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這是意料中的情況之一，但當假想成為現實的那一刻，盧淨還是覺得非常不爽。

　　有錢有勢的學生總是要難搞一點:當他們在博弈中明顯落入下風之後，還可以選擇掀桌子。

　　這個時候作為優勢方，就得主動拋出去一點籌碼，吊著對方，讓這盤棋繼續下去。

　　他用舌頭頂了頂腮幫子，主動拉開了和陳明月的距離，說道:

　　“你今天的演出不是臨時起意吧?我不認為自己一個小小的補習老師值得你如此大費周章。那麽你覺得以你今天這樣的水平能夠做到你真正想做的事情嗎?”

　　陳明月擺了擺手，不想再聽下去。打斷他:

　　“謝謝你給我挑出的錯處。我下次一定會做的更好。但是盧淨，我想學的東西，你教不了。”

　　盧淨心想:七千日薪，你想學什麽我都教得了。

　　他擺出一副遊刃有余的樣子，道:“你不妨說說想學些什麽?至於我教不教得了，試試就知道了。”

　　陳明月沉默了片刻，視線無意識又落回了書桌上，過了一會兒，他問:“我想知道，怎麽才能把這些幻象做得更令人恐懼。”

　　盧淨悄悄松了口氣，不枉他辛苦打窩，魚兒終於感興趣了。

　　至於能不能上鉤，就得看他接下來的表演了。

　　盧淨坐回椅子上，順手拿起書桌角落擺著的一枚硬幣，一邊擺弄一邊說:“先說好，我教了你，可就算你的老師了。”

　　陳明月盯著他的手，無所謂地點點頭:“行，只要你真能說出些有用的東西。”

　　盧淨笑道:“好，那我就來說說我的看法。你聽好了。”

　　“幻象無論做的多麽逼真，他都是虛假的東西。人們對虛假的東西的恐懼往往是有限的。”

　　“而想要打破這個限度，那就是必須要讓他們相信這些幻象是真的。”

　　“至於達到‘真實’，最簡單的方法當然是你努力把這些幻象做的逼真一點，讓人看、聽、聞、觸都辨不出真偽，不要再露出這樣那樣的破綻就行嘍。”

　　不等陳明月發火，盧淨連忙補充道:“開個玩笑，這個方法我們大家都知道。但實用性不高，因為沒那麽容易做到。”

　　盧淨繼續講:“而速成法，也是我今天要交給你的方法:當觀眾認為他是真實的那麽他就是，哪怕你有不少問題，他們都會自動為你找好理由。”

　　“而想要達到這種效果，首先你讓他看到的必須是他認知以內會出現的事物。”

　　“血液、殘肢、鬼魂是很可怕，但虛假的它們能帶來的影響最多和一部恐怖電影齊平。我想你這樣大費周章，不是為了給別人放一場電影吧。”

　　“與其絞盡腦汁想如何將這些虛假的東西變得真實，不如從一開始就選擇真實存在的事物。”

　　“你花大量時間鋪墊了一個鬼爸爸出來，這就不真實。所以從一開始哪怕你沒有露出那些破綻，我也依然不會相信。”

　　陳明月這次非常不服氣，他反駁道:“那是因為你沒有見識，你根本不知道這世界上有多少不可思議的事情。”

　　盧淨並不生氣，他笑了笑，道:“你說的很好，這就是我接下來要講的。”

　　“恐懼是一種非常主觀的情緒。就像你今天準備的這個鬼魂劇本。對待不相信鬼神的人來說，他就是一個拙劣的笑話。但是對待深信不疑的人來說，足以被嚇得肝膽俱裂。所以我們應該考慮的是觀眾覺不覺得他真實，在這個時候，事物本身的真實反倒沒有那麽重要。”

　　“打個比方。對於你來說是電視劇裡無惡不作的怪獸可怕。還是一個在我們城市流竄的殺人魔可怕?”

　　陳明月聽得認真，下意識回答:“當然是殺人魔。”

　　盧淨點了點頭，繼續說道:“這就對了。虛構的毀天滅地，不如現實中的一把尖刀。”

　　“但是如果隻到這個層次，我都不好意思收你的學費。那麽接下來我要講的就是第二個層次:符合邏輯。”

　　“對你來說，海嘯，和憤怒的王夫人，額，也就是你媽，誰更可怕一點?”

