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情況?”我怔了一下問到他。
“噓!”他關好房門,“起來,跟我走。”
沒有多問,只是爬起來跟著他走,此時海風很大,不過走了兩步我發現了一些差異點,船似乎停下來了,船尾的錨也被丟了下去,而且也正是因為停錨了,所以兩股流對撞水面上的浪花同其他海面有很大不同,是那種四面八方的大浪使得整個人晃來晃去。
“這天氣不對勁嗎?”我剛說兩句話,腦袋暈了起來。
阿呆不說話,只是往甲板下面走,邊走邊說,“他們在準備下水,在潛水甲板上。”
心裡一凜,下意識脫口而出:“這個天氣下水?”
但緩過來一想,他們並不是看天氣下水的,而是根據時機和方位,所以他們才會選擇晚上值班,而且白天把我們往死裡累。
“媽的,都是工廠裡那一套鬼東西。”罵了一句,我問阿呆,“那我們怎麽辦?”
他沒說話,走到一半指了指潛水甲板下,我探頭看去,燈影下幾個人影在閃動,時不時還有轉動軸輪的聲音。
愣了一下,心想這陳山死了,刀疤又開始搞什麽鬼東西?算是接過了陳山的接力棒嗎?想想的確有這個可能,畢竟他們之前也討海的好手,對於出錢的老大來說,可能他們才是主力,畢竟從沒有出過遠海的陳山,最多算是一個提供船隻的小股東,而精密排布計劃的則可能是刀疤這三個人。
“我草,好大的陣仗。這是全都上了啊?”
“看來出船的死了,對他們的影響不是很大啊!”阿呆點點頭,轉而問我,“你能下水對吧!”
他說的是潛水,當然在鄱陽湖裡我說一,沒人敢說二,可是這深海潛水,而且船上的大小象拔都在下面,這下去再浮上來可就不分前後左右了。而且現在是鬼月,那鬼月之所以被稱為鬼月其中一點就是水溫和能見度都是同期最差的,因為台風的問題,導致整個東海的水域都不太正常,貿然下去一定會丟命的。
“行!”我知道了,阿呆摸了摸下巴,“我找了一圈纜繩,你幫我拉住,我先下去看看。”
我還是沒說話,只是躡手躡腳的跟著他往上走,很顯然現在我們不能走下面的潛水甲板,所以大概率能下水的就是拖網的下網口了。
上了甲板,看著水浪飛濺,那種天地暈眩的感覺又來了,我拉住阿呆問他:“你是不是太瘋了?”
“我得搞清楚他們下去做什麽,我要個幫手,你怕我就去找二狗子。”
“這不是怕不怕的問題,這是要命啊!”我看了一眼水下,此時水面下頭在探照燈的直射下,我們看不到任何魚類生物,“3節流速了,可能流速會更大,這種時候,這種情況你潛水就是去要命。”
“習慣了,我們討海吃飯的,就是從龍王爺嘴巴裡搶東西。”
“好吧!”他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也沒去想太多,從角落裡找到了他之前藏著的纜繩,就與他一起往下網口走去。
此時天色深沉,月亮躲在雲裡,探照燈照出的海面浪花如同一簇一簇的雪堆。
阿呆飛快的纏緊身上的繩子,確認了一下結的松緊,便看了我一眼。
“去吧!”我咬了咬牙,將一頭的繩子繞在船上的立柱上,同時自己死死的抓著其中一段。
“你算距離,5米一放,等我信號。”他看了我一眼,正準備下潛,又喊了一聲,“你可得抓緊繩子。”
比了個手勢給他,
很快阿呆就開始往下潛了,可一當他下潛我馬上就後悔了,心想要是這家夥出事死在水下,那我豈不是第一個被懷疑,甚至坐實了可能要坐牢的?一拍大腿,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只是心裡想著那家夥做疍民這麽長時間了,水下作業時的心理素質應當是比較穩定的。 如此這般,很快繩子放了將近有一半了,粗略的計算了一下深度,這大概也有30多米了,正常人憋住一口氣基本上是不可能潛到這個深度的。不過這疍民性格基本上倔強的很,憋住一口氣能往死了潛,早些年來福建的時候,就聽說他們疍民講究“死采”,那完全就是拿命在潛水了。
這疍民,根據清代侯官、閩縣兩縣的舊志記載,他們“其人以舟為居,以漁為業,浮家泛宅,遂潮往來,江乾海澨,隨處棲泊。”卻是個淹不死的主兒。
不過說到這個疍民歷史,我倒是想起那丙洲島上關於蛇臍的傳說,要知道那蛇臍是通往海眼的地方,而這疍民也被認為是“蛇種”的閩越先民後裔。
如此看來,也不知道這疍民與海眼是不是真的存在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聯系,而且疍民之所以能深度潛海一則是因為自身體型的優勢,二則更是因為他們的眼睛居然有一層透水膜,可以在水下睜眼直視,如此一來,倒是更符合色目人後裔,蛇種的說法。
其實歷史上關於疍民的來歷,一直都是一團謎,比如:認為遠古時天上掉的掃帚;自認是被漢武帝滅國的閩越人後代;宣稱祖先是5世紀東晉時期反抗晉朝失敗而逃亡海上的盧循軍隊殘部;或者追宗到9世紀王審知入閩時被奪去田地、驅入水中的福建原住民;又自稱14世紀元朝滅亡後為避漢人報復而下水的蒙古人後裔;還有歸源流至14世紀的元末明初兵敗下水的陳友諒余部等等。
反正關於他們的傳說,沿海地區一直都有,只不過對於疍民他們似乎都恨不待見, 就像是在外地打工,沒人敢說我是南昌人一樣。
思緒一閃而過,就這樣,我又放了10米的深度,此時海上的風浪更大了,天上陰雲翻滾,海水呈現古銅墨色,我窩在放網口,生怕一個不小心自己先下水淹死了。
所幸繩子又放了幾米,猛地被崩住了,我愣了一下,心想媽的,現在才傳來的手感,估計人在水下都涼透了,便不管三七二十一,開始拉繩子。
我這回是發了狠勁去拉的,拉了足足一分鍾,直到虎口都崩出了血,水下一直凍得發白的人手才“啪”的一下搭了上來。
松了一口氣,我開始卷住繩子,單手去拉他,沒一會兒阿呆被拉了上來。
他在甲板上爬了一段距離,背躺著開始喘氣,一邊喘一邊說著。
“小的時候只是記得港灣河泊裡停滿了大大小小的疍船,老豆處理著那些賣不出去的死魚,老母在船尾淘米,大姑娘戴著竹篾蹲在河邊洗衣洗菜,我跟著那些背著水葫蘆的伢仔們,就時不時的掙一下栓在身上的百歲繩,吵吵鬧鬧的,然後一旦繩子松了,我們就成群的溜上岸去。
那一年我3歲,那時時間過得很慢,太陽很毒,但……我起碼記得老豆和老母的樣子,只是……只是那一年我松了繩子,卻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說著阿呆轉過頭來,朝我伸出手說了一聲謝謝。
“謝你老母啊!”我拍掉他的手,也趴在甲板上,“快說下面有什麽?”
“海墟。”他沉住一口氣,又猛地喘了幾口,“他們往更深的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