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花山，丹陽台。

　　一具斷了兩根弦的孤琴被靜靜擺在石桌上，旁邊坐著一位老道士。

　　他頭髮花白，體型微胖，屁股較常人略大，有山風吹起發梢，顯現出他的老態、遲暮。他靜靜觀察著一切。

　　崖下道觀裡發生的事情，一件件映在他的眼眸裡。他看見禪音寺的和尚們出來了，也看見山魈離開了道觀。

　　他看見薛玉逃跑，也看見了遠處的猴群，看見陳景略和羅文素。

　　但是他的眼眸絲毫沒有動過。

　　洞如觀火，古井不波。

　　噠、嗒嗒。

　　有腳步聲從身後的台階傳來。

　　張中登上丹陽台，恭敬地行禮道:“師父，山上風大，您要麽回屋歇息?中午的藥熬好了，您正好回去喝。”

　　原來他姍姍來遲，是去熬藥了。

　　龍陽子的眼眸動了一下，歎道:“劉伯溫重開天門，靈氣複蘇。這山上的風躲得掉，世間的風躲得了嗎?”

　　張中張張嘴，一時啞然。

　　靈氣複蘇之後，帶來的改變是巨大的。許多卡在第五境巔峰的當世神話獲得突破機會，世間必會掀起紛爭。

　　而為了爭奪靈氣複蘇過程中的先機，無論靈草、寶礦或洞府等，都會成為各方覬覦的對象，天下又怎會太平?

　　靈樞觀身為天門開啟中心，靈氣複蘇的發源地，勢必成為焦點。

　　到時候又何去何從?

　　“有小師弟在，師父不必憂心。”

　　張中憋出一句話。

　　龍陽子回頭瞥他一眼:“所以你故意賣蠢，處處讓你師弟決策，看似求和，實際卻眼睜睜讓陸羽殺人滅口?”

　　“你以為為師看到你的愚蠢，就會將觀主之位傳給你小師弟?”

　　此言一出，張中全身冒冷汗。

　　“師父，您說的話我聽不懂，徒兒確實是想求和，我……我是真蠢。”他著急解釋道，“師弟能力勝我百倍。”

　　“我知道您傷勢難愈，這半個月不問不聞，只是每天來這丹陽台看風景，實際上您是想選一位道觀繼承人。”

　　“可是師父，我雖然是大師兄，但卻沒能力執掌靈樞觀。所以師父您說的如果是這件事，請務必傳位給師弟！”

　　他說完，躬身一禮到地。

　　龍陽子沉默。他轉回頭，繼續望向蒼翠山色，許久才歎道:“張中，你錯了，蠢的人從來不會說自己蠢。”

　　“這山上也只有靈珊那丫頭能被你騙過去。罷了，到我旁邊坐。”

　　身為他的師父，龍陽子怎麽會不明白。因為靈樞觀需要一個與人為善的形象，所以張中傻憨憨演了十二年。

　　蠢人可學不會奇門遁甲。

　　“有一件事你說得不錯。”

　　龍陽子撫摸斷掉的琴弦，“這半個月我確實在觀察你小師弟，判斷他是否有資格接任靈樞觀的觀主位。”

　　“為師的傷勢就算能痊愈，壽元也無多了。我不得不做兩手打算。可是為師看得清你，看得清靈珊那丫頭。”

　　“這靈樞觀裡卻有一人是我看不清的。那就是你小師弟。他釣了這麽多年魚，似乎全無追求，清靜無為。”

　　“但是他又對釣魚癡迷到極致，這是執念。而且他從未參與過道觀裡的事，日常管理全是你一人在經手。”

　　“所以按理，我該傳位給你。”

　　張中張大了嘴巴，還想繼續推辭，卻被龍陽子一瞪，趕緊閉上。

　　“但是，天下大變在即。”

　　龍陽子撫摸琴身道，“劉伯溫說，天下流血也只是一個過程，終將迎來煌煌盛世。但是，我靈樞觀要活。”

　　“所以，我必須選一個心思敏銳、智計決斷之人，繼承靈樞觀。”

　　他抬頭望向山下的道觀，“你小師弟眼睛雖然瞎了，但是心裡比誰都明白。所以他配合你演了這麽久戲。”

　　張中睜大了眼睛，臥槽，敢情不只有我在演呢，原來還有對手！

　　小師弟，你藏得也太深了！

　　“他是做給為師看的。”

　　龍陽子露出笑容道，“他怕為師心有掛礙，無法安心的去。所以他在說，無論你做觀主，還是他做觀主。”

　　“這靈樞觀都倒不了。”

　　說到這裡，他停下來。

　　張中也終於想通一切，眼眶含淚道:“師父，既然靈氣複蘇了，就不能找到延長壽元的靈藥治好您嗎?”

　　龍陽子長歎:“談何容易。”

　　他轉而又笑，“再說了，活著有何意思。知音不在，彈者故去。孤琴空立，久而化石。我已經活夠了。”

　　張中悲痛難掩，無聲啜泣。

　　須臾，他聲音一滯，趕緊揮袖擦拭眼眶、臉。山道上又有聲音。

　　……

　　石階上，兩人拾級而上。

　　陸羽拄著手杖:“小師妹，你走慢點，不要欺負我一個瞎子。”

　　趙靈珊跳到前方的台階上，回頭衝他扮鬼臉、吐舌頭:“嚕嚕嚕！”旋即又想到他看不見，不由失落地噘嘴。

　　“二師兄，還是跟著你舒服。這殺人的感覺太爽了！不像大師兄，只會叨叨。有這時間，事情早就解決了！”

　　她上前扶住陸羽， www.uukanshu.net揚頭道。

　　剛才陳景略那碗口大的脖頸噴血的情景，令她血液都在沸騰。

　　這才是女孩子該乾的事！

　　“師妹。”

　　陸羽無奈提點道，“這世上如果真有人把大師兄當傻子，那怕是死的時候都不知道是怎麽死的。他可不傻。”

　　趙靈珊不信，嘟嘴道:“不傻是不傻，但也遠沒有我聰明！”

　　“是是是，這山上你最聰明！”

　　陸羽附和道。

　　“嘻嘻，對了。”

　　趙靈珊開心得直笑，在台階上蹦躂，“還有大黑，它最蠢！”

　　兩人哈哈大笑起來。

　　須臾，丹陽台就到了。趙靈珊連忙噤聲，做出乖巧模樣，走到龍陽子身後。兩人行禮道:“弟子見過師父。”

　　龍陽子維持靜坐的狀態，目光望向山下，沒有回頭，像是在出神。許久，他才問道:“陸羽，他登仙了嗎?”

　　——登仙。

　　那可是劉伯溫一輩子的野望。

　　可是在天門前，親眼見證他踏足門後的，世間只有陸羽一人。

　　“當然。”

　　陸羽沒有絲毫猶豫，“師伯可是劉伯溫，當然登仙成功了。我最後一眼，只看見他被一位仙女給接走了。”

　　龍陽子失笑，眼裡終於有了生機:“哈哈哈，這才像他的風格！”

　　陸羽也跟著笑。

　　他不能斷了世間成仙的希望。而且他心底生出一個大膽的想法。

　　——他想救師父！

　　誰說觀主之位只能二選一?

　　想當甩手掌櫃?沒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