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是2020年。

　　濱江，北方諸多名城中最具雪鄉特色的一座。

　　女人站在濱城監獄的對面，看著早起為生計忙碌的趕集人，洪亮的吆喝聲從街道兩旁傳來，早餐車分列在監獄大門左右，雞蛋灌餅和煎餅果子的香氣交織在一起，不斷地向她襲來。

　　助理頂不住餓意，穿過馬路，買了一套煎餅，蹲在路邊大口地吞嚼起來。

　　北方清晨的風，冷冽，蕭條，還透著幾分刺骨的寒意。

　　“給他備塊豆腐，出來之後大口嚼了，讓他以後清清白白做人。”老人的話猶在女人耳畔，只是這大早上的，上哪兒去給他買豆腐呢?

　　怎麽還不出來，她幽幽地想著，看著對面吃得紅光滿面的助理，她似是想到了什麽，衝著對面大聲喊道:

　　“松陽，你問問老板，早餐有沒有豆花賣?”

　　韓松陽把最後一塊煎餅果子填進嘴裡，站起身對女人比劃了一個“OK”的手勢，轉身吞咽著嘴裡的食物，手不停地捶打著胸口，看樣子，應該是噎住了。

　　老板左手一指盛著豆花的保溫桶，右手順勢揭開蓋子，笑眯眯地問道:“來一份?”

　　韓松陽見老板已經聽到了對面女人的喊話，也不忙著說話了，點了點頭，開始細嚼慢咽地品嘗著嘴裡的食物，手上還不忘給老板點了個大大的“讚”。

　　老板放下蓋子，隨手抄起平杓抖了抖，幾頁豆花便靜靜地躺在了外賣盒子裡，點料、滴油、澆鹵……最後再抓起一把香菜，抬頭看向韓松陽，似乎是在征詢他的意見。

　　韓松陽頓了頓，將嘴裡的煎餅吞下，緩緩吐出一句:

　　“老板，有沒有甜豆花?”

　　老板白了他一眼，隨手將香菜扔進豆花裡，然後又熟練地從旁拿起一個新的外賣盒，揭蓋、打豆花、撒料，一氣呵成。最後在豆花上澆了兩杓冰糖醪糟，又放了兩顆溫水泡好的枸杞作為點綴。

　　“兩份，一共十二塊。”，早餐攤的老板沒好氣地說道。

　　韓松陽努了努嘴，倒也沒說什麽，爽利地拿起手機掃碼付完錢，提起豆花向馬路對面的女人走了過去。

　　這時候的初春，正是北方倒春寒的時節，風還是有些大的。

　　要是兩人要等的人一時半刻出不來，手裡的豆花怕是沒一會兒就要冷掉了。

　　女人接過韓松陽遞過來的鹹豆花，剛揭開蓋子，看到豆花上浮著的那一大把香菜，微微皺眉。

　　“還是你吃吧，我不餓。”

　　女人倔強地說道。

　　韓松陽倒也不客氣，接過女人手中的外賣盒，將一次性的塑料小杓丟進袋子，就那麽轉著碗邊兒吸溜了起來。

　　看樣子，回去還是得換個更加細心的助理。

　　女人這樣想著，一陣冷風吹過，不由地緊了緊身上的衣裳，眼神依舊望向濱城監獄的大門。

　　韓松陽暴風式地炫完一盒豆花，滿足地打了個飽嗝……

　　兩人就這樣一直等到早上九點。

　　隨著“哐啷”“吱扭”兩聲響起，監獄大門一側的小門緩緩打開，裡面走出了一個高高瘦瘦的男人，不算帥氣，但利落的短發倒是顯得精神頭十足。

　　“走！”

　　女人悶哼了一聲，示意助理跟上。不用說也知道，這是要等的人出來了。

　　韓松陽拎著那盒還帶著些許余溫的甜豆花，默默跟在女人身後走了過去，眼睛卻不著痕跡地打量著那個剛從監獄裡出來的男人。

　　男人的眼窩很淺，五官生得十分端正。看模樣，應該不過三十來歲，倒也算不上是年輕了。

　　不知道是不是在裡面吃了不少苦頭，男人的面色有些蒼白，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灰色外套，眼神裡沒有一絲光亮。

