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白小劍掠過地面,激起漫天煙塵,幾近虎淵時方向驟然變化,小小飛劍卻似巨龍抬頭,劍鳴聲響更如龍吟!
面對這從下往上的一劍,虎淵收斂漫身黑氣,腳步輕點往後方退去,同時間並出雙指,匯聚氣機,以扣勢擊打緊追不舍的小劍劍首。
擊打聲,劍鳴聲交相不絕。
卻是虎淵一退再退,雪白小劍一追再追,劍進絲毫不見頹勢。
只不過,這番敲打爭鬥間,卻讓裴順討了個便宜。
“走!”
他一聲令下,小白已化作繚繞氣機,將他身體托上雷池,腳踏地面,再借勢高高躍起,穩穩落在閣樓三層的走廊中。
此前早已神識巡視,找到囚禁李小玉神魂的瓶子所在,自然就不用再費多少功夫,只是將瓶子拿到手後,小白卻是化為人形,看著走廊方向,臉上露出忌憚神色。
裴順皺眉道:“怎麽了?”
小白苦澀道:“麻煩了,我八成打不過他……”
裴順雙眉皺得更緊,當即跑出走廊觀瞧,同時提醒道:“你別露面。”
只見五進院的門庭處,謝還正背著手入場,也不見他如何動作,那柄雪白小劍已是讓虎淵吃足苦頭。
原本在敲打之下,虎淵尚有退避之力,哪知這小劍卻有股越挫越勇的態勢所在,一個回掠再進,速度竟是快了四五倍,登時叫虎淵應接不暇。
虎淵雖是竭力阻攔,仍舊不時被眼花繚亂的劍勢偷得破綻,往往就是正擊心臟位置,若非有著所謂玉璞境的無垢琉璃體魄,恐怕早已命喪當場。
饒是如此,他此時亦是斂不住氣機,渾身黑氣外散,並非牽引,而是崩泄。
最關鍵的是,小劍每一次都擊在他心臟的位置,不偏不倚,與其說是偷得破綻,更像是在挑逗戲弄。
謝還朗聲笑道:“才剛剛突破玉璞境,真把自己當人物了?”
話剛落下,他手掌輕抬,便見那柄雪白小劍輕松退出戰局,飛快掠回掌間。
虎淵大口喘著粗氣,胸前衣襟有鮮血浸潤,顯然已經被刺穿體魄,一雙眼瞼旁飄蕩的黑氣原本絲絲縷縷,如今卻是渾濁散亂。
謝還緩步近前,途中拋起小劍,然後又接住,如此反覆,臉上更寫滿不屑:“我玩夠了,你呢?”
虎淵眉宇陰沉,只是還未待他有所調整,瞳孔卻驟然放大。
他看著那柄不知從何處出現的第二把雪白小劍飛向謝還,再低頭看向自己被貫穿的腹部、一顆潔白的內丹從中掉落,在地上滾了幾圈,緩緩停住,然後崩然碎裂。
謝還看著那張絕望的臉,滿意道:“表情不錯。”
“你為了突破玉璞境,不惜以山中同族為供給,倒是省了我再跑一趟打殺的麻煩,多謝了。”
他右手握住反覆拋擲的小劍,左手再接過洞穿虎淵後飛回的小劍,耐心地解釋道:“我這本命劍名為成雙,能夠一分為二,二分為四,四分為六……分出兩三百的數量不在話下,不過對付你,兩柄足矣。”
虎淵始終一言不發。
只是他絕望的神情卻漸漸收斂,化作一種說不盡的無奈與惆悵。他沒有憤怒,更沒有悲傷,他似乎並不怕死,只是覺得有些可惜。
終歸是無力回天,在朦朧的夜色中,高大的身影化為黑煙消散,蹤跡全無。
在閣樓三層看著這一切的裴順,頗為不安。
謝還則抬頭看向那張不安的臉,笑眯眯地重複這虎淵先前的話語:“打一場?”
裴順默默轉身,
臉上的不安已經化為陰沉。如果說此前還存在疑慮,那此時謝還明晃晃的“打一場”,則說明此人……或者說朝廷,確實對自己存在謀劃。 為了什麽呢?
歸根結底,無非兩個原因。
第一,由於陳齊禮肆意妄為,造就了他這個意外出現在元皮皮身邊,於是這位謝還作為元皮皮的護道者,為了鞏固朝廷的布局走向,就要將他這個意外抹殺。
第二,桃源洞天新任山主燕秋台,他在說謊。朝廷並非沒有注意到自己,相反,以犧牲陳齊禮造就他離開桃源洞天的結果,其實是朝廷的謀劃。
如果是第一個原因,那麽今夜將無回旋余地。若是第二個……尚可探究朝廷引他離開桃源洞天的目的,再作以應對。
故此,當前最重要的是搞清楚原因。
裴順思量間已經穿過王興霸的房屋,從樓梯往底層走去。
藏在屋中的小白疾步上前,憂心忡忡道:“真的要打嗎?”
