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間休息時間,葉瀾雨還在趴著補覺,就被人拍醒,前座的課桌和椅子都空著,那個平時話很少,有事沒事就拿筆戳葉瀾雨的內向女生溫雯婧不在。
“校長辦公室。”楚新月拍拍葉瀾雨的胳膊,指了指門口。
錦育中學行政樓頂樓的辦公室裡,儲校長穿著灰色毛衣配白襯衫,梳著光亮的背頭,正在往喬西和一位穿黑色夾克的男人面前的杯子裡倒茶,茶水沸騰,香氣氤氳,喬西不由得吸了一下鼻子,味道很好聞,是上好的大紅袍。門外有人輕輕地叩響,葉瀾雨和楚新月推門進來。
“這位是市公安局路齊峰隊長,來跟我們了解點情況,你們要好好配合。”校長伸手為穿夾克的便衣警介紹道。路齊峰擺擺手,“儲校長不用客氣,我和同學們那晚在事發現場都見過面的。”
路齊峰微笑道,“我這次來,是專程來感謝咱們錦育中學的同學在這次違法暴力事件中,見義勇為的行為,特別是這位喬西同學,三兩下就製服了違法分子。如果沒有他的挺身而出,當時被騷擾的幾位女生很可能會受到進一步侵害,我謹代表市公安局,向三位同學表示感謝。此外,向喬西同學表示感謝,也是那幾位被救女生的意思。”
喬西微笑著,臉上帶著官方和嚴謹的笑容,葉瀾雨經常見到這個微笑,那一般會出現在喬西作為學生代表進行國旗下講話的時候。
“這個是代表我們單位,給錦育中學送來的感謝信,”路齊峰從背後的公文包裡取出一份疊好的錦旗,遞到儲校長手裡,“再次感謝三位同學在這次暴力事件中見義勇為的行為。”路齊峰起身和校長握手致謝,並依次和喬西、葉瀾雨握手,來到楚新月面前時,路齊峰把手收了回去,向楚新月紳士地微微頷首,謝絕校長的挽留,告辭出門去了。
三個人都松了一口氣,臉上僵硬的微笑終於松懈了下來。葉瀾雨朝著喬西、楚新月擠眉弄眼,這兩人依然正襟危坐著,儼然一副“模范三好學生”“我辦事你放心”的乖乖模樣。
儲校長帶上門回過身,葉瀾雨也坐直了身子,等著校長接下來的發話。
“見義勇為是好事,我很高興我們學校的學生,在目睹違法行為的時候,能勇敢地挺身而出去製止。”校長言語間都是讚賞和欣慰之意,又對三人表揚了一陣。
出門的時候,喬西落在了後面,過了一會才小跑追了上來。楚新月和葉瀾雨正踱步等著他,反正已經過了上課鈴的時間了。
“校長剛剛把我拉住,跟我說,”楚新月和葉瀾雨對視一眼,喬西似乎在猶豫,沉吟片刻後又下定決心。“公安局說我們碰到的那夥人不是一般的小混混,是我們這邊的黑社會。校長說,見義勇為是好,但要量力而行。”
三人都沉默了。當晚在燒烤店,那樣肆無忌憚的騷擾和有秩序的快速撤離,大家都聯想過這夥人可能不是普通小混混,但是誰都沒有說出來。
原本止水不波的高中生活,似乎落入了什麽細小的不可控因素,泛起了點點漣漪。
總算熬到了周五放學,葉瀾雨一個人坐公交趕到購物中心,直奔果蔬區。今天是跟柳芷約了來家訪的日子,葉瀾雨和她解釋過父母周末不在家,柳芷隻說是家紡名單已經提交上去無法更改,葉瀾雨無奈,隻好接受周五晚上英語老師會來拜訪的事實。
