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瀾雨點了點頭,又趕緊搖頭。同學裡確實有很多嘴碎的人這麽議論過。
“我父親在Goldman Sachs做分析師,我家條件雖然比不上薑家,但是也完全不需要依靠我男朋友。我的車是家裡給的首付,我自己還完的貸款,沒花我男朋友的錢。”柳芷笑著說。
葉瀾雨聽說過Goldman Sachs,在英文廣播裡的常見詞匯,高盛集團是英國一家全球知名的投資銀行,高級分析師年收入在600萬人民幣左右,剛入行的也有40萬,是不折不扣的金領行業。
“對了,學校的元旦晚會,你會參加麽?”柳芷問。
“啊,什麽。元旦晚會……我應該不去,打算到時候隨便找個地方睡一覺。”話題轉得太快,葉瀾雨一時沒跟上,但是還記著話劇社的仇,連帶著元旦晚會也不受他待見。
“要去哦,記得看一下那個話劇,我給你準備了驚喜。”柳芷邀請他,語氣像一個高中小女孩,在邀請自己傾慕的男生,正微笑地看著他,眼睛下面有月牙一樣的臥蠶。
“好……好啦,我會去的。”葉瀾雨結巴著說,目光躲閃著,不敢和柳芷對視。
天知道柳芷在幹什麽啊!他怎麽招架得住柳芷這樣溫柔甜美的笑,殺傷力足夠把他殺死再活過來十次了好麽!
這樣的眼神,笑意盈盈,就好像下一秒,柳芷就會過來擁抱他。
葉瀾雨很想主動擁抱柳芷,然後吻她。
或許柳芷也在等著他的下一步動作呢?
在這樣遠離塵世的無垠的湖泊中,他們兩個人開著一艘遊艇抵達湖心,四下沒有旁人,只有天上的月亮星星和身邊的湖水微風,這種浪漫奇幻的場景下,不做些什麽,簡直對不起在為他們做背景的星與月好麽!
那就大大方方地抱著眼前的玉人,吻上去啊,葉瀾雨!
可是葉瀾雨不敢,也不能。
雖然她的吻,和她的目光都在告訴他,眼前的這個女孩喜歡他。
但葉瀾雨不能動作的不是因為年齡的差距,不是因為彼此的師生關系,是因為那個戒指。
他和柳芷關系的源起,是戒指上的情感寶石。
他無法判斷,柳芷喜歡自己,究竟是因為自己許願的“讓柳芷對我好一點吧”生效了;還是真如柳芷所說,是因為她在Y城舉目無親,又有個不靠譜的男朋友,而恰好這個時候,葉瀾雨出現了。
他記得美國教授納西姆·尼古拉斯·塔勒布的《黑天鵝》這本書上說,人的記憶是不可靠的,記憶總是傾向於自己的情感喜好。所以歷史不應該依據回憶來撰寫,而是應該在事件發生的當時就記錄下來。
簡而言之,他不知道柳芷對自己的喜歡是因為情感寶石,還是因為她真的對自己動心了。
這就是情感寶石作用於異性身上的弊端,像個悖論。他無法跳過這個讓他心虛的悖論,去面對柳芷真誠熾烈的目光。
如果真是因為情感寶石柳芷才喜歡上他,那他可真是個卑劣的情感小偷。
柳芷也有自己的顧慮。
柳芷喜歡他,但是理性限制著不讓柳芷做出任何出格的事來,而是止於那個似有若無的吻。
無論這種理性是出於師長的身份,還是出於年齡和閱歷的差距。
葉瀾雨突然覺得有一股悲傷的情緒從胸中湧出來。
要放跑一個喜歡自己的女孩對他來說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人生的前17年從來沒有任何一個女生對他流露好感。
更何況這個女孩還是那麽得清純唯美,近得就在身邊,近得像是唾手可得。
如果他今年22歲,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追求柳芷,然後和她在一起。
自己無端引起的感情,就該在自己手裡善始善終。而不是開始於一枚奇怪的戒指,結束得也不明不白。
可是他只有17歲,他甚至連大學都還沒考上。這樣的他,拿什麽承諾給柳芷呢?
