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皮麩大帝出脫三界不在五行之後,尚留有一恨一怒。每常動念心思,“我心入於彌恨天,殺盡煩心饕餮事”。
皮麩大帝微時,也不過一匹夫,而已。家勢崩落,一崩再崩,一落再落,一代一代,一代人嘗盡一代人的因,及至皮麩大帝長成,到結局,終落得“吾身家性命即是吾全族”的果。
每又自謂道:“善的早死,惡的長生,為何?”
因三千世界無公,如洪水猛獸般皆因勢利導。辰降於哪個位面,落草於哪個界面,就從哪個坡面起跑,你跌我撞的,豈有芸芸眾生盡落於同一個地方同一個家族同一個胞胎裡去的禮?
皮麩大帝至此不言不語,結仙緣道法,修日夜耕耘,術體同修,靈激劍悟。殺神九十九重天闕,伏魔八十一層地獄,海無遮,空不閉。猛抬頭間,已萬年流雲已過,所過諸方世界皆稱其為皮麩大帝矣。
一日,皮麩大帝心有所感,念及祖爺爺祖奶奶父母及當日情分的兄弟姐妹妻子兒女,又三姑六婆七大嬸八大姨,想來做人難,人難做,難做人,又老來南。既有所思,必有所撼,便勾起這一恨一怒來。
恨即已生,怒即便來。恨怒無常,一時把控不住,吐了一口精血,立時昏厥了過去。
等有知覺時,便覺紅光撲面,有異感。身不能動,口不能言。
一日。
二日。
三日。
三日後,方得始動一指,開通天法眼。
法眼即開,不睜眼,便萬物盡知,便看見一個高十二丈,見方二十四丈的魂石,懸浮在腦門子上。魂石是經過高人鍛煉的,已通靈,散發著仙家道法的紅光,只是未脫胎成人形合器。這已通靈的魂石,連個器靈都還算不上呢。
再看它在世俗人面前的幻相,竟是一塊比鵪鶉蛋還小的一塊美玉,也不過就是一個小小的石餅子。這幻相的石餅子,還被鑲嵌在一個金子瓔珞子裡。
石餅子上還鐫有二十四個小篆字。正面上頭橫著的道是“通靈寶玉”,下方兩列著的道是“莫失莫忘,仙壽恆昌”。背面三列,從右往左道是“一除災厄,二療冤疾,三知禍福”。
看到這二十四個字,皮麩大帝笑了。莫不是此方世界為書世界,紅樓界,想他皮麩大帝也有穿越書界的一天。
書世界限制法則之力,能動用的法則之力微乎其微,甚至到無。但對付一個還沒有修成器靈的通靈石頭來說還是足夠了的。
只是這石頭並沒有加害於皮麩大帝的意思,況它也不知。
皮麩大帝通過法眼觀察得知,旁邊不遠處的另一張床上,還躺著的一個女人,竟是榮國府裡的掌家奶奶王熙鳳。伺候的人裡面有她的貼身丫鬟平兒。再則就是伺候賈寶玉的丫鬟襲人晴雯等等,還有家下老婆子一乾人。只是未覺察到神瑛侍者的神魂,而此刻,皮麩大帝就是賈寶玉。
皮麩大帝笑了。自各兒在十八歲以前,倒是在生身之地,看過一本《紅樓經》的書。浩瀚深邃,雲纏霧繞,不能懂。隻覺得是些閨閣往事,情愛之言,豈能算是經?或許這就是孽緣。想來不管是人,還是神仙兒,都逃不過起底的十八歲以前。十八歲以前是個什麽屌樣子,十八歲以後便是個什麽屌樣子,只是裹盡了琉璃糖衣,摻盡了黑漆煤灰,好看圓滑了些罷了。
即在書世界裡,一時半刻是出不去的了。皮麩大帝便安下心來,做遊戲闖關之慮。
一日。
二日。
三日。
皮麩大帝神魂俱釋,身心俱展,乃親點金手指,釋放了一道法則之力,圈禁了這“通靈寶玉”。這通靈寶玉不是器靈,無法滴血認主,隻得圈禁,省得它跑了。
這是皮麩大帝的念想,想它即已通靈,來去自如,又可大可小,留下它或可一用。不圈禁它,它若得知自己是皮麩大帝,慌懼而逃,那在這個書世界裡哪裡去尋得。
法則之力本來就微乎其微,而賈寶玉的身子又極弱,皮麩大帝釋放了這一法則之力以後,便又昏睡了過去。
一日。
二日。
三日。
三日後,皮麩大帝又醒了過來。
“不知上仙何人,為何圈禁於我?”石頭道。
“吾乃皮麩大帝。”皮麩大帝道,“誤入此方書世界,留你做個忠仆,以待後用,你可願意?”
