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把檔案交給老孫以後，總算松了口氣。老孫似笑非笑不陰不陽的，真不如李主任好打發，趙兵兵上去兩句好話就酥了。這個念頭只在時光的腦子閃了一下就消失了，他安慰自己，榮總編同意的，他老孫即使想怎麽著又能怎麽著呢?

　　這回該不一樣了吧?

　　時光再進報社的大門腰板直挺了幾分，儼然是在編的報社正式員工了。還琢磨怎麽拉廣告嗎?別介了，得琢磨著怎麽多寫稿、多上稿，還得爭取在稿子裡屬上“本報記者”銜兒。得琢磨著怎麽和編輯部的人套套近乎、搞好關系啦。得進編輯部啊！

　　時光一口氣寫了好幾篇不帶廣告的稿子，比如“從農民的兒子到企業家”寫的是南方那家鄉鎮企業的崔廠長，比如“軍工企業的新舉措”寫了使他發跡的那家部隊企業由軍工轉民用的經驗和作法。都是煞費苦心洋洋灑灑的幾千字。外加兩條其他企業的短消息。他撇開了老梁自己送到了編輯部，直接送到了編輯們的手上。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了，送去的稿子卻如泥牛入海全無半點音訊。有兩篇是給的老尤，另外幾篇給了嚴敏章。

　　時光臉皮已經練得厚了，他到編輯部找嚴敏章。

　　嚴敏章正和程志仁聊天，看時光來了微微點了一下頭。

　　“這消息可靠嗎?倒是省得整天為吃飯發愁啦，咱就踏踏實實地弄一個鐵飯碗除了編報別的不管，不也挺好?”嚴敏章搖頭晃腦地說。接著趴在程志仁耳邊小聲嘀咕了幾句什麽。

　　“想得簡單了吧?”程志仁指點著嚴敏章說，“榮老板部裡也有人，這事兒是衝著於總去的，你沒看出來?”

　　嚴敏章沒回答又對程志仁附耳低言。

　　“唉——沒錯。這回是二虎相爭，弄不好就兩敗俱傷。不過我看咱於總啊……”程志仁說到這兒看見了一下站在一邊的時光，停住不說了，問時光，“怎麽著?”好像是黨政幹部正在轉達中央文件，普通群眾沒有資格旁聽似的。

　　“忙著呢，你們?”時光沒頭沒腦地搭訕著。

　　“怎麽著?”嚴敏章受了感染，不無威嚴地看著時光問。

　　容不得時光再寒喧拉家常，他隻得說:“老嚴……嚴老師，我那稿子，您費心給……給看看……”

　　“噢——，嗯，行……過兩天，再說吧……”嚴敏章含糊其詞地應付著，把頭轉向程志仁。

　　時光還想再說點什麽，一時又不知道從哪兒說起，幾天來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好心情進了編輯部立刻煙消雲散了。他悻悻地退出來。聽見身後的程志仁冷冷地說:

　　“拉廣告掙點外快不是挺好?還要寫什麽稿子，怎麽想不開呀這人?”

　　時光臉脹得通紅向編輯部門口走去。他不明白為什麽自己總像作賊似的那麽心虛，那麽讓人討厭。

　　編輯部的門口他遇到了剛剛進門的田剛。他還是那副漫不經心懶懶散散的樣子。

　　“走哇?急什麽?”田剛攔住時光說。

　　“不啦……”有人和自己正常說話了，時光喉頭一陣哽噎。

　　田剛好像看出了什麽，轉過身也跟著時光走出了編輯部大廳，在門外的拐角攔住時光問:“怎麽啦，哥兒們?”

　　時光笑得挺難看:“沒什麽，……我有幾篇稿子送來有半個月啦……”他說不下去了。眼淚要出來了，他使勁忍著。

　　田剛好不容易才沒笑出聲來。心想，有點意思。一邊是經理部的人拚命想寫稿上稿，一邊是編輯部的人玩命把捏著就是不給上。一張小破報算個什麽?誰看呢?至於這樣嗎?真是想不開，一天不在窩裡鬥鬥心裡就不舒服。

　　“我當什麽了不起的事情，我幫你辦。”說著田剛掏出紙筆，“說，稿子什麽題目，給誰啦?”

　　時光以為田剛也在拿他開心，說:“不用，我就不信……”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嗨——”田剛望著時光的背影搖了搖頭，返身走進了編輯部大廳。

　　田剛徑直走到了嚴敏章的“格子”裡，嚴敏章和程志仁笑著和他打招呼。

　　“嗬——幾天沒露，又上哪兒‘抄肥’去啦，也不叫上我們?”嚴敏章說。

　　“這小子路子野咱沒法比，吃香的喝辣的還想著咱們?”程志仁打趣道。

　　田剛沒說話，走到嚴敏章桌子旁邊在一摞稿子裡翻看起來。

　　“找什麽?您的稿子我們敢壓嗎?都發了，都是頭條二頭條的，我說大記者?”嚴敏章討好地說。

　　“你聽說了嗎?要改機關報的事?”程志仁看著田剛的後背問。

　　“弄不好要變天，倆頭兒正掐呢……”嚴敏章也跟著說。

　　“和我有什麽關系?就是國民黨派人來，我也照樣是乾活吃飯……”田剛在那摞稿子裡找出了時光的兩篇稿子，掏出筆來在標題下面加上了自己的名字，遞到嚴敏章面前說，“這兩篇是我和這個時光一塊兒搞的，你老兄費心盡快給弄一下。”

　　嚴敏章和程志仁交換了一個眼色。

　　“開玩笑呢吧?你?什麽時候又和廣告科的人拉咕上啦?”程志仁問。

　　“我什麽時候開過玩笑?真的。”田剛說。

　　“這幫社會上的閑散人員什麽鳥都有，得小心點，啊?這小子在於總那兒可是不大得煙兒抽，我告訴你啊?”嚴敏章鄙夷地說。

　　“管那麽多呢，咱不開玩笑。”

　　“是不是有什麽鹵啊?這小子倒是挺能折騰的?”程志仁說。

　　“啊——是，我……沒鹵的事情我乾嗎?”田剛就坡下驢地說。

　　“……我說呢，”嚴敏章拿起時光的稿子說，“我諒那小子也寫不出這樣順溜的稿子來。行啦，交給我辦你就放心，下期就上。唉，有好事可得想著我們點啊?”

　　“沒問題。”田剛說完，出了嚴敏章的“格子”。

　　等報紙大樣出來以後再找老榮，就說采訪線索是自己提供的，並沒有動筆，把自己的名字拿掉就行了。三版是老於簽字，這點面子他還會給的。都不容易，何必呢?田剛想著向樓上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樓上，於詩風正在給樓下的老孫打電話。

　　“老孫嗎，時光的檔案送部裡了嗎?”

　　“我得等您的話兒不是?”話筒裡傳來老孫甕聲甕氣的聲音。

　　“好，先放在你那兒保存。”於詩風站了起來，“馬上和我去一下部裡。榮總?出去開會了，不用等了。……這和你沒關系，榮總回來我會和他說的……和部裡的幾個頭兒談完以後，你再搞一個方案出來。這次一定要力爭，……人事關系不在報社我們根本無法管理嘛?放在部裡也不是絕對不可以，可人事調動的事情總不能總編輯一個人說了就算吧?怎麽當事人自己個人去單位拿檔案呢?簡直是胡鬧……部裡還不知道……先不用談得太細。或者……籠統地、原則地談……論事兒不論人，對，……爭取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