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奎頭裝著強辯道:“你這話說的,裡面裝的是王家的肚裡的痞,哪是什麽不足月的?只是見它不乾淨,亂丟不得,放罐子裡埋了。不想被你無意中刨出來了。”
再否定說:“不是不足月的,你弄錯了!”
人群像是炸窩的蜂,一片的漫罵聲。
牛三妮聲音提高的八度叫:“街坊們都在這,差人叫趙朗中來鑒定鑒定是不是野孩子!她吃的墜胎藥也是趙朗中開的吧?趙朗中必然知事情的首尾!”
又叫:“也可以找個牙婆來,看看是不是不足月的,是不是冤枉了這個不要臉的!”
王家的屋內一直悄無聲息,像很久沒住過人一樣。有人開始推門推窗。捅破窗紙,頭扎堆往裡瞧。見王家的被子悶頭躺在床上,王保真坐在板凳上似木頭人一動不動。
二姨太太轉身回屋,歪床上,躺不踏實,又起來,去找到店鋪裡坐著的莊老板。撇了一眼他瓷杯裡幾片舒展開的青茶葉和嫋嫋水氣,氣憤地說:“莊老板,好歹牛三妮也是新媳婦,弄這一出,街坊看著什麽意思?不光是看王保真兩口子的笑話,難不說新媳婦如何?新郎官如何?我們陳團長住這裡,也是不尷不尬,有意思嗎?”
莊老板忙站起來,委屈無奈的攤開手說:“她鬧幾場了,不都是壓俺一頭?”說著搖頭歎氣往外走,委屈地說:“俺去看看,把她弄回來。太不像話了!”
莊老板推開人群,上去捉著牛三妮的手腕拉著就走,也不說話。牛三妮也已出了口惡氣,拉拉扯扯,叫嚷幾句便回了閣樓。莊老板又把院裡看熱鬧的人都轟出去,閂上門,也關了店門。提陶罐把汙物倒在茅廁裡,陶罐也摔了。
王保真不知坐了多久,拎把菜刀,搖搖晃晃去踹老奎頭的房門。門不經踹,一腳就開了。人去房空,老奎頭早不知道躲哪裡去了。他又拍雜貨鋪的後門,半天無響應。
門擂的山響,莊老板才在門裡問:“有什麽事?”
王保真喝醉了一般問:“那不足月的是誰的?”
“這問不到俺們頭上。陶罐是俺老婆發現的不假,卻是老奎頭埋的啊!再說,你老婆和誰,要去問你老婆啊!”
門外靜默無聲,莊老板要貼耳聽聽,突然,門被連踹幾腳,鎖鼻崩壞,開了。
莊老板往後一閃,順手抓著大稱杆,指著紅了眼的王保真,說:“你別、別過來!要乾甚?”
王保真舉起菜刀,另一拳頭攥的咯吧響,問:“你老婆呢!”
牛三妮在樓上腿都軟了,挨到窗前,備不時之跳。
莊老板往櫃台裡退,秤杆橫在胸前,說:“她讓我打的跑回娘家去了。剛才趁空跑的,我抓都沒抓住。王保真,你這事給俺們可沒關系,你應該去把奸夫剁了啊!才能挽回你的顏面啊!”
王保真用瘋狂了的眼在店鋪的角落裡搜索牛三妮。他咬牙聲音從胸腔發出:“奸夫是誰?”
莊老板眨吧眨吧粗黑的睫毛,伸伸脖子,小聲說:“告訴你,千萬不可說俺告訴你的!”
“你說!”
“你老婆打胎藥是南街趙朗中開的,你該去問他!”
王保真轉身出來,拎菜刀跑去開院門。
只聽北屋裡傳來二姨太太一聲尖叫:“來人啊,上吊了!”
王保真站住。原來二姨太太見王保真出來半天,北屋沒一絲動靜,恐王家的有什麽不測,過來看,王家的已懸在梁上。
又一聲:“來人啊,上吊了!”
由於用力過猛,門閂抽出,“咣當”掉在磚地上,王保真的腳尖在磚地上用力前後碾了碾,額角冷汗,眼睛爆出,滿是血絲,還是轉身跑回北屋。二姨太太已抱起七娘腿,只是沒力氣放人下來。
王保真咬牙說:“你還不讓她去死!”說著向上一竄,抬手用菜刀把梁上的麻繩斬斷。
七娘的身體連帶著二姨太太一同倒在地上。王保真慌亂的解開繩扣,抖手在七娘鼻尖試了又試,人都傻了,望著退在一邊二姨太太的臉,怔愣著說:“死了!”
二姨太太嚇的一閃手,躲到一旁。
他面向七娘,垂頭單膝跪下。二姨太太白著臉退出屋子。王保真把七娘抱到床上,抱出乾淨的被子蓋上,出門把門鎖了。門外聚集來了不少鄰居。
王保真手持菜刀,衝出院子,到了南街口,後面跟跑一趟子看熱鬧的。一時三刻已到趙家藥鋪前,店門大敞,已無一人,白生生軟綿綿的脈枕臥在厚重的黑漆櫃上。他高舉菜刀,大叫著衝入店裡,進了宅院。操起一根棒子,見物砸物。
趙朗中早跑到縣衙,給陳團長求救。
陳團長騎洋車,一路生風,後面跑著喘籲籲的黑衣團丁。先回到莊記雜貨鋪,讓人在院門外守著,他大步進了北屋,掀開被子看一眼人確實死了,忙打開櫃子看了,又單腿跪下,伸頭看床下,看那床下的積灰被人滾爬的亂七八糟的,床腿後還有個小罐,拿出打開來,裡面都是斑蝥巴豆。他又把罐子放到床腿後。
出了莊記雜貨鋪,到了趙家藥鋪,看熱鬧的把藥鋪圍的水泄不通,陳團長對天鳴槍,人群散開,得以進去。
他叫:“王保真,王保真!”