裴順緩緩搖頭:“我倒是不想打的。”
他甚至有種把自己的身體煉化進白玉鐲子的衝動,可到底是個結局難測的禁忌實驗,細想還是放棄。
小白柔和的臉上充滿愧疚與無助:“他的玉璞境恐怕早已圓滿……不對,他更像是因為某些原因,刻意不突破。”
“如果說玉璞境能壓倒天下八成修士,那這位謝還,恐怕就是玉璞境中的第一人,正面對上,我沒有把握……”
裴順目中閃過精光,問道:“偷襲呢?”
小白思忖片刻,點了點頭:“近距離偷襲,有一擊必殺的可能。”
裴順下樓的步子未停,意識卻在瞬間進入了小天地。
他先看了看河中閉眼休憩的黑蛟,再看了看無心飲酒滿臉凝重的酒童,最後看向身邊的小白,直言道:“我現在就將此地靈氣用盡,鞏固你的修為。”
小白自知身負重任,當即認真點頭,只是當他看見裴順臉上的表情後,內心突然湧起不安的情緒。
他最近一直如此,仿佛被無形的壓力壓著,讓他會莫名煩躁,莫名不安,後來小師提點,才恍然明白是被此地妖氣影響了。
可此時此刻,他看著裴順那張陰鬱的臉,才依稀反應過來。這股在心中縈繞不去的不安,並非全是妖氣影響,更多是受到小師影響!
是這些時日以來,小師讓他有了種陌生感。
小師多久沒有笑過了?
小師臉上那股自在去了哪兒?
直到此時,小白才恍惚想起,小師自從進入東嶽雷池後,已經整整一個月沒拿起過話本了。
黑蛟驟然睜眼。用盡靈氣,這座小天地則徹底失去壓製它的禁製!只是它此時看向裴順的目光,卻不是蔑視,而是警惕。
然而,裴順接下來說的一句話,卻讓它第二次有了茫然。
“如果我死了,你們找準時機逃離。我的建議是,先不要著急,否則外面那位劍修實力強悍,若存殺機,你們也是逃不掉。可以等他離開了,你們再出去。”
小白皺眉道:“小師,你……”
裴順抬手阻止道:“時間緊急,我不想說廢話。”
與此同時,天地間的靈氣便如有靈性,紛紛湧向小白身體。小白不敢耽擱,急忙凝神煉化,爭取保持最佳狀態。
裴順繼續道:“小白,我會盡量為你創造機會,有一個最重要的前提……在沒有十足能夠將他擊殺的把握之前,不要現身!”
“這是最關鍵的,哪怕我陷入生死危機,哪怕我就要死了,只要你覺得自己沒把握,就不要現身,你現身的契機只有一個——能夠把他殺掉。”
“我的目的也只有一個,為你創造這個契機。”
小白神情呆滯,卻是垂下了腦袋,沒作回應。
裴順深深一個吐納,他想故作淡然地笑一笑,卻發現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我不想死,正經人誰想死啊。”
“能不打,我肯定爭取不打,可如果他執意要殺我……也唯有如此了。”
小白咬著牙看向河中, 瞪著黑蛟道:“都怪你!若不是你先前忤逆,落得這般下場,此時你我聯手如何沒有生機!”
酒童搖頭道:“它本就無意相助,何必與它說這些廢話。”
他說著看向裴順,七八歲的小屁孩模樣,常年被酒意熏得紅撲撲的臉蛋,罕見地露出認真表情:“你很不錯!”
裴順看向黑蛟,後者見狀只是垂下腦袋,閉上了眼睛。
一番壯志凌雲的赴死豪言,算是七分真誠三分算計。
為做好最壞的打算,勢必要耗盡此方天地靈氣,讓小白進入最佳狀態,最怕就是黑蛟趁機發難,畢竟也不是沒有前科。
先前大把的機會將其處死,裴順都沒有出手,倒不是有什麽想要征服它的奇怪癖好,只是一來兩百年的相處,盡管關系不恰,總歸已經熟了眼緣,二來小白言語鑿鑿,常說龍族有大機緣。
他自問不是什麽好人聖母,怒極之時也真是動了殺機,只是當憤怒消褪後,又有好處相衡,倒真是下不去手了。
如今一番赴死豪言,闖不過去自然一了百了,但凡闖過去了,小白與酒童對他必然更有好感,如果這條黑蛟仍不動容,他就真的再無辦法,只能考慮狠心割“愛”了。
“記住小白,沒到十足的把握,都不要出手。”
“走了。”
小天地,便沒了裴順的身影。
酒童背靠大酒葫蘆,雙手環抱,食指不時敲打臂膀。
小白全神貫注煉化靈氣。
黑蛟睜開了亮金色的眸子,目光中似有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