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團長冷著臉說:“這城裡有什麽好,是你這樣的人呆的地?不是說回鄉下嗎?鄉下不好嗎?”
老奎頭要哭死過去,說:“老家的茅草房子不是讓大雪壓塌了嘛!你說句話,放了妮她娘吧!”
陳團長說:“這殺人的事,人命關天,我說句話就能放了?”
二姨太太忙去拉老奎頭起來說:“先去找閨女回來當緊,別有什麽事了。”
老奎頭慌忙爬起身,喃喃地說著急昏了頭,便跑去找閨女了,後面跟著看熱鬧的十來個人。
小魚表情木然,藏在前衣襟裡的手在抖,緊握剃須刀。她知道怎麽使用剃須刀,她無數次看到爹用它給人刮臉刮胡子,也見過它在羊的喉嚨處,爹手畫個半弧,血噴濺,羊倒地,喉嚨汩汩出血泡。她步履堅定,目不斜視。
來到癩二宅前胡同口,站牆角髒積雪處,低眉久候。癩二酒足飯飽,搖擺胳膊出了宅子,斜眼見胡同口一姑娘,大紅襖,腰身好,口裡噴著酒肉臭氣橫著過來,抬手搬小魚的肩胛。
凍僵的小身板傾斜,她漢白玉一般冰冷的臉抬起,癩二認出是小魚,酒醒了大半,還沒有叫出聲,一抹寒光在癩二脖前劃個短弧。癩二身體後仰,直接摔倒路上,胸前的皮衣綻開一口。癩二手撐地,一躍起身,鉗子一樣的大手死掐著小魚細瘦的脖頸。
小魚的後背抵在灰色的牆壁上,像是釘在上面。她的手臂開始還在揮舞,剃須刀還在癩二的皮衣上劃出道子,後來就垂下來,剃須刀跌在髒雪上。先是腳跟,後是腳尖漸漸離開了地面,她嬌小的身體隨著癩二的力道貼著牆提升。她的半大腳,像是要跐到灰磚間凹進去的白色縫隙,蹬了幾下也垂了下來。紅色的頭巾滑落下來,覆在髒雪上。
老奎頭老婆在女監裡聽到閨女死亡,受傷的狼一般嚎叫一聲,暈厥在牢地上。老奎頭也被抓進男牢,人呆了一般,久久坐那,不吃不喝不睡。
小魚兒像一條死魚躺在路上,癩二宅前小巷裡圍觀的人水泄不通。根子娘可憐死去的閨女,給了窄廟老和尚一點錢,用席子卷了埋到蘆葦蕩去了。
陳團長迫於輿論壓力對癩二說:“民國了,要講法律的,一把剃須刀也不能說就是老奎頭指使他閨女去殺你啊?再說,老奎頭那會滿世界找閨女,怕閨女尋短見,街上誰不知道?也打了幾道子老奎頭,人都半死了,也不承認指使了。總不能在衙門裡再打死他吧!你也聽聽街頭巷尾都怎議論的,說你要強奸小魚,她才要殺你,你惱羞成怒把人掐死,拋屍巷口的。你不要給我急眼,街巷上都在這樣說。也得讓李縣長給上面和老百姓一個交代吧?李縣長說:‘民意不可違。老奎頭,連他那個老婆子,都一起放了。’這不就放了。我能啥法?”
癩二還不罷休地說:“老奎頭肯定是幫凶,不槍斃,也得判十年。他老婆,手拿利器到我宅上,不是要殺俺嗎?”
陳團長不耐煩,說:“算了,算了!”
癩二站起身衝他威脅說:“算了?老奎頭還要城裡住呢?你不是要攆他走嗎?”
陳團長起身,拿起皮帽子戴頭上,冷淡地說:“啥時候我要攆走他了?”
癩二攆上一步說:“酒桌上,你跟班說的。”
陳團長頭也不回的走出去,嘴裡說:“聽他一個下人胡咧咧。這話都聽,也真有你的。”
老奎頭老婆坐在床沿上沒有淚,灶膛冷冷,門被風吹的開開合合,屋內四處灌風。
老奎頭推門進來,他老婆沒有反應一般只是坐著。
老奎頭像喝醉酒一樣一頭扎到床上,昏昏沉沉的睡去了。
老奎頭一覺醒來,屋內黑糊隆冬的,門還在開合作響。他摸著點亮油燈,老太婆還泥塑一般坐那裡,他去栓上門。
老奎頭老婆像對著牆壁在說話:“閨女怎會自己去找人報仇?”
老奎頭喃喃的說:“俺睡著了,不知道她啥時候出去了,把門還反鎖了。”
針扎到眼睛上一般,老奎頭老婆疼的皺緊了雙目。長時間的沉悶。
老奎咳了兩下,說:“不走。弄到金條,咱們去香港,再領養個孩子。在別人腳下的日子俺過夠了。”
老太婆淚水奔湧而出,哀嚎自己的閨女。哭完,她說:“我老了,那也去不了啦,腿上沒勁了,要死在這裡了。”
老奎頭這才看到老太婆一下蒼老了很多,散開的稀疏頭髮都白了。簡直認不出來了。
老太婆又說:“跟著你,走南闖北,風裡來雨裡去,頭拴褲腰上過來的。現想想,夢一樣。至從頭髮開始白,啥都不想了,隻守著閨女悄然過完這一輩子。誰知道你,不安心,又惹出這樣大的亂子。下大雪那夜,你叫我和閨女出來,把泥巴房推倒,就知道你又不安分了,又有事了。”老太婆說完,力氣用盡一般,歪倒在床上。
老奎頭跪著爬過去,抱著她瘦小的身子哭道:“俺不是想讓你和妮過上好日子嘛!”
老太婆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不要晃,我都要死了。你都是為了自己!”
