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XI : Remus -A Faraway Forest)
午後,瑞麥斯命送葬隊的營地扎在一處較為空曠的小丘上。
直到陽光消失時,濃霧依舊絲毫沒有褪去的跡象,空氣又濕又冷。
沒過多久,森林的黑暗和茫茫白霧融為了一體。
士兵們點燃了火炬和篝火堆,營地內燈火通明,霧氣仿佛也被火焰蒸發。
王后的棺槨車位於營地正中,穿著板甲的騎士們圍著圈,輪流持劍守護,教士們則在一旁輪班做著禱告。
輪休的士兵們圍坐在一個個火堆邊享用著晚餐。他們有的在擦拭長劍,有的在為十字弓上油,有的三五成群,聽著幾個魁梧的女兵粗聲粗氣唱著小曲。
卡拉緹納依照父親的命令,親自帶人在營地周圍挖掘戰壕,並支起了一排排木馬刺。在營地外一百碼的林中,精靈遊俠們靜靜的警戒著外圍。
要知道在此之前,每晚在野外扎營時士兵們的鏟子除了用來挖掘糞坑,從沒有挖過一條戰壕。
“這裡並非王國領地,我們必須時刻小心防備,敵人無處不在。”
當兒子對如此誇張的布防提出不解時,瑞麥斯一邊快速用著晚餐,一邊這樣告訴他。
羅盤在此地已經失靈,征戰多年為他帶來的敏感神經使他坐立難安。尤其是這該死的大霧,仿佛讓他瞎了眼睛。
夜深之後,周遭的一切都靜的出奇,動物們不再發出異響,鳥兒也不再鳴叫,森林沉睡了。
愛神保佑,前半個夜晚除了被某個粗心的士兵打翻了烹煮大鍋,再無其他稱得上意外的事情。
瑞麥斯走出自己的營帳,抬頭看到一片混沌。
沒有月亮,沒有星星,什麽都看不到。
他拿出懷表,發現已是凌晨。他慶幸自己帶了蒸汽工坊新研製的這件小玩意,否則在這濃霧中,根本無從判斷時間。
此時此刻,除去值守士兵們交談的低語,只剩下窸窣的樹葉還在說話,還有……隱約的歌聲。
他皺了皺眉頭,當然知道這歌聲是從哪裡而來的。
睡眼惺忪的侍從正靠著營帳打盹,見他出來急忙起身,拿起自己身上的羊毛毯為他披上,“大人需要我為您卸甲,服侍您休息嗎?”侍從說話時嘴裡竟吐出白氣,但此時正值夏日。
他的侍從詹姆斯·石通是迷沼城封臣歷努格·石通伯爵的次子,十五歲。棕色的頭髮,褐色的眼睛。大腦門高鼻梁,嘴唇邊已有少許胡須。
尤其是那張臉,瑞麥斯每次看到這孩子都仿佛看了他父親歷努格·石通以及他爺爺奧登·石通那兩張一樣頗具代表性的四方臉。
年輕人有當騎士的夢想,所以歷努格伯爵像自己父親的做法一樣,將兒子送到了瑞麥斯的身邊。只可惜,詹姆斯的劍術和槍術進展緩慢,顯然並不是做騎士的那塊料。
這一點,瑞麥斯從未當眾點破過。
“進去睡會吧,詹姆,裡面暖和一些。”他拒絕了侍從,並將劍帶跨在腰間,“如果你不介意睡在一個老頭子的房間。”
“不,大人,我想不能那樣做。”年輕人臉上一紅,“而且,我睡覺打呼嚕聲會很大。”
“我的呼嚕聲更大,都沒吵醒過自己,還會怕你的?”瑞麥斯微笑道,“而且我沒打算睡,就當借給你用一會吧。”
於是,侍從識趣的鑽進了營帳,而瑞麥斯來到了王子的帳前。
雷戈·普索森穿著他的破爛板甲站在門旁,挺直著身子,左手扶在腰間的劍柄上。“大人。”見他到來,高個子壯漢微微頷首,為他撩開了帳門。
“……你靜靜躺在我身邊,我看到淚水,卻看不清你的臉。”
“微風拂過清晨的樹葉,你迷路了嗎?我的愛人……”
“你曾騎在駿馬背上,手持英雄之劍……”
“你曾站在群山之巔,把握天地的命運……”
“你曾飛躍冰封之海,帶著天使的翅膀……”
“我的心已破碎,隨著你的盾……”
“我的夢已醒來,隨著森林的呼喚……”
“永別了……我的騎士”
“永別了……”
這首《遙遠的森林》傳自兩千年前的王國紀元,講述的是精靈與人類淒美愛情的故事。
弗花·庫那克的歌聲溫婉,帶著悲傷。
因爭奪之城·弗瑞歐娜地處費德沃森林邊界,庫那克家族本就與精靈長期相愛相殺,此曲由其族人唱出顯得更加意味深長。
身為忠誠騎士梅特裡·庫那克的長子,弗花自幼就被送入奎爾龍斯的紅堡中擔任王子的侍從,可他卻沒有一點騎士風范。
這孩子從來就對弗瑞歐娜城的公爵爵位毫無興趣,他最崇拜的人是藝術宗師卡酷音·翁,並希望自己未來也成為一名吟遊詩人,而不是騎士或者公爵。
在弗花此前十七年的人生中,總是沉溺於由琴聲和歌謠組成的音樂世界而無法自拔。弗瑞歐娜城的大少爺能用樂器和嘴製造出各種優美的音符,甚至用劍也可以舞出動人的旋律。
“白白揮霍了用劍的天賦,只不過是陣陣噪音。”
這是瑞麥斯在觀看了弗花劍舞後的評論,覺得這孩子真是對不起庫那克家族標志的褐色頭髮和暗綠色眼睛。就連弗花自己的父親梅特裡·庫那克本人也不斷搖頭。
騎士們向來都不喜歡看小醜表演。
若不是看在梅特裡·庫那克的面子上,瑞麥斯早就把這位爛泥扶不上牆的弗花趕走了。
在二十年前的那場被稱為紅與黑的戰爭中,他曾經與梅特裡·庫那克一同奮戰在神木林戰場(後來被稱為死木林)。
他單槍匹馬從烈火與岩漿中救出了那位渾身燒傷,依舊堅持不退幫自己斷後的騎士,兩人自此結下深厚的友情。
就在前不久,他剛剛為卡拉提那覓得了一門親事,準備讓兒子迎娶梅特裡的二女兒雲迪雅·庫那克,使爭奪之城·弗瑞歐娜和迷沼城達成聯姻。
沒想到,這美好的願景卻因王后的去世而耽擱。
營帳內點著爐火,溫暖如春。地上鋪著厚羊毛地毯,上面擺著些許行軍凳,王子坐在鋪著厚厚墊子和毛皮的大椅上,面前是一張擺滿書本、卷軸的行軍桌,桌子正中鋪開了一大張羊皮紙地圖,而劍帶則掛在一旁的架子上。
伊諾魯克·愛恩索德已經脫下了盔甲並換上了鑲金銀絲線的白色綢緞長袍,內有加絨內襯。他手中捧著一本書,但他的目光卻在注視著歌手。
於是,瑞麥斯故意弄出了一點聲音。伊諾聽到立刻起身,手中的書幾乎是被丟在桌上,並說道:“老師……您來了。”
歌手的歌聲頓時戛然而止。
“這首歌不適合在這裡唱,也不適合這個時間,更不適合這個晚上。事實上,現在根本就不應該唱歌。”瑞麥斯瞥了一眼王子的侍從,“你難道不知道我們在為王后守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