“願意。”石頭道。想這石頭,它說不願意,它敢嗎?皮麩大帝的那一道法則之力立時讓它受盡折磨煙消雲散。
皮麩大帝又詢問了那石頭好些話,石頭知無不答。
“想你自歎無用,”皮麩大帝笑道,“只因你未見過世面。你哪裡知道,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複來的道理。既如此,那就為我所用吧。”
皮麩大帝佔用的是賈寶玉的身體,而賈寶玉的身體實在又太弱。不得已,皮麩大帝終止談話,一邊運轉大道神功,一邊閉目養神,並整合著有用的信息,繼續思慮著全盤謀算。
十日。
二十日。
一日,皮麩大帝又再次醒轉過來,要水要湯。眾丫鬟婆子們忙亂了一陣之後,又有賈母薛姨媽王夫人邢夫人尤氏等前來看視。
皮麩大帝躺在床上,看著賈母薛姨媽王夫人邢夫人尤氏等都在,思慮了一回便道:“我有一事求老太太、太太和薛姨媽,望老太太、太太和薛姨媽成全。”
皮麩大帝的話有些反常,賈母王夫人薛姨媽邢夫人尤氏等人一時竟沒人能反應過來。
“我的兒,”王夫人和賈母對視了一眼,覺此刻寶玉同以往不同,雙目犀利如虎,神氣威風凜凜,倒像換了一個人似的,便道,“病剛好,不要多想。好好養病,養好了,別說一件,就是一百件也依你。”
“太太,”皮麩大帝道,“這件事要是不能成全我,我這病怕是永遠好不了了。這個命也就不能長久了。”
“好好的,怎麽又說起喪氣話來了。”王夫人道。
“老太太和太太恐怕不知,”皮麩大帝道,“我一直躺著,可是遇著仙兒了。那仙兒跟我說了,我這病,一則是被小人下了降頭鬧了鬼了,二則是我貴氣太足福氣太滿陽壽撐不住。被小人下了降頭,這個是不怕的,我這有從娘胎裡帶來的通靈寶玉可以除邪祟的,想來已無大礙。只是這貴氣太足福氣太滿,可是要要了我的命了。即便是丫頭婆子們叫我千遍萬遍的名,那也是不中用的。即便是現在病好了,我這命恐也不能長久了。”
皮麩大帝說到這裡,就開始哭。把個賈母和王夫人心疼的喲,趕忙摟在懷裡撫慰。
“那仙兒說了,要想活命,需在一個寺廟裡剃了發,披上袈裟,每日誦經,總不讓見人去,再每日發放十萬金銀救濟貧苦百姓,才能落個生字。我還想著林妹妹和寶姐姐她們呢,怎麽能剃了發去當什麽禿驢和尚呢?再則剃了發,做了和尚,那每日十萬金銀的救濟該怎麽個法?於是我趕緊跪下磕頭,求仙兒救我。那仙兒道,也不是沒有其他的拯救之法,只要著些身賤命薄福淺的人,做我的姨娘侍妾,一輩子跟著我侍候我,分些福貴去才能大安長久呢。
我一聽有救,趕緊再次磕頭求仙兒,我家世代勳貴,要幾個姨娘侍妾倒也容易,只是不知誰人是有福的誰人是命薄的,這該如何是好?那仙兒道,這福薄命淺的也不必在外尋得,只是現如今我家就有。說我的福貴如汪洋之水,這些福薄命淺的人如涸轍之魚。魚入水則生,水有魚則生機盎然。
我再次磕頭,求仙兒告訴我名姓。那仙兒原說天機不可泄露,後來又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又憐憫我,到底是把些有名有姓的給我說了。我一聽這名姓,我家倒還真有那麽幾個。我這裡就求老太太和太太做主,把這幾個人給我吧,讓我好好活著,在老太太和太太跟前盡孝。”
