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羽肅做了一個關於溺水的長夢。起初只有嘩嘩的水聲,很快冰冷滯重的感覺就追了上來,緊接著就是嗆水的極度不適。
那種窒息感是如此真實……
他猛然驚醒,氣喘籲籲,一頭細汗。映入眼簾的卻不是熟悉的,粉刷過的天花板,而是幾根交錯的斑駁原木。而自己身下則是一堆帶著土腥味的茅草。
原木房梁,門就是一塊破木板。四面土牆空無一物,只有牆角堆著一小垛被切成段的粗樹枝。
“這也太原生態了,農村老家的茅房都是水泥地板。”
那塊疑似冒充門的破木板被吱吱呀呀的推開了,推門那人瞪大了眼睛,適應著茅屋內昏暗的光線。
“好秀氣的一雙眼睛!”秦羽肅暗暗想。可惜背光,看不太清那人的容貌裝束。
推門者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她垂下雙眼,又緩緩把門關上。
“爹,那人醒了!”她邊喊邊走開了。那聲音略有些沙啞,但恰到好處,很是特別。
那女孩是誰,我認識她嗎?這裡又是那裡?
秦羽肅從草垛上緩緩坐起,摩挲著手上的老繭,打量著身上有些發餿的粗布麻衣,腳上藏汙納垢的草鞋,腦袋裡面空空的。
他很清楚的知道這不是夢,一切都很真實,就像……就像那個關於溺水的夢一樣真實,也像溺水一樣令人窒息。
“這算是穿越了嗎?我本來應該在趕早晨八點的第一節課的。”
想到這裡,秦羽肅猛拍了一下腦門。
“不對,不對!我不是早就畢業了嗎!”
詭異的是,他想不起自己究竟是該在半年前畢業,還是半年後畢業的了。他回想不起關於畢業典禮的記憶,卻又總覺著自己參加過。
破木門在撕扯耳蝸的吱呀聲中,被緩緩推開了是一個約莫四五十歲,一臉滄桑的男人。
他花白頭髮結結實實扎成發髻,穿著深藍近黑的團衫,灰撲撲的麻褲扎在腳踝上面十公分,沒有穿鞋。
“醒了?”他掃了秦羽肅一眼,徑直走向了牆角的那堆粗樹枝。
“來幫我搬下柴。”還沒等秦羽肅回答,他就把一抱粗樹枝塞了過來,沒有留一點反應時間。
那人自顧自又轉身抱了些柴,剛走到門口就停了下來。
“走啊,一會還要燒火做飯呢。”他轉過頭盯著秦羽肅,眼神平靜。
秦羽肅突然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隻好暫時壓下心中的疑惑,抱起手中的柴捆。
“郭家莊的人?怎麽落水的?”滄桑的男人問的很直白。
“郭家莊是哪裡,這裡又是哪裡。”
那人深深的看了秦羽肅一眼。
“今年是幾幾年啊。”秦羽肅剛說完就絕的不妥,古代人沒有這麽問的。
那人的眼神中增添了幾分疑惑,但很快又重歸平靜。
“戊辰年,年號可能是泰和,我也說不準。”
嘶,可惜我不是學歷史的,要不然肯定大有作為。這泰和又是那一朝哪一代?
秦羽肅浮想聯翩,跟著那人走過了不大的院子。雖說是院子,倒也沒有院牆,只不過用竹籬圍上了。再往外則是密密的竹林,前後不著人家。
“怎麽四周都是竹林,也沒有田地。大哥你是獵人嗎?那也應該有個村子啊。”
秦羽肅突然覺得這一切有點不對勁,怎麽眼前這大哥這麽自來熟啊。這一切的邏輯有點不大通順啊。
“哼,黑彌勒狗,有三分道行,給你看破了。”那人側過身打量著秦羽肅,眉頭微皺,原本波瀾不驚的雙瞳中好似迸出了兩點看不大清的幽藍光芒,但很快又重歸平靜。
他又緩緩轉過身來,一字一頓的正色說道:“老朽楊千鈞,年老力微,垂釣江邊苟且度日,只求安渡余生。”
面對這古怪老頭的奇怪反應,秦羽肅感覺有點摸不著頭腦。他正準備發揮發散性思維來尬聊一番,卻猛然感覺雙頰刺痛,胸口發悶,忍不住弓下身子乾嘔起來。
說來也奇怪,秦羽肅本來感覺整個人渾渾噩噩的,經過這麽一下,頭腦卻頓覺清明。仰起臉含著笑意問那老頭。
“老楊頭,我一定是遇上了災禍,傷到腦袋昏死過去。要不是被你發現,可能已經連命都沒了。那這麽說,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怎麽現在反倒要這樣說話。”
楊千鈞聽完愣了一下,然後微微一笑,眼中不再有那種異樣的平靜。
“你這個黑彌勒教的,竟然還有點良心。不錯,不錯,正是老朽五天前在清澗江中乘舟垂釣時把你撈起來的,當時還以為活不了了。”
他雖然臉上掛著笑意,但卻是後退了半步,左腳虛點在前,不知道在拿什麽架勢。
“你們黑彌勒教最近動靜很大啊,這回又是在耍什麽把戲?”
