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西手機的紙條上寫著。“臥龍崗小區,16幢B單元401”,好巧不巧,葉瀾雨和喬西對視一眼,這正是之前墜樓案發生的那幢樓,坐落於本市城東。
從城西的錦育中學到臥龍崗小區,大概半個小時的車程,到了臥龍崗小區附近,司機在公路邊就把他們扔下,意思是這小區最近意外死過人,怕晦氣,葉瀾雨三人隻得步行前往。
路邊為數不多的臨時停車位幾乎停得滿滿當當,有些車已經生鏽積灰,落滿了樹葉,也沒有人來挪走,其他大部分都是附近小區的住戶的車。附近的小區大多年代久遠,綠化和停車位的佔地面積嚴重不足,多余的車子就只能停到馬路上來。市主乾道公路到小區門口就短短的幾百米距離,一路上坑坑窪窪的,楚新月的小皮鞋走著很不方便,葉瀾雨扶了她幾下。
臥龍崗小區掛著名牌的水泥牆上,油漆已經剝落得差不多了。放眼望去,小區的樓棟交錯縱橫,路燈和布告欄都呈現出一派老舊的氣象。
喬西已經跟保安打聽好16幢B單元的方位,領頭走在前面。
隨著三人逐漸深入,葉瀾雨覺得,這個小區的排列凌亂得像是迷宮,不知道這種感覺是因為樓棟之間的排布本身就不合理,還是小區的破敗帶給人的錯覺。
16幢B單元藏在14幢和17幢之間,三幢樓連在一起。喬西拾級而上,楚新月和葉瀾雨跟在後面,樓梯斑駁破損,上面積著灰,走道拐角處的牆角裡有成群的霉菌斑和蜘蛛網,顯然是很久沒人打掃了。
401的鐵門上倒貼著福字和對聯,喬西輕輕扣響了門。
良久,屋內響起了人聲回應,“誰呀?”裡門打開了一半,是一張中年女人警惕的臉。
“阿姨您好,請問是溫雯婧同學家嘛,我們是她的同班同學。聽說她生病了,我們來探望她。”喬西說道。
女人打開了門,讓過半個身子,“請進吧,小婧這會醒著呢。”
喬西掏出早就準備好的三個一次性鞋套,遞給楚新月和葉瀾雨,三人就在門口套上。
緊挨著客廳的臥室裡,溫雯婧躺在穿上,被子蓋過全身,只露出一個腦袋,呆呆地望著窗外。說是窗那也不能算窗,溫雯婧的臥室外面就是陽台,唯一的窗戶從外面用報紙擋了起來,陽光隻從臥室和陽台之間的門裡照進來,灑在地面上。
喬西將之前在校門口水果攤買的果籃放在溫雯婧的床頭,他們不知道溫雯婧生的什麽病,所以隻當一般病人對待,帶了果籃來。
溫雯婧看到有好幾個人進了臥室,身體猛得抖了一下,目光裡透著恐慌,看清來人是葉瀾雨等人後,又重新恢復平靜。
“溫雯婧,我們來看看你。”葉瀾雨乾巴巴地開口。
話剛出口他已經後悔了,好像自己是故意來營造社死氛圍的那個怨種。這種場面話應該讓喬西來說的,自己這種社恐死宅根本不擅長。
“溫雯婧,看你好幾天沒去學校了,同學和老師們都很關心你,所以我們想dab來探望你一下,希望你身體趕緊好起來。最近音樂社在排一部話劇,可有意思了,我跟你說……”楚新月在床沿上坐下,溫雯婧已經將右手從被子裡伸了出來,楚新月正攥著她的手。
溫雯婧平時在班上是小透明一樣的人,唯獨在考試之後會被同學們關注到,因為她的成績總是名列前茅。喬西的成績以變態著稱,每門課都將近滿分,一騎絕塵,蟬聯了很久的年級第一,
而溫雯婧的成績穩定排在年級前十,是不折不扣的優等生。 葉瀾雨在附近的椅子上坐下,靜靜地聽著楚新月和溫雯婧的交談,喬西坐在一邊,低著頭,像是在沉思。
“啊!”溫雯婧一聲驚呼,把屋子裡另外三個人都嚇了一跳。溫雯婧把右手從楚新月的手中抽了回去,塞回被子裡,順便給自己緊了緊被子,重新把被子蓋到脖子以上。楚新月整個人僵在原地,好像做錯事被抓包的小孩。
“溫雯婧,你這是,怎麽了?”楚新月艱難地開口。
葉瀾雨和喬西對視一眼,顯然兩人都不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麽。
“我沒事。”溫雯婧眼神躲閃,支支吾吾地說,“謝謝你們的關心,也謝謝你們來探望我,我沒什麽大礙,等過兩天病好了我就會回學校。”溫雯婧擠出一個笑容來,她的臉色蒼白,看起來沒什麽活力,頭髮壓在腦後,許久沒有打理的樣子,乾枯著沒有色澤。
不知道什麽時候,溫媽媽已經站在了臥室門口,“你們先回去吧,辛苦你們跑一趟,先讓小婧好好休息吧。”溫媽媽的眼裡似是含著悲傷的情緒。
葉瀾雨還想開口想再問些什麽,被喬西的手勢止住了。對方既然已經下了逐客令,他們也不好再多做停留。
“那阿姨我們先走了,如果有我們能幫上忙的地方,可以給我們打電話。”喬西給溫媽媽遞過一張寫好電話號碼的便簽紙,溫媽媽接過紙條,點頭致謝,將他們送出門外。
三個人朝小區的大門走著,秋風帶著微冷的寒意刮過面龐,葉瀾雨緊了緊衣領,三個人都沉默不說話。
最後還是楚新月先開口,“你們不問我剛才是什麽原因,導致溫雯婧情緒失控的嘛?”