有些看似美好的事情,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明天我會跟他提分手。從明天起,我就自由啦。”柳芷給自己又添了一杯酒,對著湖風,開心地笑起來。
聽到這個消息,葉瀾雨心裡有一絲絲竊喜。
真是沒來由,人家分手,你開心個什麽勁?
卑劣的人性啊。
葉瀾雨給自己也添了一杯酒,柳芷歪過杯口和他碰了一下,微一抬手向他舉杯致意。
葉瀾雨喝了一口酒,突然覺得紅酒的味道格外香醇,抬頭一飲而盡。
看來以後真的不能再把情感寶石用在年輕女孩身上了啊,否則不知道會產生什麽難以預料的附贈品。
……
距離上周五的遊艇之行已經過去好幾天了。
那晚上柳芷和葉瀾雨兩個人你一杯我一杯地把一瓶紅酒喝光,結果沒想到把柳芷給喝醉了……居然和蘇茜一樣是個小趴菜。
葉瀾雨攙扶著柳芷進了船艙,任遊艇在湖面上漂流著。湖面上水流緩慢,也掀不起什麽浪。
醉了的柳芷依偎在葉瀾雨的懷裡,臉上兩抹坨紅,乖巧得像小貓一樣。葉瀾雨一顆心止不住地狂跳,當真是柳下惠坐懷不亂了。
他幫柳芷脫了鞋,蓋上被子,就到另一間客房睡下了。
“葉瀾雨,想啥呢,放學了!”孔陽陽在他耳邊打了個響指,一聲叫喊。
葉瀾雨剛從發呆中回過神來,孔陽陽重重推了一下他的腦袋,推得葉瀾雨向一邊倒。
“孔陽陽你個狗日的,別跑!”葉瀾雨叫罵著去追嬉皮笑臉的孔陽陽,後者跑出門奪路狂奔。
葉瀾雨提著背包起身跳出座位,就要去追趕孔陽陽,卻撞歪了一張桌子,他伸手把桌子扶回原位。
一張紙片從桌肚裡滑了出來。
“廉價騷貨。”
字跡歪歪扭扭,隱去了筆跡,不知道是誰。
這是溫雯婧的座位。
拿著紙片,葉瀾雨猶豫了一會,把它塞回了桌肚。
……
“咱們來看第四題。這個文言文斷句,應該是這樣的。”
“其為帝王,墳塋甚大,不及其屍。更至明朝,事乃彰露,若之何?”
“所以應該選B。這道斷句題考察的是我們文言文解析的能力。這類題目其實我們還可以用排除法,或者憑語感來做選擇。”早上第一節語文課,錢蘋正在講解周測驗的題目。
葉瀾雨拿藍筆劃掉錯誤選項“A”,在旁邊寫了個“B”。
班上其他同學也在做著筆記,或者聽錢蘋講解思路。
“我們來看下一題,文中加點詞語……”
“啊!”
“啊啊啊!!”
“啊啊啊……啊!!!”
