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王大爺頭七晚上屋裡鬧鬼的事情在鐵路家屬院裡炸了鍋。老人們和婦女們或三三兩兩,或聚成一堆傳播著昨天晚上發生的詭異事件,每個人都不是目擊者,但每個人卻都像經歷者一樣繪聲繪色地描述著每個細節,並在原故事的基礎上添加了一些自己認為合理且傳奇的內容,讓故事更具煽動性和感染力。
趙嬸所在的故事“小沙龍”無疑是院子裡聽眾最多、最忠實的團體了。趙嬸的能力不僅在於新聞傳播速度和力度快、準、狠,更在於她能在事件中找到最吸引人的焦點並加以深度挖掘、再進行深刻分析評論,得出對家屬院的廣大婦女具有長遠指導意義的結論,以便婦女們更好地處理生活中的家長裡短的事情——而這幾天陪丈夫回來奔喪,打扮時尚又氣質高冷、和家屬院婦女們格格不入的艾琳便成了趙嬸話題的關鍵點。
“你們說說老人為什麽走了走了還要回來鬧這麽一下?”趙嬸環顧四周渴望聆聽的眼神,然後猛地一拍大腿,仿佛要給人們以啟迪智慧的信號:“為什麽?兒子不孝順呀!為什麽兒子不孝順?兒媳婦不行啊!你看那個兒媳婦什麽樣子嘛,老人走了這些日子,不披麻戴孝不說,還整天濃妝豔抹、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我都真替他家兒子臊得慌……那個當兒子的也從來不說說她。為啥不說?”趙嬸又拍了一下大腿:“自個兒的身家性命在人手裡攥著呢呀!聽說這王家兒媳婦可不簡單,她爸是省裡的領導,她男人的生意全是她爸給照顧的,你說有這樣的媳婦,他敢放個屁不?唉……就苦了王老爺子了,孤苦伶仃一個人,到死了都沒有個一兒半女在床前盡孝……以後誰家裡娶媳婦可得看準了人呢,娶個王家兒媳婦那樣的,老人有苦說不出,兒子也跟著受委屈。我跟我們家大壯說了,以後找對象了,可得帶回來讓我好好把把關!”
張恩替和大壯在院子裡漫無目的地散著步,也被這群人吸引了過來,在人群後大壯一看是自己媽在那裡聊八卦,趕快拉著恩替要走,可恩替卻聽得饒有趣味,接著趙嬸的話茬問:“那大壯應該娶個啥樣的媳婦兒啊?”“我們家大壯……咦?你們兩個怎麽下來了?”趙嬸將目光越過人群,投向他倆。大壯忙皺著眉頭尷尬地說:“哎呀媽!能不能別聊這些了?眼看中午了,你還不回家做飯。”趙嬸不耐煩地回道:“你早晨沒吃啊,一天到晚喊餓!”大壯正要和趙嬸爭辯什麽,被恩替笑著拉離了人群。
鐵路家屬院地方並不大,恩替和大壯溜達沒多長時間便已經圍著院子轉了一圈。百無聊賴的大壯突然提起話茬:“恩替,你說王大爺家昨兒晚上鬧鬼那事兒,真的假的?”“這世上說不清道不明的事情太多了,至於鬧鬼這種事情,我沒有見過,不好說。”恩替提溜著探路杖,緩步前行著。大壯又接著問道:“那你說說,用強光燈刺瞎你眼睛的另一個自己,到底是什麽?”張恩替放慢了腳步:“後來我媽說的場景和我經歷的完全不一樣,也許只是我的幻覺吧。”突然大壯像是想到了什麽:“唉?那天那個道士拍你一巴掌,這些天怎麽樣了?”“早就緩過來了。”恩替回答。“我是說,你有沒有看到什麽不一樣的東西,不是說開了通靈眼了嘛!”張恩替笑著擺擺手說:“你不是說人家是江湖騙子嘛,還開什麽通靈眼?不過那天感覺他打在我額頭那一掌並不疼,可就是暈暈乎乎的,然後什麽都不知道了。”大壯也斜著眼睛向上,思索道:“還有件事我差點兒忘了告訴你呢,後來我去給王大爺上香,我滿屋子都找了個遍都沒有見著那個道士,我們分明是前後腳進去的。”兩個人聊著聊著轉到了王大爺家的樓下,大壯表示想上去看一看,卻被恩替否決了。
當晚,張恩替和母親聊了一會兒,早早就睡下了。剛躺下沒多大功夫,忽然感到一陣寒意從窗戶飄來,這寒意是那種一過來,皮膚還沒感覺到冷便已經滲入了骨頭,寒得讓人關節生疼,侵入骨頭後又從皮膚冒出來,每個汗毛都跟著立了起來。不對呀,這大冬天的家裡從來不開窗戶的!恩替心裡想著,打了個寒顫,為了保險起見,他從床上坐起身來摸到窗戶前。這寒意越來越明顯,可他用手摸了摸,再次確認窗戶是緊閉的。然而正當他轉身的一瞬間,忽然發覺自己本來白茫茫的視界隱約出現了對面家屬樓的影像,恩替揉了揉眼睛,再拍拍腦袋,再次看向樓下——沒錯!不但看到了對面的家屬樓,還看見一個低矮的身影,佝僂著身體站在樓下。