面對老者的質問,秦羽肅隻感覺信息量好大。
這麽說我和一個叫黑彌勒教的組織還有很大的聯系。黑彌勒是什麽東西,我可完全不清楚啊。
“行行好吧楊老,我剛剛醒過來之後隻覺的腦袋脹痛,什麽都忘了,只能記起自己姓秦名羽肅……”
秦羽肅還想再多狡辯一下,可那楊千鈞突然湊了過來,眼睛直勾勾的盯著他,眨也不眨一下的。
“你要真啥都忘了,那就現在對黑彌勒發誓。說自己願意從即刻起,放下一切塵世煩惱,以身奉獻無盡極樂。”
這誓言是可以亂發的嗎?秦羽肅在穿越前倒是老把天打五雷轟掛在嘴邊,可眼前這個怪老頭似乎真有什麽奇奇怪怪的本事。剛醒來那會,自己什麽都不想,一聽見他的吩咐就想服從,這已經很奇怪了啊。
這難道不是在用事實在教育我,目前這個世界是存在怪力亂神的。而且這個誓言聽起來就很不對勁啊!我會不會直接當場暴斃?
“我真的啥都忘了啊,您行行好……”
“你發不發?啥都忘了就啥事沒有,有一點假就神仙難救。”楊千鈞一步不退,猛地瞪大了雙眼,瞳仁深處似乎有著明明滅滅的幽藍光芒。
秦羽肅感覺胸口有點發悶,雙腿酸軟,順勢跪了下來。他便明白,老楊頭又開始作法了。
“行,那我就豁出去了。”他也懶得多想,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一切都顯得多余。
“黑彌勒在上,弟子秦羽肅甘願從即刻起……”
至於誓言的格式,自然是全憑高中語文水平瞎編的。秦羽肅匍匐在地上,低著頭,不帶絲毫感情的反覆念叨著,有一種大擺大爛的美。
“啊!”還沒等他第二遍誓詞念完,楊千鈞便發出一聲驚呼。緊接著是一陣勁風掃過。
秦羽肅隻感覺身上一輕,四肢不再酸軟無力。抬起頭,只見那個姓楊的怪老頭已經退到了二十米開外。他移動飛快,揚起一片竹葉。
楊千鈞那飽經歷練的臉上哪還有半點平靜,驚恐不加掩飾的表現了出來,想必是受驚不小。
秦羽肅有點搞不清狀況,他受到這種驚慌的感染,小心翼翼的回頭張望了一下,並沒有發現什麽妖魔鬼怪。隻好尷尬的摸了摸鼻子。
難道是我剛才的誓言真的很危險?
“原來你小子真的把黑彌勒教的事情忘光了,那倒也好,得個清淨。是老朽多慮了。”楊千鈞緩緩的說。
秦羽肅回過頭來,只見老楊頭雙手背後,微微抬頭,拿著世外高人的架勢緩緩走近。哪裡有半點驚慌失措的痕跡?
“哦,你可是信了。我發完了誓沒有什麽危險吧。”秦羽肅有點想翻個白眼,但忍住了。
“如果真有危險,必然立刻迸發出來。黑彌勒固然可怕,可對現世侵入不深……”楊千鈞眼睛微眯,右手在下巴處緩緩抓握,好像在捋一條看不見的長胡子。
他這樣沉吟了幾秒,突然伸出食指,在秦羽肅眼前隔空劃了一個圈。
秦羽肅隻感覺猛然恍惚了一下, www.uukanshu.net 揉了揉眼睛。睜開眼後眼前的楊千鈞哪還有半點仙風道骨?只剩下一個飽經風霜的老漢。
他瞪大了眼睛,努力想把剛才的楊千鈞與現在的楊老漢形象重合起來。但卻發現哪怕是剛剛發生的事情,自己也忘了大半,只剩下了一些難以串在一起的一瞬追憶。
我剛才好像發了個誓?
“月兒,快來幫把手,客人都要等餓了!”楊老漢朝屋裡喊著。
“好嘞,爹你歇著吧。誒等等!爹,你還沒告訴我他叫什麽名字呢。”那個有著一對秀氣眼睛,小巧鼻子,梳著麻花辮的女孩從屋裡彈出腦袋。
“小生不才,姓秦名羽肅。《詩經》雲,‘鴻雁於飛,肅肅其羽’是也。”在某種本能的促使下,秦羽肅像西方紳士一樣右手按在胸口,緩緩鞠躬。
楊老漢緩緩回過頭,眼角直勾勾的盯著他,眼中只有平靜。
“什麽十斤五斤的,你走了很遠的路吧。快進來坐,我給你倒水喝。哦對了,我叫楊秋月。”她好像被這滑稽的一幕逗笑了,又好像對這一鞠躬很是受用。
秦羽肅猛然想起自己曾經見過這雙眼睛,在什麽時候呢?
但他很清楚的想起來了,剛才那段自我介紹是自己在鏡子前練了很多遍的。似乎是在大學的時候,他有一個很想認識的女孩。可惜現在已經連她的模樣都記不清了……
他皺起眉毛,撓了撓頭,遲疑的走近了土坯小屋。
在他的身後,老楊頭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他的背影,也疑惑的撓了撓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