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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暮洗劍篇》第2幕:出大事了!
  春華愁爛漫,秋月苦失圓。

  紛紛常落寞,不及眼前人。

  ——題記

  彎彎月出掛城頭,城頭月出照涼州。

  涼州七裡十萬家,胡人半解彈琵琶。

  琵琶一曲腸堪斷,風蕭蕭兮夜漫漫。

  河西幕中多故人,故人別來三五春。

  花門樓前見秋草,豈能貧賤相看老。

  一生大笑能幾回,鬥酒相逢須醉倒。

  ——涼州館中與諸判官夜集·唐代·岑參

  醜時一刻(半夜一時至三時。醜時一刻是指子夜的一點一刻)。

  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昏沉遲暮且苦寒。

  “出大事了!”

  巡鋪的幾個零星的不良人還在大街上東拉西扯的撇閑諞,手裡的燈籠也跟著他們的腳步悠閑的晃來晃去。腳踩在上一場剛下完還沒來得及沒化凍的雪層上,吱吱啦啦的響,深更半夜的,原本的寂夜之下更突顯得這種聲音尤其刺耳。

  下雪不冷化雪冷。這麽淒寒陰冷的後半夜,刮過來的風都不是風,是刀子。

  迎面撞上了也是一同巡夜的更夫,剛才他去去前面的破牆拐角那兒撒了潑尿。

  只聽得他慌慌張張的迎面衝過來,嘴裡嗚嗚咽咽的直喊:“出大事了!出大事了!出人命了!”

  幾個不良人面面相覷,喝止住了發癲的更夫,大家一個個的都凍成了狗,手和臉都凍的生疼,凍的通紅。耳朵早沒知覺了。他們現在可都沒好氣,大半夜的被抽到巡鋪的簽子,看見這個只會睜眼發瘋、閉眼亂叫的蠢狗,更不會給他好臉色。

  一個不良人上來就是一巴掌,差點把更夫扇得原地轉半圈,整個人都傻了。

  “鬼叫什麽?想把附近駐守的藩鎮軍引過來嗎?不會說人話嗎?大半夜的鬼哭狼嚎?!驚動了官家……我們都得陪你一塊兒玩完!”

  眼見面前的不良人正罵的起興,那凍得嘴都直哆嗦的倒霉更夫只能用哆哆嗦嗦的口氣緊張的開口為自己辯解:“不是!我在前面……看見了……看見了……一具屍體!”

  牆角,一具蜷縮在地上卷成一團的屍體。

  因為是在縣裡的城郊邊發現的屍體,自然歸縣衙寮署管。

  天不亮,衙署就派了兩撥人過來:一波是控制現場的衙役雜夫。另一波則是我請縣裡的仵作驗屍官,方玄說(音同“稅”)方工。

  身為縣裡唯二的兩個驗屍驗傷的仵作之一,他還帶了兩個仵工,這兩個仵工既是他的隨從弟子,也是他的助手。

  凍死的人死者通常帶有苦笑面容,似笑非笑;全身蒼白或者粉紅,肢體外露部分可見雞皮疙瘩;然後就是我前面所說的凍傷反應,通常都可以在凍死屍體上找到;屍斑鮮紅(這應該算是常識了),但是要注意的是,這並非凍死的特征,其他原因死亡的也有可能形成。

  我看著地上縮成蝦球一樣的屍體,又看著死者臉上詭譎駭人的詭笑,我哈哈氣,吐出心中的煩悶,望向黎明前最後的夜空。

  “把屍體帶回去吧!在這裡什麽有用的東西都沒有!”

  方工開了口,大家巴不得他這麽說呢!好趕緊回去。

  一幫人七手八腳圍上來幫忙收拾,我也伸出凍得發紅的手來幫方工收拾東西,他朝我點點頭,自顧自走了。

  潛臥沉劍黯雕弓,橫刀唐戟敢從龍。

  百戰寒衣鐵鎧凍,平原卷起大纛風。

  風嘯雲埃盡,星墮枯槐搖。

  雪起落花色,初霽月已凋。

  覺是沒得睡了,一會兒就該點卯了。

  天一亮,縣裡讓韓范韓范韓縣尉趁著大雪參與圍剿附近的一股殘余山匪勢力。

  山谷裡,窮途末路的匪幫馬隊被韓縣尉帶人堵在這條崎嶇蜿蜒的山路上。

  後面是追兵,前面是韓縣尉,一人獨騎擋在山谷的出口。

  為了逃出生天,困獸猶鬥的匪兵們根本不把韓縣尉一個人放在眼裡,他們放出馬群想要踩死他,匪幫的小頭目瘋狂的叫囂著要踩死他!