恩替激動地幾乎要叫出聲來,自己的眼睛竟然能看到東西了!那身影就在對面王大爺去世的花圈前,一會兒僵硬地挪動著步子來回踱著,一會兒走到花圈前,像是在閱讀上面的挽聯。恩替正仔細觀察著那個身影,那身影仿佛感覺到恩替正在看他一樣,緩緩地轉過臉來,雙眼直勾勾地看著張恩替——竟然是王大爺!只見他臉色煞白,嘴巴緩緩咧開,將臉上的皮膚向後擠過去,使原本就縱橫交錯的皺紋堆疊得更加複雜,向恩替展現出一幅僵硬又誇張地笑容。“想吃糖畫兒嗎?”王大爺的嘴巴沒有動,但聲音卻像是傳到了張恩替的腦海裡。恩替嚇得趕忙後退,一不小心向後摔了一跤,就在這一錯神的功夫,王大爺竟然站在了屋裡。恩替驚恐地叫著:“媽……媽……”可不知怎麽的,恩替媽那屋卻沒有任何回應。恩替無處可逃,慌忙扶著床沿爬起來,鑽進了被子裡,他蜷縮起身體,盡可能地把被子捂得嚴嚴實實,從頭到腳透不進一絲空氣來,可依舊能聽見被窩外面有沉重的腳步聲靠近恩替床邊,他能感覺到一隻乾枯的手隔著被子摸著自己的腦袋,又觸碰到了自己的後背。“過來,給你看個東西……”突然那隻乾枯的手鑽進被窩,抓到恩替的腳踝,恩替“啊!”地一聲竄出了被窩蜷縮在床頭,再看,王大爺已經不見了,緊接著恩替的眼睛又恢復了失明的狀態,剛才那股徹骨的寒意也消失不見了。
恩替顫抖著爬起身來,趕忙摸到床對面的書桌,從抽屜裡翻出一個線球包裹的小石頭,接著又摸到窗戶跟前,打開窗子,抓住繩頭,將線球一丟,小石頭被線繩捆著,正好墜在了樓下的窗戶前停了下來。恩替甩了一下繩子,底下的小石頭跟著蕩了起來,“嗒、嗒、嗒”地敲擊著樓下的玻璃——這是恩替和大壯從小延續至今的特有的交流方式。
“張恩替,啥事兒啊?”大壯端著手機,都忘了關掉遊戲,拉開窗戶探出腦袋來。
“大壯,我……我見著鬼了……”恩替都有些結巴了。
“額………”大壯被驚得硬生生咽進了一口涼氣,他轉過頭看了看王大爺那棟樓,壓低聲音道:“對面的?”
恩替點點頭……
不一會兒,倆人趁家人睡著,按照約定在樓下見面了。恩替向大壯講述了剛才發生的事情,而且重點是只要王大爺的鬼魂一出現他就能看到鬼魂和周圍的一切,視力恢復如常,可當鬼魂一消失,眼睛便又回到了失明狀態。
“這麽說,你真是被那個道長開了通靈眼了?”大壯驚奇地說。
恩替抱著胳膊,若有所思地皺著眉頭:“自從失明後我隻覺得自己的感知能力特別靈敏。但今晚這件事情是我從來沒有遇到過的,剛才的事情發生後我有些相信那個道長了。 www.uukanshu.net ”
大壯不禁脊背上竄過一股涼意,身體哆嗦一下:“你說如果真有鬼,頭七的時候過來鬧了一場,今晚又來找你,這是為什麽?”
“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麽會找上我呢?難道就是因為我能看見他?”恩替摸索到大壯的後背也蹲了下來。
“唉!解鈴還須系鈴人。”大壯靈光乍現一般:“那天道長給我了個名片,上面應該有聯系方式,咱們問問他。”說著手塞到了羽絨服上衣兜裡。
“哎哎哎,這麽晚了,人家應該都休息了。”恩替勸阻道。
“管他呢!”說著抽出了名片,用手機照著。
“怎麽了?寫的什麽?”恩替湊到跟前。
大壯讀著名片中間的一行方方正正的黑體字:“崆峒山紫虛真人”轉過來再看看背面,什麽也沒有。“這是什麽不著調的破道士啊!”大壯一怒之下把名片扔在了地上。
張恩替也被這與眾不同的名片搞得不明就裡,便不再理會名片的事情,轉而對大壯說:“別人幫不了,我們自己來!不管怎麽樣我現在有了通靈眼,能利用這本事找到王大爺靈魂不得安寧的原因,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那你的意思是?”大壯看看恩替,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現在去王大爺家?讓你白天去你不去,大半夜的你又發什麽神經嘛!”
張恩替笑著對大壯說:“嘿嘿,其實我比你還怕的厲害,要不咱倆一起?”
大壯乾脆地回了一句:“我不去!”接著又低下頭沉吟片刻,一跺腳:“唉……一起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