聽皮麩大帝如此說,賈母和王夫人倒也有幾分相信。縱觀天下,有幾人像賈寶玉這樣,帶著通靈寶玉降世的。寶玉豈不是一個大富大貴之人。本小就擔心難養活,丫頭婆子們混叫,還是多災多難的。
“仙兒即說有名有姓的,你倒是說出來,老祖宗我給你做主。”賈母再次把皮麩大帝摟進懷裡道。
“老太太,太太,那仙兒是這麽說的:金鴛鴦,花襲人,青紗帳裡藏晴雯。白金釧,白玉釧,雪雁翠縷金鶯兒。綺霞麝月花小旦,碧痕秋紋林紅玉。紫娟惠香柳五兒,檀雲可可俏平兒。這二十個人,好多都是我房裡的,也有老太太太太房裡的,也有薛姨媽那邊的,也有林妹妹那邊的,也有璉二嫂子那邊的,也有我不知道哪的。為了我的命,我就沒臉沒皮的求老太太和太太開恩成全了我罷。我若不好,連璉二嫂子恐也難長久了。”
皮麩大帝說完,又是哭。
賈母和王夫人,並著薛姨媽和邢夫人與尤氏,看著躺在床上的皮麩大帝和王熙鳳,都聽怔了無法言語。
“老太太和太太憐惜我,一定是擔心我有了這麽多姨娘侍妾使小性。”皮麩大帝道,“這麽著怎麽樣,先把名分定下來,暫時不收在房裡,各人都還隨著各人的主子,稱呼不變。鴛鴦是跟著老太太的,老太太一刻也離不了鴛鴦,鴛鴦仍舊侍候老太太。金釧玉釧是服侍太太的,仍舊服侍太太。紫娟雪雁是服侍林妹妹的,仍舊服侍林妹妹。紫娟是老太太給的,給個姨娘的名分,仍舊作丫鬟服侍林妹妹。雪雁是林妹妹帶來的,算是林府的。不妨買過來,再繼續服侍林妹妹。林妹妹若是知道為了我的命,定是依的。翠縷是史大妹妹的,也屬於史家的,就照著林府的一樣辦。鶯兒是寶姐姐薛家的,薛姨媽在這裡,也求著薛姨媽這樣辦。
花小旦好像是芳官,等下安排個人,打聽清楚了,辦理辦理就是了。柳五兒好像是園子裡廚娘柳嫂子的女兒,也安排個人,買過來吧,諒她也不敢不依。林紅玉是林之孝的女兒,現在怡紅院裡做粗使丫頭。名字犯著我和林妹妹的違,現叫小紅的便是。即在我怡紅院,我自有安排。
襲人、晴雯、檀雲、碧痕、秋紋、可可、惠香、綺霞、麝月,這些人本就是服侍我的人,有這名分必是竭心竭力的了。
只有一件,這平兒是璉二嫂子從那邊陪過來的,現今又是璉二哥屋裡的。即名分定下來,平兒斷不可留在璉二嫂子身邊,需到我房裡來這才是禮。就和襲人晴雯她們一處,也是好的。璉二哥哥若是不依,就說趕明個我給他物色個好的補他。璉二嫂子是明事理的,也必會同意的。再說,仙兒也說了,璉二嫂子也是個福淺薄命的,我好了,她才能依著我這顆大樹,兒女雙全有福有壽大安呢。
仙兒還說了,不管以後有無,這二十個人是必不可少的。現在就先這麽辦吧。待到我能成事兒了,再接進我房裡。名分即已早定,這分福散貴的事,也就妥了。如果我還是三病五災的,再把人都送進我房裡不就行了。如果從此我便身強力健的,也就不必有個早晚了。到時候,我也自有安排。老太太太太薛姨媽邢夫人,覺得我這樣安排怎麽樣?”