  下一秒,反見眼前一黑,一道黑影倏地直衝雲霄,那面前的韓縣尉早已凌空躥起,那匪首嚇得目瞪口呆,卻被他一個“泰山壓頂”從天而降,之間那成群結隊的烈馬哀嚎著嘶鳴一聲,轟地四蹄著地壓得趴下來了,硬生生地被韓縣尉活活壓死一匹,韓縣尉轉身擲出飛劍,一劍劃空,殺死匪首。

  那匪首直覺眼前一紅,自己的腦袋“嗤啦”一下朝後仰去。

  韓縣尉飛身而上,蜻蜓點水般落在這個山匪頭子的馬上,趁人頭還未落地一把接住,一個起落縱橫之間,已然飛身而起飄然而去了。

  徒留一眾匪幫呆怔在原地,韓縣尉身後,那已經被斬斷頭顱只剩一副身軀的匪幫頭目,他的身體好像還沒反應過來,忽地一個激靈,那被砍斷頭顱的脖頸創口上還在冒著熱氣,“撲”地一下噴出了一蓬巨大的血霧,這才慢悠悠地一頭栽倒在地上。

  我就藏在在不遠處的草叢裡,全程監視著他。

  不是我要監視他,而是別人不相信他。

  實際上,就像韓縣尉所說的:“腦海裡不知道怎麽的就突兀泛起一個念頭來——就像害蟲木蠹蠹魚之流咬蝕窗扇、把目之所及、能接觸得到的不管是能吃的、不能吃的東西全都禍害一遍,也顧不上是不是自己的,先撈到手裡再說,坐吃山空。

  一群蠹戶坐空的蟊賊,侵蝕破壞他人家的窗戶,奴役剝削百姓,蛀蝕國基。

  為官一任,卻隻想著極力剝削百姓,就像那首詩裡寫得一樣:

  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

  四海無閑田,農夫猶餓死。”

  ——韓驅虎

  另一邊。

  雪黯關山遠,旌飛舊草黃。

  明珠投無處,征雁不回鄉。

  我在這個小鎮霽縣裡成家立業,置辦田地,家裡也有兩三百畝薄田。還娶了個家在當地的妻子淵氏,只是還沒有孩子。

  家裡養了三十多個漢子,替我家乾長工做佃戶。

  我家的農場裡,宅子有一個忠心耿耿的女總管祁夜覆鹿,家裡的事都有她在替我處置,她也算是我養在農場私宅裡的妾室。

  養她在宅子裡的這兩年,我過得十分舒心,特別快樂。

  我還在家裡供養了一個小道士一個胖和尚,請他們倆常駐我家,表面上替我驅禍避災,修身祈福,暗地裡卻作為我家的護院,暗中保護我和我的家人。

  瘦道士的道號叫闔宏,是玄門閭山派弟子,素來不好酒肉的人,精瘦精瘦的,曾任龍門觀掌門大弟子,一把開闔劍,舞得虎虎生威。胖大和尚法名鏡毫,曾經是玄風寺的武僧,一貫的不苟言笑,所以他的五官看上去就有那麽點凶狠勁兒。一根看門癲禪棍,四平四門,耍起來端的密不透風。

  為了不露鋒芒,和和樂樂的活一輩子,我從一開始就提醒過所有人,一定要“隱姓埋名”,老老實實的苟在這裡,只要在這待一天,所有人都不要給我冒頭。

  低調做人,安靜成神。

  最近和家裡的正房夫人大娘子商量了一下,我想把為我家做了三年飯,廚娘宋嬸兒家的小娘子迎娶回家。

  那小娘子生得極美,每次想起她都讓我心裡跟蟲噬似的癢癢的。這麽漂亮的小娘子要是讓別人娶了我肯定心裡難受。

  幸虧家裡的正室夫人、內人淵細君,側室祁夜都是好說話的,宋嬸兒那邊也爽快的答應了。

  聽說我要納妾,同在縣衙共事的一大幫朋友都趕來祝賀我。

  管他是真心還是假意,我都坦然受之。

  這幾日家裡幾乎天天宴飲,雖然我平常滴酒不沾,但是這也不妨礙我坐在一旁陪酒。

  這幾日好幾頓酒我都是讓我的貼身小廝趙海恩幫我勸酒,不過連喝好幾頓,他也有點受不了了。

  好在大家都知道我的脾性,沒有耍酒瘋在酒席上鬧我。

  原本是等到了好日子再好好宴請大家的,結果現在就開始了。

  為了助興,我讓一直養在家裡的歌姬鸝歌兒給大家跳舞,每每都是贏得了滿堂彩。

  宋嬸兒馬上就要成為我的嶽母泰水了,自然不能讓她再去廚房操勞。

  就是內子和側室要幫忙,我也沒敢讓她們去廚房轉悠。

  幸虧家裡還有其他女仆家眷可以幫忙,倒也沒有什麽問題。

  因為納妾的事情,幾個平日裡關系最鐵的朋友自告奮勇要留下來,要留在我家幫我辦這次昏禮。

  既然如此我可是求之不得啊,我在農場裡給他們準備了有客人到訪時住的客舍,日日供給酒菜,這次的昏禮日期將近,所有人都在忙,忙得腳不沾地。我的這幾個朋友倒也真是用了心,這喜慶的氛圍也越來越濃鬱了。

