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她略放開膽子,這樣一路深入了進去……
她的嘗試,不能不說是巨大的冒險,因為一旦稍稍不慎誤碰了什麽發出聲響,那一定會遭到黑暗中可能存在的潛伏者迅猛凌厲的攻擊,那時,她必失去先手而處於被動無疑。
可她的腳下,確實也沒有碰到任何會發出聲響的障礙物。
低伏下身子,一個滾翻鑽到藥櫃藥箱之後,女孩稍稍穩了一下自己的氣韻,重新整合起思維……
沒有碰到障礙,沒有驚動到黑暗中的什麽,確實令人松了口氣。
但是……這其中暗藏的蹊蹺之處,依然不容忽視——
因為……有血,本就意味著有死傷,既然有死傷,那應當早前在這裡就發生過一場激烈的打鬥,而打鬥必然會破壞屋中擺設的位置才對——可現實是.
她能感覺到這屋裡的所有桌椅所有櫃台都沒有絲毫被移動過的痕跡,那麽……又何來得對周遭的破壞?何來得打鬥?何來得死傷?何來得……這血跡?
“噠。”
突然,在她斜前方的一扇門後,傳來一聲悶悶的物件落地的聲音。像是一塊小石子……
石蘭手中鋒利的匕首,被她反攥得更緊了一些。她的目光聚於門上,眉間掠過劍般的銳意。
她清楚地記得,那扇門正是通往裡屋,也是老人留病人臥床休息的地方——而白天,昏迷不醒時的江開正是躺在了那裡。
隱隱感到不妙。恐怕……這來者不善。
——不過,若嚴肅說來,自己才是那個不善的來者吧?
刃上的青光在黑暗中繞出一個凌厲幽冷的弧度,還未等門打開時發出的“吱呀……”聲響得齊整,石蘭一個箭步伴一個滾翻閃身而入——
屋內一道黑影欲要奪門而出,立即被她擊來的匕首逼迫地閃了個回身——
風動影動,黑暗中,三兩聲破空交錯的錚錚,又有衣料摶風時的獵獵。
簡短迅猛的幾回過招交手,上刺下抵,劃空又滯,欲進而禦,反擊卻遲……屏息之間,雖不能察,勢顯然已見出分曉。
“——姑娘,刀劍本不是你所長。”
對方的聲音淡然漠然。
石蘭不作理會,她一發狠,匕首便以雷霆之勢朝著隱入暗中的對方刺去,隨著金木相擊沉悶的“砰!”的一聲,她才意識到對方早已閃身不在門後,而自己的匕首,卻誤深入到了木門之中。
在這麽短的時間內拔出匕首再戰已經是不可能了,她立即提手,手中乍然攏起一道碧光——
“啊!”
一隻寬大有力的手倏地逼來,狠狠鎖住了石蘭的喉嚨,手中那道碧光本將釋放,但她自身遭擒,如此一來光色竟被化散去了。
可惡……就差一點……
手的主人把她抵在牆上,力勢遠比之前要猛烈得多,就好像……突然有什麽深仇大恨一般……
“你是陰陽家的人?”那個聲音中透著滿滿的慍色怒意,幾欲不可遏製。“——剛剛那個法術!”
即使石蘭願意回答他現在也說不出話來,她幾乎喘不過氣來。於是——她索性閉闔上了眼睛,感受到意識一點點被剝離出身體……
“住手!”
僅僅瞬間,一個人斷喝的聲音突然出現在門口。也是這個聲音,竟把她的意識緩緩拉了回來……她艱難地側過目光,看到伴著外面灑入的淺淺月色,江開模糊的身形立於門口。
他就站在那裡,手撐著門,喘著低沉的粗氣。
“是……江開?”
男子聞聲立即松開了手。
他的這一聲疑問,詫異了屋中的兩個人。一個是他自己,另一個則是落在了地上的石蘭。
江開點頭。
“請你……請你千萬不要傷害她…她不是陰陽家的人……聶大叔,這是場誤……會……”
因為已經耗費太多體力,話音未落,江開轟然栽倒下去。
入夜以前,項氏已於山谷坡地上扎營完畢。
時下正值初春,月色朗朗,帳外百蟲興鳴,草木葳蕤新生,若不是遠處未滅的硝煙入目,實在無法想象,此處白日裡曾發生過一場可怕的廝殺。
項氏議事大帳內,燈火明亮。
“秦嘉逃走的方向是?”