錢蘋的聲音突然被一陣尖銳的尖叫聲打斷,葉瀾雨前座的溫雯婧抱著頭,手指插入頭髮裡,捂著耳朵,厲聲尖叫著,像是看到了什麽極為可怕的東西。
她捂著耳朵,瘋狂地搖著腦袋,擺動著雙臂,把自己和葉瀾雨的課桌撞得東倒西歪。
全班都轉過頭錯愕地看著溫雯婧,溫雯婧感覺到有幾十雙目光的注視,更大幅度地擺動著雙臂,站起身就要往教室外跑。
錢蘋從講台上快步走下來,攔住了溫雯婧,把她按回座位上,一隻手把她的腦袋抱在了懷裡,另一隻手撫摸著她的頭,“別怕,沒事的,老師在呢。”
錢蘋溫柔的聲音和撫摸讓溫雯婧稍稍安靜下來,她的雙臂不再動作,只是身體還在劇烈地打顫。
“班長,打電話叫120,然後聯系家長。其他人,把古文解析卷拿出來,把12-1到12-3做完,這節課下課語文課代表就收上來。”
喬西應了一聲,掏出手機,跑到教室外開始打電話。其他人聽說下課要收題目,都收回了目光,趕忙拿出古文解析卷做了起來,教室裡又重新恢復了秩序。
……
診室外,葉瀾雨和楚新月並排坐著,兩人都沒有說話。
葉瀾雨關心溫雯婧的病況,想來醫院看看,楚新月就和他一起來了。
喬西打開診室的門出來,葉瀾雨和楚新月都看向他。
“找個沒人的地方說吧。”喬西道。
“重度抑鬱症。”上午是喬西和錢蘋把溫雯婧送到醫院的,所以喬西被允許詢問病情。
“怎麽會這麽嚴重?”葉瀾雨問。
“醫生說她拖的太久,初始病征可能一個月前就已經出現了。”
一個月前,大概就是溫雯婧出事之後。
再加上,學校裡一直有好事者在背後議論她,傳播她的遭遇。無論這些人是出於嫉妒,還是出於喜歡欺凌弱小的卑劣人格。
所以溫雯婧最終精神崩潰,抑鬱症帶來的幻聽和狂躁發作,在課堂上失控了。
至於溫雯婧為什麽要拖著病情,他們不用問也知道。
溫雯婧家庭條件不好,她的母親工作很辛苦,所以她不想因為自己的病,給母親增加負擔。
何況她從小到大一直很堅強,不管是碰到什麽困難都會自己想辦法解決,無論是學習上還是感情上。
只是這次,這個困難,難到她已經沒有能力兜住了。
“溫雯婧的病情現在已經很嚴重,隨時都會失控。醫生的建議是住院治療。”
“錢老師說,她會想辦法幫溫雯婧向學校爭取休學一年。先看病,病好了之後,再跟下一屆一起讀高三,參加後年的高考。”
葉瀾雨覺得話題太過沉悶,很需要一杯酒,或者一支煙,來消解煩惱。
“我在網上查過了,重度抑鬱症治療需要花費很大一筆錢。用藥、住院費、心理谘詢。”喬西接著說。“我打算跟家裡商量一下,幫一下溫雯婧。”
“我回去也跟我爸商量一下。”楚新月說道。
“公安局那邊有消息麽,上個月的案子怎麽說?”葉瀾雨問。
“我們不是案情當事人, 也不是家屬,無權過問。”喬西提醒道。
“但是路隊私下裡跟我提起過,侵犯溫雯婧的那個人被判了10年,強奸罪。出事的那家被封了,全市娛樂場所停業整頓。”
“呵,10年,真是便宜他。”溫雯婧從前聰慧優秀,現在卻患上重度抑鬱,全是拜那個人渣所賜。
“綁架溫雯婧的那個人呢?”
“侵害她的人說,把溫雯婧‘交易’給他的人,欠了他一筆錢。他到地下室的時候,就只有溫雯婧一個人,溫雯婧是用來抵債的。”
“警方循著這條線索往下找,發現溫雯婧是被轉了幾手才送到他手上的,中間人已經逃去境外,線索斷了。”
“那陳冶呢?綁架溫雯婧的人不是陳冶的老板麽?”
“不一定,也有可能是陳冶把溫雯婧騙出來,隻為湊錢還債。溫雯婧出事後,陳冶就跑了。沒有直接證據顯示溫雯婧被侵害跟陳冶有關,現在警方都聯系不上他。”
“媽的這個王八蛋,真是該死啊。”葉瀾雨咬著牙齒,他對陳冶的恨,更甚於對犯罪分子。
楚新月看著喬西,眼睛紅通通的。
一個錦育中學高三(A)班的尖子生,被不法分子害到喪失生活自理能力。溫雯婧本該在今年6月和他們一起參加高考,進入名校,開啟她璀璨精彩的新生活的,現在卻被這些猖獗的混蛋給毀了。
葉瀾雨捏緊了拳頭,在心中暗暗發誓,如果讓他找到綁架溫雯婧的幕後黑手,定要將案件相關的所有違法分子繩之以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