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特的冬日寒風永不停息,尤其在夜晚。寒風越過王國疆界的安達爾群山,穿越荒蕪雪原,經過船瓦後向著班戈城而去。
卡捷琳醒過來。陌生的房間、陌生的床鋪,還有陌生的人。最後,是主教告訴她,在她昏迷的時間裡發生了什麽。
屍寒瘟疫、北上尋找證據、甚至可能撤離船瓦。都是,很嚴重的事啊。
她不擔心拜亞爾的安全,畢竟菲爾丁神父同在隊伍中,拜亞爾又是不死族。
只是……
卡婕琳盯著慘白的天花板,心道:“為什麽自己總是被拯救呢?”
拜亞爾,他又為什麽總在拯救別人呢?
好想去賜福島看一眼父母……
寒風倒卷,從班戈城南的公會總部吹到船瓦,一路北上漫過雪原,最後停留在喧鬧異常的寒風騎士團廢棄營地附近。
“澤維爾!”
寒冰闊劍凝在右手,眼看灰狼就要把澤維爾整個腦袋吞到肚裡。拜亞爾一聲高喝欲將手中闊劍投出。但神父的魔法,或者說他的匿靈阻止了他。
灰狼的下顎受到菲爾丁的重創,整個歪到一邊。即便如此,野獸的獠牙仍然把澤維爾的右臂傷得血肉模糊。
“救我!”澤維爾目光呆滯,嘴唇發白。
“頭沒被咬掉就好!”拜亞爾揮舞闊劍將束縛澤維爾的血手斬斷,他很擔心澤維爾感染屍寒病毒。倒不怕病毒發作傳染,畢竟菲爾丁神父在場。怕的是他失去意識昏倒在地,尤其現在巨型灰狼在一旁虎視眈眈。
怕什麽來什麽。澤維爾腳下的束縛解開之後,整個人癱倒在地,無論如何呼喊也無法醒來。
蠕動的血手找到了鮮活的獵物,爭前恐後的攀附上澤維爾裸露在外的皮膚。饒是拜亞爾扶起他僅花費數秒,血手仍在聖光魔法師的頸部、左臉留下數十根灰黑指印。
拜亞爾左手被昏迷的人佔據,右手執握冰刃。他想退回菲爾丁神父所在的位置。但他退後一小步,壓低腦袋隨時準備進攻的灰狼便前進一大步。
灰狼琥珀色的瞳孔閃著寒芒,脫臼的下巴不住垂下涎水。它每前進一步,拜亞爾視野中的野獸便大上幾分、感受到的壓迫感也重上幾分。
腳下的血手倒是絲毫不能影響他。
退無可退了。拜亞爾估計著距離,只怕再退兩步,野獸便會一躍向前。
“拜亞爾。”
神經緊繃的拜亞爾聽到神父嘶啞的呼喊,接著他察覺周身有暖流回蕩。暖流使他的四肢變粗變壯、使他的視野湧出血紅的光芒、讓他的心中燃起無盡戰意。
“放開澤維爾。”菲爾丁喝道。
壯碩的拜亞爾早有此意,他把澤維爾胡亂丟在一旁。而後迫不及待地衝向面前的猛獸。半途,戰意高揚的他為了釋放激動的心情吼了一聲。未曾想又使出召喚龍吼。
自從在尼卡鎮用過一次,召喚出希伯來之後,拜亞爾再未使用過這一招。他甚至沒有思考為什麽龍吼與召喚魔法之間建立了聯系。
龍吼之聲雄渾而高亢,蓋過了呼嘯的寒風。龍吼結束後,拜亞爾身後現出兩道身影。但召喚者不管不顧,難以冷靜思考的他眼中只有灰狼。
灰狼把四腳往後挪了挪,待拜亞爾接近到合適的距離,它猛撲上前。獠牙刺入不死族的前胸和後背,灰狼的前爪抓在他的雙肩。澤維爾之類的人受此一擊肯定命喪當場。