其他人且不論,這賈母和王夫人是真的疼寶玉的。看著寶玉身子弱,不想說話琅琅如鍾罄,渾厚有力。便覺一瞬間,寶玉成熟了。只是賈母和王夫人不知,這賈寶玉已是皮麩大帝矣。皮麩大帝這是挾命相逼,沒得她們不依。再連帶上那邊悶睡的病秧子王熙鳳,再出格的事它也得允了。倘若不允,皮麩大帝就打算繼續躺著,看誰熬得住。
一時竟無人言語。
“那就這麽辦吧。”皮麩大帝見無人言語,便做主道,“我有些累了,要躺一躺。剩下的事,就請老太太和太太細細的斟酌著處理吧。”
皮麩大帝說完,便面色疲憊,神情憔悴,昏昏欲睡。
賈母王夫人薛姨媽邢夫人尤氏等人,見寶玉這般神情,料必是累了。便囑咐了襲人晴雯等人好生照料,也囑咐了平兒好生照料王熙鳳一回,便出去了。
且不說賈母王夫人薛姨媽邢夫人尤氏等人出去後是如何商量,單說這皮麩大帝。
皮麩大帝本是裝睡,見賈母王夫人薛姨媽邢夫人尤氏等人出去以後,便悠悠的醒轉過來。過了一會兒便叫襲人。
見襲人上前服侍,便道:“叫茗煙。我身子不大好,叫他直接進屋裡來,我有話說。”
襲人答應了一聲,出去安排個老婆子自去叫茗煙。
一時茗煙低著頭進來,趕緊跪在皮麩大帝的床前。茗煙從沒有進過王夫人的上房,何況還是裡屋呢?一時心中忐忑,不知將有何事。
皮麩大帝沒有見過茗煙,見一個小廝進來,便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道:“茗煙?”。
“是。”茗煙便覺一陣威壓過來,心中一顫,便立時的趴俯於地道。就像個野狗崽子見了老虎獅子一般,本能的夾住尾巴瑟縮著,等待發落。
皮麩大帝一眼便看了出來。茗煙這小廝有類似於血脈壓製的直覺,說明他靈透機警。皮麩大帝也就隨便的打量了他一下,他便本能的感到危險,並毛骨悚然,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你不要怕。”皮麩大帝道,“我這些日子,只是同大仙兒雲遊四海,周遊列國,學了些本領在身,有些仙氣威能罷了。這一日如同一年的歷練,豈不像兩個人。士別三日,還當刮目相看呢,何況我雲遊這麽久?放心,你寶二爺還是你的寶二爺,你隻不要怕,上來我有話吩咐。”
茗煙聽了這話,身子一下就松了,倒像是揀了一條命似的。趕忙爬到皮麩大帝的身邊,把耳朵湊過去。
“你出去園子裡找賈芸去,就說他前兒些天撿到的羅帕是我的,把它拿回來給我。悄悄的,別讓人撞見。”皮麩大帝在茗煙耳邊道,“順便告訴他,就說寶二爺說的,事兒做好了,自有他的好處,心要放安分點,別想著有的沒的。你出去後叫鋤藥把李貴叫來,掃紅把襲人的哥哥花自芳叫來,墨雨把鴛鴦的哥哥金文翔叫來。”
茗煙答應著去了。
一時李貴進到上房來,頓覺渾身上下不自在。
皮麩大帝也把李貴打量了一番道:“李貴…”
“是。”皮麩大帝話還沒有說完,李貴便哐當一聲跪下,驚慌失措的答道。
也許賈寶玉從來沒有這麽正兒八經的叫過他這位奶哥哥。
“奶哥哥這是怎麽了?”皮麩大帝笑道,“不過是有話交代你,不必如此。你起來說話。”
“是。”李貴答應了一聲,慢慢的把身子拾起來。
“你帶幾個小廝,去把怡紅院外邊值班的婆娘們換掉。就說我不喜歡,讓她們找管事的調到別處去。如若不聽,就直接攆出去。管事的婆娘要是有個什麽嘰嘰歪歪,你就叫她盡管來找我。這守門的小廝分三班,一班兩人四個時辰,站崗。有交頭接耳東張西望不老實規矩的,直接打殺了。”
聽到“打殺”二字,李貴立馬唬出一身的冷汗。這寶二爺還是他知道的那個寶二爺嗎?他寶二爺總是溫柔體貼如女兒般,何時用過這等口氣。賈府要變天了!李貴不敢多想,趕緊回道:“是。”
“還有,從今天開始,我交代你一個任務。你召集一些可靠的人手,秘密的去收集各類地圖和軍事情報給我。”皮麩大帝道,“去官中直接去領二百兩銀子錢先做花用。不必說何事,就說寶二爺從官中預先支借的,過幾日必還的,有什麽問題自來找寶二爺理論。倘若有哪個大頭逞能耐說道理,帶人打了再說。這項銀子,所用花銷銀錢,統總了到我這裡核銷對帳,到時我會安排個人和你對帳接頭。秘密行事,不得把此事泄露於他人。否則,你的腦袋我給你拎著。”
“是。”李貴戰戰兢兢的道個是,就趕緊出去了。李貴哪敢問皮麩大帝要地圖和軍事情報做什麽,光是在這站著都有點喘不上來氣,能跑還不趕緊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