“如果你想說的話,你會告訴我們的。如果你不想說,那就是不重要。”喬西答道。
“我剛剛在想晚上吃什麽。”葉瀾雨一副剛剛才回過神來的表情。
楚新月回頭白了他一眼,“剛剛我在溫雯婧的小臂上不小心摸到了一處傷口,好像是新長好的。”
“傷口?有什麽特別的嗎?興許是不小心劃到的。”喬西答。
“不,傷口很寬,而且很長,似乎不久前才愈合。”
喬西停下腳步,“是什麽樣的傷口?”
“我沒有看清,當時只是憑觸覺,然後匆匆瞥了一眼。”。
最近學校的音樂社在排練一場新的演出,好像是為元旦晚會準備的話劇表演。離元旦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話劇社就開始籌備了,看樣子是要卷死學校的其他社團。放了學,喬西和楚新月就會直奔話劇社去。
葉瀾雨之前也經常溜達去過幾次話劇社,和他相熟的同學就會拿“話劇社編外人員”的稱呼調侃他,一些沒人乾的跑腿的活,就會落到這個最閑的“編外人員”的身上。話劇社的其他成員有的要寫劇本,有的負責定做服裝道具,還有的要拍攝和控制燈光,總之舞台上呈現的所有東西都由學生自己來把控,話劇社的奔放程度一向如此,這也正是它受歡迎的原因之一。
話劇社的現任社長是一位高三學姐,葉瀾雨曾經遞交了幾次加入申請都被拒絕,理由是“學弟你的文化成績比較一般,希望先以學業為重”。久而久之,話劇社反倒成了葉瀾雨最不愛去的地方之一。
他跟著人群走出校門,耳機裡在放著英文廣播,聽的是國際新聞。我似有若無地留意過,不論他出校門或早或晚,在獲得戒指的那個周五之後,他再也沒有校門口遇見那個騎著三輪車擺地攤的老人。他不知道那個響指到底是改變他還是改變了柳芷,但至少從前他絕不會在課堂以外的地方去聽和英語有關的任何東西。
他知道柳芷說的每句話也許都沒錯,可能正是因為那些話語太過尖銳直接,他會覺得聽這樣直白的勸告有壓力,所以他一直以來把那當做是柳芷對他的偏見。如果英語只是堪堪踩過及格線,他可能真的只能上個普通本科,在某個五六線城市的不知名學校度過未來的大學四年,而原本憑他的理科天賦,是夠得上國內名校的。
那些名校都坐落在國內的一線城市,那裡的學生都享用著最好的教育資源,那裡有豐富的課余活動,會有數不清形形色色的熱門專業,來自全國的漂亮妹子在那裡扎堆出現,哪怕出校門逛個街,街上都是時下最流行的東西。
這些都是柳芷嘮叨過很多遍的東西,聽起來很俗氣也很現實,所以他最煩聽這些,不能把耳朵捂起來,他就只能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少年不應該是迎著陽光揮灑著汗水,去做一切自己喜歡的事,開車去很遠很遠的地方,並肩站著的是志同道合的夥伴和愛慕的那個她,然後不喜歡的東西就讓它有多遠滾多遠麽。 以前葉瀾雨是這麽想的,現在也依然這麽覺得。
可是柳芷說過的話聽起來更像是對未來的規劃,甚至是示警,她說的也沒錯。
沉重的未必就是錯的,輕松愉快的也未必一定對。
葉瀾雨不想做那個永遠落後的人,至少不想在高考這一站上再次被迫下車,去往和喬西楚新月不同的方向。
周五的傍晚,照常是一個人的晚餐時間,掃地機器人在大理石地磚上勤快地忙碌著,葉瀾雨把煮好的火鍋底料倒入餐桌上的鴛鴦鍋,點亮了電磁爐,桌上是已經調配好的蘸醬。一鍋是番茄味的,一鍋是麻辣的,桌面上擺放著肥牛肥羊、蝦滑、娃娃菜、凍丸、粉條等等一系列火鍋食材。
葉瀾雨拿起一片肥羊放進火鍋裡涮著,朝天椒的辣度和骨湯的鮮味都正好,只是一個人吃有點單調,葉瀾雨看著桌對面的空位,有點想念上個禮拜坐在對面,金色長發盤起,露出好看的脖頸的身影……也許應該在周末喊上喬西他們一起去外面吃飯,這樣就顯得應該來愉悅放松的周末夜晚,可以點亮一種叫生活氣的東西。畢竟家裡這張餐桌上,最近半年以來都是自己一個人。
門口響起一陣清亮活潑的門鈴聲,像是有一個可愛的人,在這個微冷的初秋傍晚,猝不及防地帶著暖意到訪。
葉瀾雨打開門,門外的燈光下,是柳芷微笑著的清秀動人的臉龐。她穿著一身修長的白色針織花邊裙,外面披了一件紫色毛衣開衫,腳上穿著一雙白色的小羊棉拖鞋,打扮得少女感十足,像個溫柔的鄰家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