　　陳明月腦子裡自動浮現從小到大，自己犯錯之後媽媽一臉溫柔地下狠手教訓他的場景，幾乎沒有猶豫，答道:“當然是我媽，就算不憤怒也是她可怕一點。”

　　盧淨輕笑出聲，看來無論是哪種孩子，母親的血脈壓製都不可小覷。

　　陳明月後知後覺剛剛的回答過於果斷了一些，假意咳嗽了兩聲掩飾尷尬。

　　盧淨調整了一下臉上的表情，繼續道:“是的，我們往往會更加害怕自己生活中會真實發生的東西。海嘯雖然是真實存在的，但你讓它出現在內陸地區就不符合邏輯。我們通常將這種不符合邏輯的虛幻稱之為海市蜃樓。”

　　“而如果你媽媽突然出現在你面前，哪怕他並不那麽自然，你都不會第一時間懷疑她是假的吧?”

　　陳明月使勁點點頭，眼睛亮起來，終於有點小孩兒的樣子了。他急切地追問:“可是雖然這足夠真實，但並沒有什麽威脅啊。我再害怕我媽也不會被她嚇得精神失常啊，這不是我想要的效果，老師還有什麽辦法嗎?”

　　盧淨:“這最後一步，就是……”

　　陳明月急切地追問:“就是什麽?”

　　“就是……不能違法犯罪，不可傷害無辜。”盧淨笑吟吟地看著他說道。

　　陳明月表情一僵，接著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不可思議道:“我就是研究著玩玩兒，說得這麽嚴重?！”

　　陶瓷娃娃瞪眼裝可愛，那畫面，大家自行想象。

　　盧淨忍了忍，沒忍住，上前捏了一把他的臉，道:“演地很好，下次不要演了。”

　　他知道，想要一句話改變陳明月的想法是不可能的。但好在陳明月現在這套製造幻象的裝備還不成熟，而他只要過了今日這關，有的是機會掰正這個小崽子。

　　他說完在陳明月一巴掌拍過來之前絲滑撤退，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

　　“好啦，放松時間結束。繼續上課。”

　　盧淨將話題拉回正軌:“這最後一條。就是用我們辛苦營造的真實，給出虛假的信息。”

　　陳明月抽了張濕巾擦拭著自己被捏過的臉頰，他並不潔癖，只是故意用這種行為表達自己的嫌棄，挑釁一下老師。

　　盧淨的這句話讓他的動作陡然頓住，像一道閃電襲來，照亮了他隱有雛形但混沌不清的思緒。他好像明白了！

　　讓他們自以為的真實，給出錯誤的引導！只要運用得當，完全可以……

　　他還在振奮之中，盧淨卻又拋出一個更大的餌:“現在我們說回到第一個方法。其實讓你短時間內提升你製造幻象的能力，也沒有那麽難。”

　　陳明月放在椅子上的手不自覺用力，半是懷疑半是期待地問他:“你知道我是怎麽弄出來這些東西的?”

　　盧淨覺得有些好笑，小朋友事到如今還覺得自己的手段很神秘，他直接點破:“當然，鈔能力嘛！”

　　陳明月這次是真的驚了，沒想到這個人在看破他的超能力之後還能如此淡定！這種打破科學的存在，在他眼裡就不值得震驚嗎，營銷號都震驚了啊喂?！

　　想當初他剛發現自己有這份能力的時候，很長一段時間都恍恍惚惚，沒有真實感。怎麽他一個外人反倒這麽容易就相信了！

　　“你就這麽輕易接受了?”陳明月不理解，你一個不相信鬼的家夥，就這麽輕而易舉相信超能力了?！不應該懷疑別人，懷疑世界，懷疑自己嗎！

　　盧淨古怪地看他一眼，說道:“為什麽不接受?我承認，像你這樣幸運的人數量不多，但也不是絕無僅有吧，誰沒見過似的。”

　　陳明月徹底坐不住了，他三兩步上前，逼近盧淨，問道:“還有人跟我一樣?”

　　盧淨嘲諷道:“當然，是什麽給了你自信，讓你覺得自己獨一無二，梁靜茹嗎?”