“應是胡陵。”江開坐於帳中,盯住地圖出聲道。
“小不點兒!”紅發的男子猛地撤走地圖在江開耳邊大喊,卻發現江開不僅沒被嚇到,連目光都一絲不變。
“梁叔交代明早整頓完畢就出兵去追秦嘉……羽哥,你怎麽了?”項莊撩開帳簾走進來,看了眼猶自發呆的江開,問。
“沒什麽。”江開揮揮手,起身便出了帳子。
營帳後的山坡上,明月初升,映著少年身上甲衣,手中酒壺。
東南風起,吹響草木。
“軍中禁酒。”暗青色的身影不知何時立在江開身後,眉頭微皺。
“你的傷?”江開仰頭一口酒,問道。
“不要緊,皮肉而已。”項聲的眉頭依舊緊鎖,忽然一把奪走江開手中酒壺,“別喝了。”
江開卻一笑,抬手做了個“請”的動作,項聲一愣,聞了聞酒壺,卻原來是水。
“你放心……”江開仰頭望月,閉目笑道,“我有分寸。”
話沒說完,卻險些被丟過來的酒壺砸傷頭,“今晚亥時別館交替人手,你大概有一刻鍾時間,項莊會幫你把風。”
江開回身瞠大了目,不知道說什麽的看向項聲。
“我知你不見他一面,難以心安。”項聲平靜地望著江開,眼中無一絲波動,倒讓江開心裡不知什麽滋味,蹙眉良久,終於隻說了聲:
“好。”
為掩人耳目,江開沒有騎烏騅,而是跨上項聲給兩人預備好的普通戰馬從營後的樹林走小道。
“羽哥是去會個故人?”項莊騎馬在前面探路,問江開。
“嗯。”江開心裡空蕩蕩的,什麽也不想回答,項莊便也不再問,不多時,已近了別館,兩人將馬牽到遠處的樹林中,施展輕功飛掠至別館外。
藏在草叢中,可以看到正門處有三人守衛,兩人又繞到偏門,這裡近著柴房,只有一人把守。
江開心道守衛本該比這要多的,大概因為出兵部署,將此處的人員重新調派了。
“彭越大哥是把小不點兒當成美女救了,我可是記得喲~”龍且才要笑起來,就被身後的江開賞了一個爆栗。
原來項梁當年逃亡之時,江開尚年幼,為了保護項氏少主的安全,曾將江開扮作女孩子埋名隱姓過一段時間,後來被官差發現追捕至林中,兩人都掛了彩,本以為難逃一劫,卻被路過的流浪漢彭越所救。
“小不點兒當時塗著胭脂穿著女裝,舞刀弄槍的樣子可把人弄暈了~”龍且頂著頭上的包還在喋喋不休,江開乾脆提起了槍。
“陳王起事之後,彭越大哥隱匿了起來,但我們都知道他不會一直沒有作為的,果然,上個月,項氏接到了彭大哥的來信,他已經順利起事了。”江開接過話頭拐回正題。
“這樣說來,現在佔領彭城的已經是項氏的盟友了?”項莊有些猶疑的問。
“算不算盟友還不清楚,但彭越大哥的作風我了解,既然他佔了彭城,就一定不會再給景駒和秦嘉機會。”江開目中一亮,看見梁叔也望向他點了點頭。
“我們此時追擊,就可夾擊秦嘉於途中!”
天色蒙蒙亮,項氏出兵追擊秦嘉,行軍很快,但卻很快遇到障礙。
“報!主帥,前方遇水!”馬上的項梁一愣,隨後命令隊伍停下。
江開遠遠地看著河面並不算寬,水也不甚深,不知項梁為何停下,才要問,卻已經看見答案了。
細窄的河流之後,烏壓壓的一片帳子,是秦嘉軍的營地。
“咦,怎麽秦嘉跑了一夜才逃出這麽遠?烏龜爬也沒這麽慢吧!”抱臂挑眉,龍且望著一水之隔的秦嘉軍營。
“他們是選定此處扎營的。”項聲也策馬上前來,檢視了下河邊泥土凝眉道。
“看這營子的規製,應有十萬人馬左右,秦嘉應已順利和景駒匯合了。”江開立於項梁身側,淡淡道。
“故意選定此處?”龍且一怔,卻鎖起了眉頭,“梁叔你的意思是,秦嘉他早就打算反身迎擊我們,這擺的是……”
“背水三絕陣。”蒼老而矍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眾人回望,范增立於馬上望著前方,江風吹起他銀白的須發,倒顯出幾分仙風道骨來。
“此處背水,東面是河流,西面是高地,三面皆有依托,只有面對我們的這一方向是一條窄渠,若想贏,只能正面迎擊。”范增撫著胡須道。
“此陣一般用於敵強我弱,秦嘉現在人數比我方更多,我們要贏,怕是更難。”項梁凝眉道。
“可這秦嘉也太高估自己了吧,昨天既然有機會逃,為什麽不一路逃走?”龍且捏著下巴道。
“我猜想秦嘉應是想回胡陵再做計較的,但途中出了變故,彭越已經佔領了胡陵,他無法撤退,只能在此迎擊我們,而且秦嘉此人野心勃勃,若一逃再逃,在諸侯中便會顏面無存。”項莊深曉秦嘉為人,如此推測道。
“不管秦嘉意圖為何,背水三絕陣是振作士氣的絕陣,他擺出此陣,是想要和項氏一絕生死了。”江開凝眉道。
“敵方人數多於我方,若是貿然出擊進入腹地,很容易被他封住出口,圍困其中,到時後果不堪設想。”項梁沉聲道。
“那要怎麽辦?”龍且的話一出,眾人都靜了下來。
“我們先扎下營來,再做計較。”項梁最後發了話。
扎營完畢已是日影西斜,江開坐在水邊的大石上望著天空中厚厚的流雲不語。
身後的人便開了口,語氣意外的正經,沒有絲毫戲謔,“你不告訴我的話,我不會問。”紅發男子語畢頓了一下,背對著江開望天。
“反正昨晚夜裡太黑,我什麽也沒看清楚。”男子話音才落就轉身要走,卻被江開一把抓住了腕子。
“龍且,謝謝你。”江開卻笑了起來,眼睛亮若星辰,讓龍且一怔。
“我知道怎麽打贏這場仗了。”
“夜襲火攻?”項梁蹙眉望著江開,忽然哈哈大笑起來,“范師傅,你看,我這侄兒是不是難得的將才?”