　　“白術(zhú)，老爹喊我來接你。”女人露出一個友好的微笑，率先伸出手去。

　　“哦。”

　　白術冷淡地回應了一聲，然後打眼掃視了一下眼前這個女人的上半身和她身旁男人的下半身，然後徑直走向了一輛車的方向。

　　“劉小姐，不好意思。我剛出獄，有些事情不得不趕緊解決，借你的愛車用一下。能麻煩你和你的助理打車回去嗎?你告訴老爹，等事情辦完了，我再登門拜訪。”白術一邊走向駕駛位，一邊向身後的女人詢問著，但語氣裡卻聽不出一點求人的意思。

　　“倒是……”女人剛想答應，身軀卻猛然一驚，問道:

　　“你怎麽知道我姓劉?”

　　白術苦笑了一下，只不過他背對著兩人，劉妤喬和韓松陽並沒有看到。

　　“不是什麽太難的事情，別看我這樣，在監獄裡還是偶爾會看看報紙的。”白術倒不介意給她解釋一番:

　　“上個月，您的追求者向您求婚時送了一台限量版的超跑給您，報紙上附了您和那位追求者的合影，雖然您出道時我已經蹲在號子裡了，但我又不是臉盲，想要一眼認出您並不是什麽難事。”

　　劉妤喬狐疑地看著走在前面的人，遂即釋懷地自嘲了一句:

　　“原來是這樣，是我太緊張了。”

　　可是，語氣卻帶有一絲絲失望，不知道是因為原因太過簡單，還是因為眼前這個男人的話語裡，將“你”變成了“您”……

　　“我這次來，是希望……”

　　“委托的事情，等我辦完事情，我會去老爹那裡接手的。如你所見，我剛出獄，也需要一筆錢傍身，我雖然不是律師，但幫您洗清嫌疑，也不算是什麽難事。”

　　或許是對白術的事跡有所了解，劉妤喬聽到他願意幫忙，這才緩緩地舒了一口氣，向身後的助理勾了勾手指，示意他把車鑰匙遞上去。

　　韓松陽從口袋裡摸出車鑰匙，一手提著豆花，一手拿著鑰匙，快走了幾步，攔在了白術身前，雙手齊舉，將豆花和鑰匙同時遞了出去。

　　“白先生，還是請你解釋一下你為什麽會知道我們兩人的身份吧。”韓松陽的目光炯炯有神地盯著白術，似乎得不到答案，就不肯放白術離開似的。

　　劉妤喬見狀，不由地抽了抽嘴角，但馬上她就知道了韓松陽這麽做的用意。

　　“據我所知，你因為一些特殊原因，被關在封閉的禁閉室中，而且，監舍明令禁止向你提供任何外界的信息，別說報紙，就算你想和其他犯人或者獄警有所交流，也是辦不到的。你沒必要用這種理由搪塞我的老板，她之所以會親自來接你，是因為，她相信，只有你可以幫她解決掉她身上的麻煩事……”

　　韓松陽一連串的話語說完，依舊不依不饒地看著白術。

　　白術搖了搖頭，接過韓松陽遞來的東西，繞開他的身位，一邊擺弄著車鑰匙解鎖車門，一邊向車子穩健地邁步前進，邊走邊說道:

　　“其實，的確不是什麽太難的事情。

　　首先，劉小姐的裝扮非常時髦，打扮也十分得體。要麽是大戶人家的小姐，要麽是精致的職場女性或者女老板，再不，就是經常出席公眾場合的知名人物。

　　應該說是……明星，對吧?

　　如果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她那有錢的父親會托人擺平一切，犯不上親自出面;女老板嘛，太過理性，遇到比較棘手的事情多半會更信賴經驗豐富的律師，而不是一個刑滿釋放人員;那還剩下什麽?女明星嘛……

　　當然，你也可以說，女明星不應該由經紀公司出面擺平一切嘛?