寒冰尖刺從不死族的體表滲出,闊劍不停地劈砍在灰狼的頸部。
闊劍劈砍三次便會斷裂粉碎,如同身上的尖刺。寒冰畢竟比不上鋼鐵。 但寒冰斷裂又重新凝聚,拜亞爾瘋狂地壓榨身體內殘存的魔力。人的血、獸的血噴湧一地,地上沾了血的手掌舞在一起。
龍吼召喚來的兩位舊友終於趕到。一人手持長槍,另一人張弓搭箭。看不見的匿靈遊弋在戰場附近,一有機會便在灰狼身上撕一道血淋淋的傷口。
十分鍾過後,灰狼再支撐不住,鮮血沾滿的喉嚨發出一聲嗚咽便氣絕倒地。支撐拜亞爾的狂化魔法也失去效用,他的背部向後,幾乎彎折成一個直角。灰狼把他的脊椎咬斷了。
視野裡血紅的光芒褪去,懸掛在肩上的頭顱面向壓抑的天空。徹底的情緒釋放之後,拜亞爾沒有思考任何事情,他的思想一片空白,如同純淨光芒湧現。
他倒下了。
應他召喚而來的亡靈也消散了。
船瓦,伯爵府邸。
蓋文主教佝僂著背,半個屁股挨在沙發上。他顯得十分恭敬,因為在他旁邊的是船瓦的領主——皮爾斯伯爵。這位領主似乎很喜歡橙色,會客廳以及皮爾斯伯爵身穿的睡袍主色調均為橙色。他年紀大概四十有余,下巴留著山羊胡。
“蓋文主教,我聽說澤維爾去了北方……”
“是的,伯爵大人。”
皮爾斯把桌上的精致茶杯移動了一寸,“你知道,我並不喜歡刨根問底。”
蓋文等待著對方的下文,沒有答話。
“我,皮爾斯,管理以船瓦為中心的一小片土地。”皮爾斯眉頭微皺,邊思考邊說:“而你,蓋文主教,則負責船瓦的一處教堂。”
蓋文本想出聲表示同意,但被皮爾斯的眼神製止了。
皮爾斯繼續道:“我想說的是,我們都不是站在頂點的人。請原諒我指出這令人遺憾的事實,主教。”
“各司其職。”蓋文應了一句。
“對,對。各司其職,你說的很好。”皮爾斯不再擺弄手邊的茶杯,他直起背:“我知道你對我一直心懷不滿。是的,但這不重要。你一直認為是我在阻止你們獲悉北方的真相……”
是的,蓋文一直是這麽想的。他甚至懷疑屍寒病毒是皮爾斯投放的。
皮爾斯站起身,攤開兩手:“屍寒病毒早已存在且來自極寒地帶,菲爾丁說的是正確的。騎士團駐外營地感染了屍寒病毒,幸存的人不知去向。現在屍寒病毒已經蔓延到船瓦。”
蓋文越聽臉色越陰沉,“既然領主大人早已知曉病毒,為什麽不組織民眾撤離?”
“蓋文,蓋文,蓋文主教。我向來不喜歡刨根問底,這是來自頂點的命令。”皮爾斯臉上顯出無奈的神情:“難道你認為班戈城教會的人會不清楚?”
“船瓦有近萬人!”蓋文咬著牙,狠狠地錘了一拳面前的紅松木茶桌。
泡好的紅茶蕩出陣陣漣漪。
“我是一條在揮動的右臂,指揮我的是大腦。你還不明白嗎?或許右臂都算不上,只是小臂上的汗毛。主教,我知道你是什麽人。你現在在猶豫吧……會猶豫,就說明有回旋的余地。這樣,我允許你帶走五十人。”
蓋文錯愕得呆在那裡,皮爾斯所說的每一句話都讓他惡心反胃,但更讓他惡心厭棄的,是猶豫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