屍體!
“警戒!警戒!”他咆哮道。
長官的嘶吼起到了應有的效果。包圍兩人的士兵們拿起長矛抵在對方近前。
“大人,事出緊急。我們沒有惡意。”屍體開口了。
高階不死族嗎?艾默生舔了舔嘴唇,斟酌開口道:“屍潮是你弄得?”
“我們沒有傷害任何一個人。您發現了嗎?從昨晚到現在,有哪個人被屍體殘害了?”
“屍潮,是不是你弄的?”艾默生察覺到對方在回避。昨晚到現在發生的一切歷歷在目,他怎能放松戒備。
“是。”不死族以肯定回復。
於是三四根長矛頃刻將他貫穿,稀少粘稠的血順著長矛的硬木杆滴下。艾默生眼看小個子女人想要發作卻被不死族攔下。“大人。”他焦急道:“我們只是想把居住在船瓦的人趕走。”
“然後呢?”隊伍中的霍勒斯出聲詢問。
“屍寒瘟疫即將爆發。還有,我們親眼所見,由白骨組成的軍隊正向著船瓦而來。”男人的神情悲苦至極,說話時帶有哭腔:“只剩下幾個小時了,只剩幾個小時了。如果不趕快逃的話,都會死的。如果不趕快撤離的話,神父也會死的。”
“求你們,求你們……”不死族的同伴也開口道。
幾位士兵竊竊私語,更多的人則看向艾默生,但身為長官的他很難做決定。
艾默生甚至偏向相信不死族講述的一切。至少,對方操縱的屍潮未傷一人。從昨晚到現在,有件事始終困擾著他——為什麽主持大局的會是自己呢?領主皮爾斯倒也罷了,教會的人呢?主教蓋文呢?還有更詭異的,昨晚與自己一同守衛主乾道的聖光魔法師澤維爾此刻不知所蹤。
“有教會的人嗎?”艾默生扯著嗓子向周圍喊道,“執事、神父,教會的術士。我們這裡有嗎?”
片刻後有人回應:“沒有,這裡沒有教會的人!”
於是艾默生將目光轉回不死族:“證據呢?你說枯骨組成的軍隊就快到來,證據呢?”
“你要證據!”答話之人並非眼前的不死族,飽含怨氣的聲音來自隊伍外圍。
艾默生轉頭一看,從不知哪條岔路又有六人行來。來者衣著各異,其中面露怒色的是一位黑衣黑鬥篷的壯漢。“抬起你們的狗頭,瞧瞧頭頂。難道你們的狗眼瞎了嗎?”臉色漲紅的漢子向人群高喊。
眾人不自覺將頭抬起,目之所及令他們忘記了對方羞辱的話語。頭頂天空不知何時被詭異的深藍浸染,藍色濃鬱到發黑的地步,任誰都會覺得這不正常。
馬車到達國王居住的古堡,於是林賽與她的父母、隨行仆從等人走下馬車。今晚的晚宴便在此舉行。國王的古堡坐落於XC區的西北邊上,也就是整個班戈城的西北角。古堡地勢很高,於整座城都居高臨下。
因為維文伯爵的關系,林賽來過這裡許多次了。但即便如此,每次前來仍會為眼前之景觀讚歎。比如此刻路過的小花壇,低矮的熱帶灌木叢上披掛有幾段絲巾。絲巾白色為主,間或金黃點綴。花壇綠植沿著道路向前延伸,林賽知道像這樣栽種熱帶植物的花壇在整座古堡隨處可見。不止如此,海洋魔法裝點的牆壁、每日更替的紛飛彩旗、空氣中漂浮的玫瑰香氣……
林賽等人跟隨侍者徑直前往宴會廳。晚宴開始的時間還早,不過提早趕到並未失去禮數,反而是國王的要求。眾人走入裝點好的宴會大廳時,郎曼國王正站在高台等待,那是一個紅色布匹披掛的用於致辭的舞台。
“維文,你們到了。”
拜亞爾將長矛從胸口拔出,看得艾琳、安伯等人眼角微皺。剛才趕到的便是艾琳四人、還有路邊旅館有過一面之緣的駐外營地騎士團成員岡特、班奈特(後來,拜亞爾才知其名)。
幸好有信標傳遞消息,不然拜亞爾當真不知道如何提供證據。
“只剩小半天?”瓦爾特問了句。
“恐怕挨不到入夜。”拜亞爾回應。他心中存在一絲希冀,神父想要拯救船瓦人,如果把留在船瓦的人全部撤出的話,神父會不會跟著走呢?應該會吧。還有卡捷琳飛行魔法的幫助……
“抬起頭來。”艾默生將帽盔摘下,舉頭望天:“我確實搞不清楚目前的狀況,他媽的。”他啐了一口,“皮爾斯那個慫包,恐怕早得知消息逃了。甚至連蓋文主教也……
“還堅守在此的,只有我們和這幾位。”他用手指著拜亞爾等人,“就算你們不相信這具屍體說的話,你們也該相信自己的眼睛。天藍成這副鳥樣,任誰都知道不正常。是吧?”