  宋嬸兒年輕喪夫,守寡至今沒有再嫁,一個人辛辛苦苦把兩個小女兒帶大。她家的大女兒剛來我家的時候就早已嫁給我家農場的看門人、門房秦大了。後來宋家大姑娘成了秦家大嫂,秦家大嫂又成了三個孩子的母親,三年時間裡前後生了一對雙胞胎兄弟,去年又生了一個五斤重的小丫頭。

  眼看他家生活拮據,我便想著讓秦大帶了十來個人替我開挖魚塘,讓他帶著人乾活兒,給他機會讓他多賺一點。秦大倒也沒讓我失望過,自打得了這個活計去幹,他也知道我是照顧他的情況,從那以後更是日夜不輟,用半年時間開了四方魚塘,方方正正,打理得極規整。

  我便乾脆就放手給他幹了。不管乾得怎麽樣,能賺錢就行。

  我家裡有錢,即便是虧了,我也不怕。

  自打當了魚塘的“塘主”,秦大也是頓頓能吃上肉了。

  他家和宋嬸兒也都對我感恩戴德,哪怕只是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這可能也就是為什麽我向宋嬸兒、向她家二閨女提親的時候她答應的是那麽的痛快利索,毫不猶豫。

  宋家小娘子的閨名叫二丫,因為馬上就要出嫁了,馬上就要嫁給我這個家夥,正室夫人淵氏嫌“宋二丫”這個名字不好,怕外人聽了笑話人家小姑娘,於是主動建議要給二丫重新取個名字。

  宋家大姐都笑了:“我之前出嫁可都沒有這麽好的條件和禮遇呢!你看有多少人在幫你長心眼兒啊!還有人給你取新名字呢!”

  笑得心酸,笑得讓人心疼。

  “一個名字而已,二丫有的,我們大姐也要有!我多準備幾個名字,到時候我讀給你聽,你自己看哪個好就換哪個!好不好?”

  宋家姐妹倆萬萬沒想到我會這麽說。宋家大姐的丈夫秦大滿臉感激的朝我點點頭,兩個女孩的母親宋嬸兒更是紅了眼,我的側室夫人祁夜偷偷給她遞了張帕子,宋嬸兒轉過身去輕輕的拭了淚,又轉過頭來裝作什麽事都沒發生一樣,笑嘻嘻的:“還是我家東床賢婿有心了!到時候我給你多包幾個紅包!你給多取幾個名字!”

  像是突然來了興致,大家都是跟著嘿嘿一樂。

  我也像是來了精神,拿起一張桌子上備著的紅紙就寫了起來。

  “宋家大姐:青女、素娥、雪女、青兒、初梅、明曦、禾兒、采菊、……

  宋家小妹:雪姬、雪娥、雪兒、洛妃、瑤瑤、采薇、馨兒、芽兒……”

  手上一邊寫著,嘴裡一邊念著,我想好一個名字就落在紙筆上, www.uukanshu.net像是鏡毫、闔宏兩人在一塊兒念經祈福、水陸大法會的時候搖頭晃腦、超度禮神的樣子。

  宋家母女是三年前的初春,雪化的都差不多了。那時我對姐妹倆的印象很深:都是瘦瘦的皮包骨頭,一陣風都能吹倒了。身上的舊襖衣不蔽體,像是臨時從大人身上扒下來給她倆披上的。

  可是唯獨皮膚很白,那種病態的白,不見太陽的白。

  後來我才知道,母女三人被債主逼得住進了山洞,日常都是靠在山洞裡汲取用水和靠給縣裡的大戶人家打零工討生活。

  直到後來來了我家,給我家的長工做飯以及往地裡送飯,她們母女仨才結束了那段暗無天日的日子。

  據可是整整大半年。

  來到我家之後,母女三人這才遇到了同樣是給我家乾長工的秦大,那個時候二丫還小,剛十歲。秦大對大丫一見鍾情,宋嬸兒也想給大丫找個男人當靠山,不想讓兩個姑娘再跟著自己到處流浪,就對秦大提了個要求——以後必須給大丫蓋間房子,不能讓孩子跟著大人東奔西跑!秦大一口就答應下來,宋嬸兒這才松了口同意了這門親事。

  ……

  兩個女孩一邊聽著我說,一邊把眼神放在那張已經被我寫滿名字的紅紙上。

  其實她們並不識字,只是想看看。

  最終,大丫選了“初梅”,二丫則是在我的正室夫人淵氏的一力“攛掇”下選了“洛妃”:“洛水之神名為宓妃,洛妃!神仙一樣的名字!正適合你!”

  小丫頭“洛妃”笑了,笑得流下了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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