　　雖然王氏集團是家財萬貫。但也不至於讓小孩兒狂妄到認為自己天下無雙的地步吧，這世上有錢人也不少啊。

　　陳明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完全聽不見盧靜的嘲諷。他本以為自己是千年難遇的異類，現在驟然聽聞竟然還有很多人和他一樣，巨大的驚喜和熊熊燃燒的鬥志淹沒了他。

　　很快，他反應過來，悚然一驚，這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人竟然將這種涉及超凡的秘密隨隨便便說出來，他到底是誰?又有著什麽背景?難道，他也是……

　　盧淨的指節輕輕扣了扣桌面，將陳明月飛走的注意力拉回來，說道:“至於方法嘛，那就是下節課的內容了。”他可沒忘記自己的主要任務是輔導陳明月的高中數學，現在扯這些都是為了說服中二時期的小崽子願意為了“胡蘿卜”補習功課。

　　要是一次性把胡蘿卜全拋出去，失去了誘餌還拿什麽釣不愛學習的小少爺。

　　陳明月不甘心道:“下節課可以是其他內容。”

　　盧淨這次卻沒有滿足他，而是說了一個不著邊際的話題:“你聽過彩戲師嗎?”

　　彩戲師是禾域歷史上曾留下過濃墨重彩印記的一個神秘群體，幻術在他們手上真正到了隨心所欲、真假不辨的地步。可惜傳承已斷，現在已不知真假。

　　盧淨也是小時候聽家裡的老人講起過，他的奶奶無事總愛跟他講些怪力亂神的事情，這些故事對幼年盧淨造成了不小的衝擊，直到現在，仍然會時不時夢見。

　　陳明月茫然地搖了搖頭，他這個年紀，彩戲師不僅沒了傳承，連傳說都快斷了，他接觸不到也很正常。

　　盧淨看過一些文學作品中拍攝的彩戲師片段，不得不說，很震撼。但是如果沒有特效絕不是人類能做到的，他提出來，主要是想將陳明月鎮住，給他畫一個美好的大餅。

　　盧淨擺出一個神秘莫測的微笑。開始賣關子:“沒聽說過沒關系，你只要知道他們是禾域幾千年歷史中最出色的幻術師就夠了。更詳細的內容你可以有空的時候自己去了解一下。而咱們的目標，就是複刻他們的傳奇。”

　　這個餅雖然不真，但是很大啊！陳明月的確被激起了鬥志。

　　看老師態度堅決，他也不再糾纏，轉而試探道:“老師，你說有很多像我這樣的人。那他們的超能力都跟我一樣嗎?”

　　盧淨想了想，鈔能力都差不多，但是像他一樣，把錢砸進去製造一堆沒什麽大用的全息投影裝置的好像不多。他回答:“那還是不一樣的，你比較小眾。”

　　說完又想起教育學要求“不能打擊學生積極性”於是趕忙補了一句:“但我覺得你的潛力還是蠻大的，上限不比任何人低。”

　　陳明月一臉欣喜，表現得像個因為老師的肯定而興奮的單純高中生，心中卻在暗暗思量:看盧淨的表現，他應該親眼見過不少超能力者了，莫非這世上真的有由超能力者組成的神秘組織?

　　這個盧淨或許是他們中的一員，就是不知道在組織裡能不能說上話?那自己可以通過他正式踏入超凡者的世界嗎?

　　想了想，他越發覺得盧淨深不可測，能一眼看穿他的幻術;視超能力者為等閑之輩，字裡行間毫不客氣;甚至可以指導他的幻術操作……

　　這讓他想起一個經典的武俠小說角色:掃地僧！

　　往往看起來最平平無奇的才是真正的高手，大巧不工、大智若愚、化繁為簡！

　　陳明月想到這兒，不由對盧淨多了幾分好奇。像他這樣深藏不露的高手擁有的超能力是什麽呢?

　　真的很想知道啊，如果有他的加入那件事的成功率也會高很多吧，不，是一定會成功。

　　“如同昨夜天光乍破了遠山的輪廓……”十幾年前的老歌獨有的韻律就在這時忽然響起，打斷了陳明月的思考。

　　是盧淨的來電鈴聲，他掏出手機，屏幕上來電顯示是“劉叔”。

　　劉叔住在盧淨租房的隔壁，是他的鄰居。劉叔在知道盧靜在乾家教這行之後，就請他每晚輔導自己上小學的女兒完成家庭作業，一星期給盧淨兩百。

　　好在小姑娘聽話、效率高，一般兩個小時左右就能在盧靜的幫助下完成所有家庭作業。

　　劉叔一家也很會做人，經常家裡買了什麽水果或者做了好菜，都會給盧靜端些過來，遇上年節，還會送些寓意不錯的小禮品。

　　所以哪怕錢不多，盧淨也一直幹了三年。

　　盧淨連忙接起電話。那邊很快傳來劉叔的聲音:“那個，小，盧淨啊，你現在在哪兒啊?”

