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國公府位於長安城朱雀大街,大唐立國後,高祖李淵封賞有功之臣,李靖因有開國之功,於是李淵賞賜了他這座宅院。
代國公府內,下人們此刻正用長杆挑著兩盞昏黃的燈籠,將它們掛在正門的廊簷下。
夜幕逐漸降臨,掌燈時分,光線昏暗的國公府外,一行人在大門左側穩穩停下。
李德獎在趙小六的攙扶下,緩緩走下馬車。
李德獎獨自上前幾步,略顯落寞的身影站在門前,正出神地盯著國公府門楣上那塊黑底金字的牌匾。
身影孑然獨立,融入昏黃與黑暗的光影裡,獨特卻又仿佛與這個世界顯得格格不入。
見府外有人呆立不動,立刻引起了值守部曲的注意,仔細端詳後發現那道身影竟然有些眼熟。
打量再三,一名部曲忽然惶恐地脫口道:“二郎君回府了!”
部曲們紛紛望去,接著立馬有人跑進府裡通報。
這時趙小六上前,對李德獎輕聲道:“二郎君,您這愣在這做甚,都回府了,還不進去?”
李德獎望著眼前這陌生的一切,嘴裡喃喃道:“是啊,回家了!”
李家算是個比較大的家族了,李靖有兩個兄長,兩個弟弟,兩個兒子。
從大唐的人口需求國策上來說,李家無疑還算得模范戶,頂多就是個二胎標準戶。
自李靖投唐以來,可以說是為大唐立下了無數的汗馬功勞,兩朝天子接連給李靖的平輩和子輩都封了不少官職。
這種制度稱作為“恩蔭製”
簡單來說這是一種世襲製的變相,你牛不牛掰不重要,但只要你有一個相當牛掰的祖輩或父輩,那麽你在入學、入仕等方面都將享受特殊待遇。
一個家族出這麽一個牛逼的領軍人物就夠了,要這麽多幹啥,多了皇帝就該頭疼了!
李靖的兄弟皆在朝為官,尤其是弟弟李客師,眼下正授太子右內副率,還是那成興祿的副手。子輩裡面,長子李德謇也有虛職在身。
李德獎是子輩裡最小的,可惜為人太過混帳,缺德事沒少乾,常年穩居長安臭名榜榜首。
即便天子有意恩蔭,那也是斷然不敢的,畢竟天子還是要面子的,若給李德獎賜了個官職,再鬧出什麽事的話,那可丟的是皇家的臉面。
李家的面子可以扔在地上肆意蹂躪,那無所謂,但天家的面子是絕不能受損的。
所以李德獎今年十五歲了,卻依然是一介白身,但他也無所謂,反正自己也不愁吃喝。
好不容易適應了李家別院的悠哉生活,眼下猝不及防回到這偌大的國公府,一時還真不適應。
被部曲們迎回府中,府裡的下人們對李德獎的回歸沒有表現出任何興奮的樣子,仿佛還有些害怕。
即便是下人們的微笑,那也是帶有職業性的假笑,畢竟那身子抖的都快不成樣子了。
哎,看來這身子的前任,對李家下人們迫害不淺呐!
進了前院,一位與王順年齡相仿的中年大叔立刻迎了過來,拉著李德獎的袖角打量他許久。
“二郎君這幾日在村裡可好?幾日不見,這人都消瘦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這往後可不敢惹禍了……··”
李德獎瞧他一臉真摯的模樣,一時愣住了,然後緩緩問道:“敢問您是?”
那中年大叔突然愕然地看著他,然後垂首拱手道:“老朽仲新,是府裡的管家,二郎君您這是怎麽了?”
李德獎哦了一聲,掩飾道:“沒事沒事,仲叔有事?”
“仲··仲叔?”仲新狐疑地打量李德獎,然後說道:“公爺在書房裡等您,老朽這便帶您過去。”
李德獎猶豫片刻,這該面對的總是要面對,於是點了點頭。
二人走向後院,仲新領著李德獎七繞八繞,終於在一處清新不落俗套的院子裡停下。
這座小院,位於國公府後院的左側,是座獨立的院子,院子裡只有一間房子,庭院幽靜,樸實寧靜。
李德獎站在房子的木階下,深吸了一口氣。
管家仲新稟報了一聲後,李德獎除履入內。
書房不算很大,房間正中擺放著一個紫檀書案,後面的牆上掛著幾幅名士山水畫作,筆墨神韻,如行雲流水。
李靖穿著一身便袍端坐在書案後,神情安然地翻著手裡的書卷。
來到這個世界這麽久,李德獎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位千古名將,大唐戰神的父親李靖。
透過昏暗的燭光望去,李靖年近六十,身材頗較為魁梧,是個典型的關中漢子,須發微白,長眉翼鼻,不言不笑一臉威嚴。
見李德獎進來,李靖只是微微抬眼一瞥,目光又繼續落在書卷之上。
對於李靖淡然甚至有些冷漠的反應,李德獎其實很能理解,畢竟作為一名在闖禍之路上一騎絕塵的紈絝子,有這反應已經很不錯了。
但為人子,該有的禮數還是要有。
李德獎默默朝李靖行了一禮, www.uukanshu.net 輕聲道:“孩兒見過阿爺!”
李靖輕嗯一聲,頭也未抬的指了指面前的榻,道:“坐吧。”
李德獎跪坐上去,上身直立,小腿和腳平鋪於榻上,臀部微微後壓在腿上。
李靖沒有說話,繼續翻著手中的書卷。
一時之間,書房裡陷入了短暫的寂靜,空氣仿佛凝滯,父子間的氣氛從未有過的僵冷。
良久,李靖終於放下了手裡的書卷,朝李德獎瞥了一眼,沉聲道:“回來了?”
李德獎嗯了一聲,然後淡淡道:“阿爺,小子知錯,先前魯莽之舉,連累了李家!”
李靖突然一愣,對李德獎突然老實認錯的態度感到非常驚訝。
縱使是久經朝堂多年,對於自己的表情管理已然做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但此刻他的眉毛也不由微微皺起。
若換做以前,李德獎斷然不會如此老實,不管犯下任何錯事,他都寧死不認,而且反駁的那叫一個理直氣壯。
而眼下,他卻主動開口認錯了!不僅如此,就連神形舉止也有禮數多了。
只是這短短的一句話,李靖便已然深刻的感受到這個逆子與以往的性格大不相同,甚至可以說是判若兩人。
若不是眉眼模樣還是他,不然李靖還真會覺得眼前這人不是李德獎!
愣神良久,對於李德獎莫大的變化一時找不到理由,只能在心裡解釋,這逆子的變化是因為遭遇大禍,一夜之間長大了。
若真是這樣,那對李家來說還算件幸事。
思及至此,李靖神情變得釋然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