葉瀾雨覺得英語老師平時總是不待見他,比如在上英語課的時候,葉瀾雨正打盹呢,
腦袋一搖一晃地磕著書本,然後柳芷就會喊他起來回答問題,葉瀾雨在全班的哄堂大笑中站起來,渾然不知發生了什麽,這時候前座的溫雯婧會偏著身子指給他講到哪道題,然後葉瀾雨才能險險過關。 又或者柳芷前一天布置了背課文的作業,說好第二天會抽背,然後第二天就一準會抽到葉瀾雨,葉瀾雨十有八九背不下來,然後就會被勒令放學後留校,在辦公室裡待上兩個小時,直到葉瀾雨背下來,才被允許回家。
這次柳芷來家訪,葉瀾雨覺得既然在學習上讓她對自己改觀的希望不大,於是決定借著家訪的機會,展現一下自己作為主人得體大方的待客之道,至少讓柳芷別沒事就老挑自己毛病,也不要去了學校說自己壞話就行。
在果蔬區挑完水果,葉瀾雨又推著小推車一路飛奔,去零食區裝了半車零食,拿了幾箱飲料,順帶選了今晚晚飯的食材,裝了滿滿一推車的東西。結完帳後葉瀾雨才發現,東西多到一個人根本拿不走……好在有直達一樓的電梯,可以打出租車一件件運回家。
晚餐葉瀾雨做了一鍋烤魚,一份紅燒雞爪,然後又煮了一鍋番茄牛腩,這些菜的份量大概是葉瀾雨平時餐量的三倍。
“做這麽多,給誰吃?”葉瀾雨正在將紅燒雞爪出鍋裝盤,背後突然傳來慵懶的女人聲音,那聲音天生帶著酥麻的勾人語調,葉瀾雨驚得一個趔趄,雞爪的湯汁差點濺了出來。
“喲喲喲,別緊張,讓我猜猜,莫不是楚新月那小丫頭要來?”蘇茜走到葉瀾雨面前,俯下身,仔細地端詳著盤子裡色澤誘人、熱氣騰騰的雞爪。
她敞開的領口裡,是一抹雪白的雙峰,正擠出深深的溝壑,兩隻粉色的耳朵微微翕動著,又立起來;下半身隨意地吊著一件睡裙,隻蓋到膝蓋以上,兩條雪白勻稱的小腿整齊地並排站著,光潔腳丫踩在大理石地磚上……
“我靠!你剛睡醒能不能先穿衣服再來找我。”葉瀾雨隻感覺全身的血液,一半直充鼻尖,一半直充大腿,險些又要站立不穩。
自從上次戒指上黃色寶石的情感功能被激活之後,蘇茜就時不時地跑出來找葉瀾雨,用她的話說就是“哪個女孩子不想在起床的第一時間見到自己的dream boy呀”,所以她經常是在起床後,或是剛洗完澡,隨便套兩件衣服就來找葉瀾雨。
然後看著葉瀾雨被雷在當場,或是窘得面紅耳赤,她就會像惡作劇得逞一樣,撐著腰笑個不停,然後樂此不疲,下次繼續以這樣的出場方式捉弄葉瀾雨。
“一會晚上我們英語老師要來家訪,”葉瀾雨轉移話題,“做這些菜一部分是為了給她看的,顯得我雖然自己一個人住,但是自理能力很強;一部分也是為了好好犒勞自己,這個禮拜發生了很意外的事……”
“好嘛好嘛,那我就不打攪你和美女老師的約會咯。”蘇茜用手背擦擦鼻子“看起來真的很香呢,我可以嘗一點嘛?”
“你能吃?”葉瀾雨驚訝道,“我的意思是,你能吃到我這麽空間的東西?你能和我這個空間產生接觸?”
蘇茜的臉色冰冷,眼睛裡像蒙著一層霜,那目光的寒意裡,好似帶著哀傷……
蘇茜臉上的表情終於繃不住了,重新又綻放出誘人的笑容,“不能哈哈哈,逗你的。對了,下次來,你想看我穿什麽樣的衣服?”