　　雖然我接下來的話可能有些難聽，可事實卻是，如果遇到影響重大的事情，經紀公司為了保全自身，一般都會選擇光速切割藝人和公司之間的關系，以求將影響降到最低……

　　其次，是你的身份給我提供了一定的信息，一個穿著名牌的大美女，身邊卻跟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身上衣服加起來不過百來塊的男人，會是什麽身份?

　　司機?保鏢?男友?還是助理?

　　其實只要看看你的褲子褶皺和鞋面就知道了。挺直的腰背說明了你並不經常蜷坐在狹小的空間裡作業，基本上可以排除司機;你那細胳膊細腿的，也不像是保鏢;我更不覺得這樣靚麗的女明星會找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男生當男友，就算她有喜歡養小奶狗的愛好，那些能圍在劉小姐身邊嗡嗡轉的人，也多半不會在她東窗事發後依然不離不棄地陪伴在她身邊。

　　當然，這是猜測，並非推理。非要說證據嘛，我只能說，這是人性。

　　下次蹲著吃早點的時候，注意不要把鹵水和辣油滴在鞋面上，或許我還不能這麽快就得出結論。

　　最後，就是面前的這輛車子。你們肯定也從老爹口中知道了一些關於我的事情，會來接我出獄，就說明事情比較迫切，你們肯定不會隨便攔一輛出租車就過來，畢竟，要向我說明情況最好還是在私密一點的空間裡。

　　這車，看輪胎就知道基本沒怎麽上過路，新車的可能性很大。提車不過個把月，就被經濟公司光速切割的藝人，想來就算是能拿到天價薪酬，稅後應該也沒有這個經濟實力吧?

　　更何況，能請你這麽個新人當助理，經濟實力該有多客觀呢?

　　所以，這車多半是贈予。試問一個願意贈予女明星豪車的人，除了她的追求者，還有誰呢?而這種事情一旦發生，要是報刊雜志還不刊登相關的新聞，那我們這個國家的傳媒行業，怕是要一蹶不振了……”

　　說罷，白術已經打開了駕駛位的車門，一隻腳踏入，一隻腳耷拉在車外，打開那碗甜豆花的蓋子，猛猛灌了幾口，然後毫不在意地用外套的袖子抹了抹嘴。

　　“那你又是怎麽知道我姓劉的?”

　　劉妤喬一臉慎重的表情，她的語氣也再沒有了剛才的失望，此刻的她對一件事深信不疑:眼前這個男人一定能幫她解決問題！

　　“這就需要一點點運氣了。”白術對未來的雇主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容。

　　“大概還是因為車子吧?我們剛在站著的那個角度剛好能夠看得到車牌， www.uukanshu.net 濱A-L1U20，我猜白先生是看到了車牌後，在‘李’和‘劉’中猜了一個。”韓松陽左手握拳，狠狠錘了一下自己的右手掌心，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

　　“賓果！(Bingo！)

　　當然，我在打量劉女士的著裝時也無意中瞥到了她那件針織衫的下擺，個別設計師在為客人量身打造一件衣服時，會附上‘獻給某某’的字樣。

　　如果我沒猜錯，劉小姐這件針織衫的刺繡下面，只露出下半部分的字符應該是‘For Louis’，獻給——露易絲。也會有人把它翻譯成‘劉易斯’，如果眼前這位漂亮的小姐姓‘李’，多半會取名‘Lily’或者‘Lisa’之類的名字吧?”

　　白術對韓松陽的說法給予了認同，眼神也不自覺地重新打量了一番眼前這個剛畢業不久的大男孩。然後將另一條腿收回車內，關上了車門。

　　劉妤喬也開始對眼前這個剛入職不久的助理有了些許改觀，遂即便被白術關門的聲音嚇了一跳。

　　只見白術緩緩地放下車窗，將空了的外賣盒子遞給了站在車外還未緩過神來的韓松陽，然後望向劉妤喬囑咐道:

　　“謝謝劉小姐的車子，也謝謝你為我準備的‘清白禮’。今晚八點，望月齋的三號包間，你可以詳細說說你所遭遇的事情。我會準時到的。”

　　說罷，白術將車窗收起一半，發動車子駛向了濱江市內。

　　隻留下了一臉豁然的二人站在原地，久久沒有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