“對。”“確實。”“……”
“那麽,我下令:家屬仍留在船瓦的,回家救親人。家屬親人昨晚離開的,隨我前往北城。”艾默生跨上士兵為他備好的馬匹,“老爺們逃之夭夭,整日救贖掛在嘴邊的主教也不見蹤影。哈哈,只剩下我們……可憐可憐居住於此的居民吧,他們能信任的也只剩下我們了。記住,救人為先,出城後前往班戈城避難。眾位,出發!”
人群混亂一陣,而後大多數人跟隨艾默生奔城北而去。拜亞爾等人也在其列,一旁班奈特咕噥一句:“那長官,其實還不賴。”
向國王行過禮後,林賽便與父母分開,一代人有獨屬一代人的社交場合。至於她用目光尋找的,便是四公主艾瑞婭。艾瑞婭公主聰敏過人,而且待人親近,即使在民眾心中都是最好的一位公主。
左顧右盼間,林賽的眼睛被一雙纖細的手所遮擋:“猜猜我是誰?”
“我都能通過你的指縫看到外面了。”整個王宮只怕是沒有比她更瘦的人。
等到來著把手放下後,林賽轉頭一看,果然是艾瑞婭。與上一次見面相比,她更瘦了。
“公主殿下。”林賽正要行禮,還未彎腰便被對方打斷。
艾瑞婭抿嘴輕笑:“林賽,你怎麽不經常來看看我?對了,上次買的法杖怎麽樣?”購買法杖時,艾瑞婭正陪在林賽身旁。
“想帶來給你瞧瞧的,不過梅根不許我帶。”林賽遺憾道。她真心實意為對方感到遺憾,因為艾瑞婭也對魔法感興趣,但郎曼國王十分嚴厲禁止公主接觸魔法相關的東西。
“沒關系,林賽。沒關系……”公主眉眼彎起,隨後一下子撲到林賽背上:“你剛才為什麽露出那種神情?”
“什麽神情?”
“你覺得我又瘦了,擔心我是不?”
“沒有……”林賽說謊道。
於是自持理虧的林賽背著艾瑞婭轉了幾個圈,直到被維文伯爵喝止方才停下。而維文旁邊的郎曼國王則笑得前仰後合。
“我爸爸。”艾瑞婭輕聲說道:“只有維文大人在他旁邊才能笑得那麽開心……”
船瓦城北的寒冷難以言說,徹骨的冷只有拜亞爾體會不到。瓦爾特甚至懷疑開口呐喊怕不是連喉嚨都會被凍住。
“有人嗎?還有人留下來嗎?”艾默生吹出白霧,迎風高聲呼號。
“有人嗎?有人嗎?”拜亞爾心焦急躁,他始終擔心菲爾丁神父的情況。
眾人一字排開,從船瓦城北向南搜尋仍留在此地的人。時間分秒流逝,從城北到城中。找尋到的人大多行動不便,或是返回家中拿取財物之人。時間分秒流逝,從天空到深海。
參與宴會之人盡皆趕到,或開懷、或興奮、或憂愁、或冥思。原本還沒到西印節晚宴開始的時間,但國王郎曼大手一揮宣布開始,誰又敢阻止呢?於是城堡大門關閉,宴會禮廳燈火暗淡。
最為顯眼的一束光聚集在郎曼身上。伴隨著燈光,一襲盛裝的國王緩步走上紅布披掛的舞台。
“諸位……”他開口。
風愈來愈急,深海的顏色幾乎覆蓋了半邊天空。拜亞爾等人推著一輛栽滿居民的馬車艱難向南,每向前踏一步便要耗費相當體力。伴著雪的風迷了他的眼睛,車馬上一位居民看不下去,於是下車幫忙推行。大概兩個路口的距離,那人便難以堅持。
“我的手指!我的手指!”
所有人自顧不暇,拜亞爾吼道:“能治好,能治好的。出了城就幫你治好。”
隊伍中的女士們沒有推車,只是捂著口鼻四處敲門。
“艾琳。”安伯聲音發顫,“艾琳你上車。”與安伯同行的艾琳渾身顫抖不停。
艾琳只是咬著牙搖了搖頭。
“西印節,擁有眾多神話傳說的節日……救世了、滅世了、死人了、復活了等等之類的。”郎曼的聲音經魔法放大傳遍大廳的每個角落,“我這麽說諾頓主教可不要生氣。”
教會方面前來赴宴的代表便是樞機主教諾頓。他被國王點了一句,於是擺出理解的笑容。
“神話麽,將信將疑,真假姑且不論。但擺在我面前的卻是實實在在存在的困難,各位在自己的領地或許消息閉塞沒有了解新近的情況……”
拜亞爾等人推行的馬車終於離開了船瓦市鎮,車上居民憑著抱團取暖沒有受到多大傷害。而有些士兵則沒那麽幸運,有的丟掉手指、有的腳掌凍裂。有人在哀嚎、有人的悲慟,絕望之中伴有幾絲希望。
“卡捷琳,你待在這裡。”拜亞爾檢查了一遍身體後,便要返回接應山上的菲爾丁。
“你做什麽?”卡捷琳從雪地上站起,她有些警惕。
“我沒關系,我回去。”
忽然,轟鳴之聲將兩人打斷。來自北方的轟響使得地面都在發顫。而卡捷琳感覺右掌一暖,是神父給予她的火苗正在掌心中悅動膨脹。
“都離開了吧。”菲爾丁那略顯嘶啞的聲音從火焰處傳來。
卡捷琳左右一看,拜亞爾、艾琳、瓦爾特、兩位黑衣人,還有另外一位冒險者。怎麽只剩下一個冒險者了?“艾琳,與你同行的少了一人。”
一旁安伯則搖頭:“是麥爾肯,早就離開了。”
卡捷琳不顧充滿疑惑的拜亞爾,向著艾默生詢問道:“長官,你們的人都到齊了嗎?”