又兩目空洞,默默流淚說:“一輩子,一輩子就要過去了!”
老奎頭趴在她骨瘦的大腿上嚶嚶泣泣哭起來。
老太婆等他哭夠了,仰身一動不動地問:“是走是留?”
“聽你的?”
“我說的啥時候算數了?”
半天,老奎頭用擔心的目光看著她,以為她不會同意,還是說:“留下吧?”
老太婆靜默了一會,才說:“我幫你弄到金條,我也不要多,給我十根,我離開你,自尋去處養老。”
老奎頭讓自己怔了怔,讓自己哭著應了下來。
“我像一條忠實的狗一樣跟你二三十年到處奔命。我想,你也不會為這十塊金條最後做掉我吧!”
老奎頭含淚說:“我舍不得你。”
“讓我安安靜靜度過余生吧!到時候,你那麽多錢,再找個年輕的,生個兒子繼承香火。”
老奎頭跪下,雙手捂臉,哭做一團,鼻涕都流出來了。
老太婆卷上一隻煙,打火點上,吹熄油燈,說:“別哭了,很沒有意思。”
又說:“你意思說陳團長和莊老板合在一起要做掉你?”
“看樣子,也放不過你了。”
老婆點點頭說:“你看怎辦?”
“想聽聽你的想法?”
老奎頭老婆用眼角撇了他一眼,包含著蔑視和不屑,說:“那我就說說吧!他們倆也應該各懷鬼胎,誰也不相信誰,都還想除掉對方,獨吞金條。你想想,他們間誰的勢力大?是陳團長。陳團長現在應該不知道藏東西的地方,要不早把莊老板和你做掉了,而不是他們倆聯合。我想莊老板也會想到這層的:除掉你,最後留下陳團長對他威脅更大。你直接找到莊老板,你說只要十根金條,你們合夥做掉陳團長。到底怎麽做掉陳團長,再做商議。”
老奎頭老婆看到黑影裡一個模糊的大黑頭點了點。
煙頭的紅光閃爍了兩下,老太婆又說:“你和莊老板談完,先避避鋒芒,出城躲幾天,我也危險,但留在城裡要裝瘋,觀察著動靜。隔兩天,夜裡三更我們在槐樹廟見一次。”
老奎頭望著黑夜裡老太婆閃爍的眼白,不語。
老太婆說:“不信我?”
老奎頭忙搖頭說:“沒有。就這樣吧!”
冬天的余輝很快暗淡下來。牛三妮在樓上害好病,莊老板點亮馬燈,收了生意正上門板,一個黑影一閃進了店裡,把莊老板嚇了一跳,說:“買啥呢?”
來人把大黑氈帽取下來,說:“是俺,老奎。”
莊老板手一松,黑門板沒按好,歪倒在一邊,一轉身躲進了櫃台裡,瞅他帶凶器沒,問:“你要幹嘛?!”
老奎頭把門板扶起,上好,合上門,往櫃台裡走,說:“沒事,來聊聊那袋金條。”
莊老板退到櫃台角,左側的貨物架上擺放著十來把菜刀。
他說:“你自己來的?”
老奎頭站定,說:“這事能告訴誰?”
“你老婆呢?”
老奎頭像哭一樣笑了下,說:“她啊,閨女死了,就神經了。”
莊老板眯縫起眼睛惡狠狠的狐疑的盯著他,不語。
老奎頭用手撫了撫凳面,抬腿要坐上,莊老板趁這當兒,抬手抽出一把菜刀,照頭砍去。老奎頭身子一斜,滾在地上,對著莊老板迎面骨就是一腳。莊老板咧嘴大叫一聲丟刀蹲下來。
牛三妮自從上次到狀元樓抓奸不成,精於世故的牛老歪私下說教了一番這個倔強的三閨女。那牛三妮過去聽不進爹的話,這次聽的句句入耳句句是金。爹說女婿有事瞞著三閨女,牛三妮點頭入心,自此心多了一竅。 www.uukanshu.net 她在閣樓上躺著,聽到下面響動不對頭,探頭從樓梯空隙看,驚懼的睜圓了眼,扶緊樓梯,只看他們倆做甚。
老奎頭爬起來,坐上高凳,說:“俺只是來說說話,沒惡意。俺還不知道藏金條的地方,怎會殺你?你要了俺命,隻為獨吞金條吧?”
牛三妮以為聽錯了,頭蒙的,搖搖腦袋,好清醒點,又定了定神,屏著氣聽。
莊老板用敵視的目光盯著他,不語。
老奎頭說:“俺現在老婆閨女都沒了,俺只要金子。”
莊老板手指往上指指,意思上面有牛三妮。他頭往樓梯口上望著,從老奎頭身邊過去,瘸腿悄然爬上閣樓,見牛三妮歪在床上睡著了。
他輕輕的叫:“老奎頭來商量貨的事,你起來聽聽。”
床頭立了會兒,聽牛三妮呼吸均勻才又悄沒聲的下來,對老奎頭近似耳語地說:“有話說吧!”
老奎頭也低聲說:“咱們做一筆合算的生意,你引陳團長出來,俺殺了他,出了事,是俺的,不關你事;成了,俺只要你十根金條,不算多吧?俺遠走高飛,到外地買片門店,討房年輕的,生個兒子,老老實實做生意,再不回這裡。”
莊老板著臉,盯著他不說話。
老奎頭又說:“你和陳團長合夥弄死俺後,他業大勢大,還不滅了你,吞了金子?”
又冷笑一聲說:“你不會懷疑俺殺不了他吧?剛才那一腳俺使了三分勁,要七分勁,你就廢了。你在槐樹廟殺榮耀軒,就是俺一腳蹬下百十斤的石條,想取你性命,只可惜你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