葉瀾雨轉身看向蘇茜,她臉上的表情是少有的認真,眼神裡有著少女的純真和清澈。
“穿西裝吧,既然你現在的身份是我的小秘書,要求我的小秘書穿上西裝,不過分吧?”在這幾天的時間裡,葉瀾雨暫時接受了蘇茜會寄托於戒指的事實,兩人有時候會用“小秘書”和“Master”戲稱對方,蘇茜大概、應該、也許不會發現自己是個製服控的,嗯……
葉瀾雨一個人邊吃飯邊開著電視聽著新聞,鍋裡的牛腩還在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空氣中是番茄的香味。
電視裡正在播放著本地新聞:
“日前,我市民警破獲一起尋釁滋事案件……2名被害人在普通病房住院治療,2名被害人構成輕微傷,4位犯罪嫌疑人已被警方刑事拘留,另有多名同夥仍在竄逃,我市警方正在全力搜捕中,請知情市民提供線索,舉報電話……”
電視裡正巧播到前天晚上,葉瀾雨等人遭遇的燒烤店事件,報道的情況和葉瀾雨已經知道的差不多,換了幾個本地的電視台,並沒有找到之前有關黑社會追債致人墜樓的那樁案件的進一步報道。人命案件按說嚴重程度比街頭暴力性騷擾更嚴重,葉瀾雨心裡有一絲隱隱的不安,切著台換到自己常看的一個地方影視台。
當地為了收視率,喜歡輪播恐怖的老電影,但是正合葉瀾雨的口味,因為這貨是個不折不扣的恐怖片愛好者。
電視裡正在播放的是1999年的老片《山村老屍》,電影正進行到結尾的高潮處,男主小明居然都領了盒飯。吳鎮宇在裡面飾演一個叫發毛的配角,他為了救心愛的女孩子,喝下了可以見鬼的潭水,哪怕女鬼楚人美就近在眼前,甚至把女孩幻化成女鬼的樣子,發毛也毅然給了女孩一個擁抱,然後女鬼的怨念就被化解了,一切都煙消雲散了。這時觀眾這才發現這是部披著恐怖片外衣的愛情片。
小時候看到結局的時候,葉瀾雨滿肚子不屑和腹誹,覺得這電影無聊透頂,發毛這個角色也無聊透頂。為了別人的未婚妻,去喝水犯險,把別人的女朋友摟得那麽緊,急切地想表達什麽,想證明什麽,有什麽意思呢?既然是普通朋友的關系,那這時候發什麽瘋呢?
可是現在再次看到這部電影結尾,葉瀾雨又有點同情劇裡的發毛。他對女孩的愛不能別人說,只能藏在那一個擁抱裡。愛一個人只是因為她是她,和她有沒有喜歡的人,和這份愛是不是有回應都沒有關系。葉瀾雨扒拉著碗裡的飯,又夾起一塊牛腩,門外響起了鈴聲。
葉瀾雨抓緊把牛肉送進嘴裡,踢著拖鞋,一邊喊著“來了來了”,一邊跑去開門。
玄關裡面的一扇木門半掩著,葉瀾雨打開外面的一扇保險鐵門,柳芷正迎著光站在門口的白色琉璃燈下,看著門口花架上擺放的一簇簇紅色薔薇花。柳芷身穿青色的西裝,顯得幹練灑脫,米色波浪的長發束在腦後,眼角和臉頰上畫著淡妝。
“老師好…”葉瀾雨收住話頭, 沒把後面的“好好看”說出來,砸吧了一下嘴“老師你來的真早啊,請進。”葉瀾雨側身讓出通道,臉上的表情又僵硬又局促,伸手的姿勢十足的狗腿。
“你爸媽不在家嗎。”柳芷換好拖鞋,跟著葉瀾雨來到沙發前坐下。
“我父母平時比較忙,經常在外出差。”葉瀾雨給柳芷倒了一杯茶,端到柳芷面前的茶幾上,家裡大部分時間就我一個人。我在學校裡跟你解釋過了,老師。”葉瀾雨尷尬地笑笑。柳芷地目光瞟過遠處餐桌前的電視機,電影《山村老屍》正在放片尾曲,楚人美一雙手高舉在湖面上。
“這麽說,平時也沒家長約束你,你的生活和學習都很自由,而你自己呢……”
又來了,又來了,柳芷總喜歡抓著他一通說教,早知道剛才就應該把電視關掉再去開門的,或者換個新聞頻道什麽的。
憑什麽覺得自己一個人住,就是自由散漫啊,我明明也很努力啊。
同齡人還在靠父母接送上學,吃父母做的飯的時候,我已經可以自己做飯自己洗衣服,自己給家裡打掃衛生了!
不就是學英語沒天賦嘛!
那老爸老媽天生沒給我學好英語的基因啊!
我能怎麽辦!我每次看到英語我的腦子就開始疼了,聽到英語我覺得就像是在聽什麽奇怪的動物語言,嘰裡呱啦的很費勁啊!
“你自己也意識不到……”
“老師,不好意思,我剛水喝多了,我去上個廁所,你稍微坐一下。”葉瀾雨報以抱歉的微笑,起身鑽進了洗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