江開一怔,項梁身後的范增便走了出來,扶著胡須望向江開,微微點頭。
“不錯,我也是這麽想的。”項梁收了笑,忽然盯住江開正色問道,“敵弱我寡,如何取勝?”
“取勝之法唯三,”江開挺起胸膛道,“一是斷敵糧草,拖垮敵人,可我們沒有那個時間,二是引敵遠去,逐一消滅,此法宜用在敵我尚未嚴整對峙之前,也已不可。”江開說著忽然伸手將燭火閃滅,屋內立刻漆黑一片。
“三是奇襲,攻其無備,出其不意,我觀察今夜濃雲密布,星月隱匿其中,正是發動奇襲的好時機!”江開語畢重新劃亮油燈,笑望著項梁與范增,兩人都讚許地點了點頭。
“二更天時行動。”項梁抬眼看了看天,沉聲吩咐道。
原來白日時,項梁已發現秦嘉雖布出背水三絕陣,但東邊高地上並未把守重兵,不像是真的懂得運用此陣,不過因為地形相仿而形似罷了,想來秦嘉一介武夫,於兵法也隻學了些皮毛罷了,所以一早便打定主意夜裡發動襲擊。
夜深沉,江水嗚咽,遠處一人利落地揮下手,草叢中埋伏的黑衣人們便動了起來,當頭一人,雖然面上也塗了黑炭,一頭束起的紅發卻一眼就讓人辨出身份。
風吹葉落,迅如飛廉一般,黑衣人已經完全製住了山頭高地上把手的守衛們,沒有讓他們來得及發出一聲警示。
龍且對著山下做了個順利的手勢,江開點點頭。
江水流淌不息,遠遠望去黑蒙蒙的一片辨識不清,但若仔細去看,會發現,秦嘉軍營門邊的水面上浮著一個個黑色的突起。
突起們慢慢地移動著,悄無聲息地接近寨門,忽然,最前方的一個突起立了起來,銀光乍現間,左側守門一人便立時倒地。
另一個守衛被驚醒,露出驚恐的表情便要大喊,黑衣人眼看來不及阻止擰起了眉,卻見那守衛面上一僵隨即胸口一震,竟被人用劍從背心穿透了!
“誰?!”黑衣人退開兩步沉聲問道,那人露出臉來,卻是被換質的秦嘉的兒子,馮恩。
“項聲將軍,我是來投奔項氏的。”馮恩甩掉劍上的血跪地。
江風漸大了起來,江開帶精騎埋伏於蘆葦蕩間,遠遠看到對岸亮起了信號,心中一喜,知道那是項聲已完全控制了寨門的意思。
高高的舉起右腕,江開向山上的龍且打了個手勢,又命令身後的弓弩手做好準備。
看到項聲那邊的燈火閃了三下,江開立時大喝,“放箭!”
話音才落,抹了桐油的火箭已飛一般竄了出去!射在寨門上立刻燃起熊熊大火。
“衝!”
此時山崗上的龍且也已帶兵從懸崖上用飛雲索從天而降,喊殺聲驚醒了睡夢中的秦嘉和景駒,但營內早已亂成了一團,火光照耀下,到處是倉皇失措,狼奔豕突的秦嘉軍,龍且還將火引入馬廄,奔狂逃散的驚馬橫衝直撞。
江開此時率領騎兵衝入營中,一邊放火一邊見人便殺,軍營內被照如白晝,一時間更是鬼哭狼嚎,竟讓敵方搞不清項氏到底來了多少兵。
隨江開同來的傳令兵便開始敲鑼喊話,“放下武器不殺!!”
“放下武器,俯地者不殺!”一些人開始俯倒在地,有些在猶豫,但大多數仍在苦戰著,此時項聲忽然將一人綁起來擲於地上,喊道,“秦嘉和景駒已經坐船跑了,留下他的兒子被我們抓了!!”
江開一愣,然後看看項聲心裡暗笑,也帶頭喊了起來,“彭大哥十萬援軍馬上將至,他們無處可逃!”
話音剛落,又有人附和道,“河邊有船隻離開,秦嘉和景駒已經跑了!”
“不信自己去河邊瞧瞧吧!”
有在河邊的秦嘉軍遠遠地看到江中確有船隻駛離,便也喊了起來,“真的!景駒和秦嘉真的跑了!”自己人的話比什麽廝殺都來得更有效,越來越多的秦嘉軍趕到河邊張望,看到遠去的船隻都大罵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