“還有十幾人沒出來,怎麽了?”
吸血鬼同樣未理會艾默生的詢問,只是對著火焰低聲轉述。
片刻後,轟鳴再次傳來。
“是的,龍人族一次又一次地挑釁我們。王國東部靠近安達爾群山的城市、鄉村實際已經被他們掌管。一個月前,海利格長老失蹤也算計在我頭上。諸位,實實在在的困難。但我們能僅憑這麽一點損害尊嚴的事便與其宣戰?嗯?我做不到。”國王停頓片刻,等待台下竊竊私語之聲退卻之後,他才再次開口:“但我找到了一處地方,一處足以動搖龍城根基的好地方。”
海洋倒懸於天空之上,深藍色的海水盡情流淌。
“你們快逃吧。”黑色火焰中傳來一聲歎息。
“神父?”拜亞爾心中的希冀有磨滅的跡象,她握著卡捷琳的右手,“神父?您等一等……”
轟鳴第三次傳來,這次更加劇烈更加急切。
艾默生似乎猜到了什麽,他也向著火苗喊道:“神父,還有人未從城裡出來。我們進去搜尋,幾分鍾時間……”
“不行!從現在起,不許踏入船瓦。快往南走,你們莫不是還停在原地,快往南逃。”
轟鳴聲持續不停,最後轉為爆炸之音。
艾默生向北望去,只見北方荒山山體崩解。黑色火焰自山的中央衝天而起,捅穿了遮蔽天空的深藍。大片大片的石塊裹挾黑色的焰尾,向船瓦城中傾撒。
又一瞬間,所有人眼中的世界靜止了。火焰靜止了、荒山靜止了,連半空中的隕石、土塊都靜止了。船瓦的荒山整個被冰藍結晶包裹。
“是被凍上了?”人群裡有人在問。
是被凍上了,連黑焰都被凍結。荒山維持著崩解碎裂的模樣,而半空中碎石則形成拱起又向下延伸的洪流。拜亞爾頭腦裡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名字進入他的腦海——寒災。
“……被我找到了。如此……”
台下的掌聲打斷了國王的致辭,等待掌聲平息後,“如此,龍人族還能以龍的親近者自居嗎?如此,我們卡斯特王國又當如何呢?如此,諸事可平、災禍可免。如此……”
神父留下的火焰跳動不停,卡捷琳舉著右手向火焰呼喊。隊伍聽從神父的警告,已經出發南下。留在船瓦南門的僅剩下少數幾人。
“拜亞爾、卡捷琳。”神父的聲音從焰火中傳出,“呵呵,看樣子骸骨軍隊也損失不小……人總要迎接這種時刻的……”
“這是卡斯特王國的時代,這是獨屬於我們的時代。我們的血液裡奔騰著先民的熱血,還記得他們從哪裡來嗎?”
“從北方來。”有人回答。
“那麽他們會到哪裡去呢?”國王接著問道。
“向南而去。”
“是的,我們會向南而去。佔據他們的土地,奪回原本屬於我們的東西。”
“卡捷琳、拜亞爾,你們好好活下去。那箱子裡,有我寫給你們的信。”
國王捧起酒杯:“卡斯特萬古長存。”
“卡斯特萬古長存。”
“心懷希望。一切都會結束,一切也都會新生……”卡捷琳手中的火苗砰然炸裂,消散於空中無影也無蹤。
拜亞爾向著卡捷琳手邊的空氣摸索了幾下,“火呢?神父?卡捷琳,火呢?”
遠處山體中央漆黑的火焰再次噴薄而出,溢散出毀滅的能量。火焰燃盡寒冰,被凍結於半空的山洪雪崩再次向著四面八方潑灑。
而後,世界又一次靜止。冰晶再次覆蓋了一切。山洪、雪崩還是未能墜落於地。
天地之間,只剩下卡捷琳的抽噎聲,拜亞爾的哭喊聲。
當國王經過林賽身旁時,她看到郎曼的白色衣領上沾了一點鮮紅。葡萄酒的顏色經過燈光的映襯,活像一滴血液的朱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