　　劉叔說話語氣有些奇怪，吞吞吐吐、好像顧忌著什麽似的。盧淨感覺到了，但想不明白他為什麽要這樣。於是他索性裝作一無所知，答道:

　　“劉叔，我上班兒呢，現在在雇主家。”

　　劉叔那邊安靜了一會兒，接著盧淨聽見了好幾個人小聲交流的聲音。

　　很快，劉叔再次說話了:

　　“哦，好。那你今天還回來嗎?那個，我我，我怕，你回來太晚，不方便給瑤瑤輔導作業。他，他今天，她老師布置了很多作業。

　　盧淨覺得今天劉叔說話好像很緊張，都有些語無倫次了。他目光沉了沉，道:

　　“放心吧，劉叔。大概兩個小時之後我就回去了。”

　　劉叔那邊又安靜了下來。大約過去了二十秒，劉叔說:

　　“那好吧，小、小盧，你在哪兒啊?要劉叔去接你不?”

　　以前盧淨在別的雇主家下課之後，劉叔偶爾也會來接他。因為覺得他坐公交速度太慢，瑤瑤是小孩子，睡得早，太晚了熬不住。

　　但那通常都是晚上6點之後。盧靜看了看時間，現在才下午三點，博君湖離自己的出租屋又挺遠，要是劉叔來回一趟，估計得心疼油錢。

　　盧淨道:

　　“劉叔不用了，我現在在博君湖那邊兒。你一來一回比公交快不了多少，況且我馬上就下課回家了。”

　　這次沒有奇怪的停頓，劉叔立馬答道:

　　“好的、好，那，小盧啊，你快點兒回來吧。”

　　電話掛斷。盧靜有些抱歉的看著陳明月，道:

　　“那今天的試課就到此結束?我朋友那邊兒可能有什麽急事找我。”

　　陳明月有些不甘心。他還沒試探出盧靜的超能力是什麽呢，怎麽能就放他走呢！

　　但在猜測到盧淨掃地僧身份之後，他也不敢再像之前一樣明目張膽的威脅盧淨，生怕一不小心將人家惹怒了。

　　陳明月隻得遺憾作罷，很快，他轉而熱心地為老師排憂解難，指了指臥室外的露台，對盧淨說:

　　“老師，我露台那兒有樓梯，可以下去直接到別墅門口，你著急的話走那裡比較快。”

　　盧淨雖然想快點兒回去看看劉叔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但也不至於連這幾步路的時間都要趕。

　　除此之外，他還要去跟王夫人匯報自己的工作成果，不可能直接一聲不響的走了。他看了一眼露台邊緣的米白色木質階梯，搖了搖頭，道:

　　“沒事，我沒有那麽急。”

　　說完他已經走到了臥室門口，擰了一下手柄，沒打開，門不知何時自己反鎖了，他忍不住感歎這個小房間裡亂七八糟的高科技可真不少。

　　盧淨將鎖打開， www.uukanshu.net 徑直向王夫人的書房走去。他還沒敲門，王夫人的聲音已經從裡面傳來:“進來。”

　　王夫人還是坐在電腦前面，看到盧淨進門，她先是眯了眯眼，接著笑道:

　　“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說服他。”

　　盧淨謙虛了兩句，道:

　　“哪裡、哪裡，是小陳同學自己有上進心。”

　　王夫人聽到這話笑得十分開懷，眼鏡鏈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曳。

　　過了一會，她擺了擺手，說:

　　“好了，好了。他什麽德行，我還能不知道嗎?倔驢一頭。”

　　盧淨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覺得場面話說的差不多了，開始主動和王夫人商量接下來他上門輔導的時間安排:

　　“夫人，那我接下來就每周六、周日過來?”

　　王夫人點點頭，補充道:

　　“行，你回去之後把定位發給我。到時候我讓司機過去接你。”

　　盧淨:“好的，那我今天就先走了，朋友家可能出了些事，我回去看看。”

　　王夫人微微一笑:“那我讓司機送你。”

　　這次盧淨沒有推辭，認真地向王夫人道了謝，動身往回趕。

　　樓下，管家女士已經等在門口，看見盧淨下來直接帶著他向車庫走去。

　　平平無奇的小黑車緩緩從車庫駛出，盧淨回頭看了一眼龐大的別墅主體，隨口說道:

　　“怎麽從這個角度看不見小陳同學臥室外那部樓梯。”

　　聞言，管家詫異地回答:“阿月露台下面什麽都沒有啊，夫人考慮到安全問題，只在室內裝了樓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