王保真累的喘籲籲,正不知該怎麽結束打砸。見陳團長到了,把木棒抵在地上,一腳踩著歪倒的雕花太師椅,腰杆挺直,朗聲道:“陳團長,你怎麽有閑空來看熱鬧了!”
陳團長腰上扎根寬牛皮帶,斜挎著槍,挺著小肚子,說:“王保真,先放下棍子,隨我回雜貨鋪。”
“還沒見姓趙的這狗東西,俺要剁了他腦袋!”
“這事肯定給王保真你一個滿意的交代。還信不過俺姓陳的嘛?”
王保真讓自己頓一頓才答應下來。丟了木棒,對陳團長一拱手,不忘拎著菜刀,氣昂昂回到莊記雜貨鋪。
一時,院內寂靜無聲,驚飛幾隻麻雀。莊老板兩口躲出去了,老奎頭還沒見到人影。
半個時辰後,陳團長作為中人,從趙朗中手裡轉過來三十塊大洋和一紙互不尋仇的契約。
簽了契約,也沒另尋旁人幫忙,王保真鐵黑著臉給七娘換了衣服,當天一副薄棺,草草下葬了。
當晚,老奎頭潛回莊記雜貨鋪時,莊老板和牛三妮已合被而眠,陳團長在床上翻來覆去,久久沒有睡意。二姨太太閉眼安靜的躺著,慘淡的月光透過窗戶,把床欄上的雕花照的模模糊糊。
王家的一死,流言滿天飛,莊記雜貨鋪成了凶宅,太陽高照,還是讓人感覺陰森森的。莊老板也請陳團長做中間人,轉給王保真五塊大洋作為賠償,以後王保真不得再追究此事;老奎頭轉過去一塊大洋,也作為補償。
自此,王保真在眾人跟前便矮了一頭,成為恥笑對象。
過了幾日,莊老板請客,有陳團長、王保真、老奎頭。菜端上桌,還未動筷,莊老板、老奎頭點頭哈腰的說了不少拜年的話;王保真只是聽,底著憔悴的臉不應聲。陳團長也勸他節哀,說女人是窗戶紙,破了,揭掉再糊一張。
王保真兀的在膝蓋上一記猛擊,把其他三人嚇了一大跳。他又“唉”了一聲,不用人讓,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抓起筷子,對準半個滑溜溜的皮蛋輕輕一夾,手穩,不急不徐放入胡子拉雜的大嘴裡,然後筷子“啪”一聲放桌面上,右手有力的往外一揮,說:“想通了,想通了!留她何用?在世間臭人嗎?也是她自作自受。人自有歸途!”
陳團長擊掌說:“好,大丈夫!我敬你一杯!”
莊老板、老奎頭隻微微僵笑著。
酒席上冰釋前嫌,彼此敬酒碰杯。
這時,二姨太太站在門口,輕聲叫陳團長出來說:“早點回屋。我呆屋裡,心裡惶惶的,身上一個勁起雞皮疙瘩。”
陳團長帶她進屋說:“二姨太太在屋裡害怕,我的不是。但也不能辜負莊老板盛情,回家陪著。二姨太太今天和我們同席,也少喝兩盅暖暖身子。”
陳團長讓她一同坐上席,二姨太太立著不動。
陳團長又說:“無礙, www.uukanshu.net 無礙,坐下吧!”
二姨太太垂下眼簾,長睫毛投下一抹暗影,勉強坐下。
幾杯燒酒下肚,話匣子打開,莊老板愁雲襲上眉間,歎息一聲說:“過去莊記雜貨鋪熱熱鬧鬧,不想竟淪落如此衰敗,看著都傷心啊!有人直接對俺說:‘這裡住不得!’老奎的剃頭攤子沒一份生意了吧!明日俺開張,看樣子也難有生意?是不是這宅子有啥問題吧?俺不僅弄個破天荒的事——離婚了,又娶個不上道的媳子;二姨太太住進來不久,身體便不好;王家的這也去了。左思右慮,俺想賤賣了這宅子,去求求老丈人,再借點銀子,別處再置宅子。俺不能繼續走厄運啊!但是俺爺爺留下的祖業,不舍得啊!”越說越上情緒,捶胸頓足不已。
二姨太太聽了莊老板的一席話,身體往陳先生身邊近了近,輕聲說:“你不是說好了狀元宅嘛,明個就搬走吧!”
陳團長滿口香地嚼著說:“哎,不要急嘛,不急不急!臘月了,不興搬家,等過了正月。你說是呢?莊老板。”
莊老板一臉感激,站起,雙手舉杯說:“俺敬你一杯,陳團長還是大人有膽量,看得起俺。你們真走了,俺兩口住這,也是孤單啊!”
王保真也像下了狠心,也站起陪了一杯,沒碰杯,一口幹了,說:“陳團長仗義,俺也不孬種,也過了正月再搬家!”
老奎頭嘴裡的菜嚼了一半,哭喪著臉說:“你們不走,俺也等過了正月再做打算。一長年沒掙下錢,臘月剃頭的要多點,好歹掙幾個好回去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