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燈初上的東惠，人潮湧動，一些外地車子從四面八方開進來，一些外地車子從東惠開向四面八方，這是個充滿活力的城市，這是無數個荷爾蒙沸騰的夜晚中的一個，范至終在悶熱東惠的街頭周身冷卻，老媽的咒罵、老妹的淚水和老哥的責備在他身上翩翩起舞，范至終終於低下了他高昂的頭，那顆頭價值連城，2009年某富豪榜上，他排行在一百多位。排行兩百的人，身價是十幾億。

　　他低著頭說:媽，我答應你！

　　范母:你是誠心的嗎?

　　范至終哈哈大笑，笑得眼淚汪汪。

　　范至終帶著上次董事會上的迷茫，迎來了第一批風險投資公司，這家綠杉公司是國際知名風險投資公司，他們投過的公司有三分之二都成功上市了，在此之前，他們就有人跟范至終電話接觸過，但當時的范至終，覺得自己已經幾十億身家，根本不需要別人來投資，自己的錢足夠了，可是，兩年過去了，范至終變了，只是，他的變化，最初並沒有人知道。

　　那天綠杉隻來了兩個人，個個西裝筆挺，領帶像拉鏈拉在脖子上一樣，天衣無縫。談判進行了兩個小時，他們走的時候，依然西裝筆挺，但據說當天他們走之前，有人聽到范總拍桌子。之後又有軟金公司等數十家國際國內的大風險投資公司陸續來到過范至終的辦公室，但都沒有結果，隻讓范至終逐漸變得沉默。有一天晚上，趙晨明加班到很晚，走的時候發現范至終辦公室還亮著燈，那天是一家風投公司剛走，但現在已經沒人記得是哪一家了，趙晨明敲了半天門，裡面沒反應，他急了，打范至終電話，電話在裡面響了，但是卻無人接聽，趙晨明想了半天，覺得不對勁，於是連夜找來了鄧宇嶺，然後叫來了開鎖公司，門打開後，兩個人都傻眼了，范至終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位置是在沙發跟辦公桌之間，估計是走了幾步倒下了，茶幾上放著幾個酒瓶，滿屋子酒氣，鄧宇嶺哭著上去搖范至終，後來又掐人中，可是范至終一點反應都沒有，鄧宇嶺又開始給范至終做人工呼吸，趙晨明說嫂子，別折騰了，范總他沒斷氣呢，做啥人工呼吸啊，他只是喝醉了。後來趙晨明叫來了急救車，他知道范至終酒量不好，曾經喝死過去好幾次，每次都要去醫院才能起死回生。但以前都是陪客戶，況且那都是幾年甚至十幾年以前的事情，近幾年，范至終很少喝醉。

　　這次他居然自己喝醉了。

　　第二天范至終醒來的時候，旁邊的鄧宇嶺眼泡子有兩斤沉，紅得像倆荔枝。趙晨明正在病房裡來回走動，像一隻荷爾蒙衝昏了頭腦的公狼。范至終一醒，兩人靠了上去。

　　鄧宇嶺握著范至終的手問:小飯。你怎麽了?

　　“小飯”是鄧宇嶺對范至終的稱呼，全世界只有鄧宇嶺一個人這樣叫他。范至終第一次被鄧宇嶺稱呼為小飯是在十七歲。那時候范至終家裡窮，他們家雖然跟鄧宇嶺家住隔壁，但一個是自建的棚戶房，一個是公寓樓，鄧家不讓鄧宇嶺跟范至終來往，鄧家的理由是嫌范至終頑劣，但范至終認為他們是嫌自己家窮，鄧家唯一不嫌棄范至終的就是鄧宇嶺。所以范至終想要見到鄧宇嶺，只能偷偷上到頂樓，然後從頂樓的閣樓窗戶往鄧宇嶺的房間丟紙團，范至終稱之為聖旨。那次又是鄧宇嶺接到團成一團的聖旨之後，來到了樓頂，當時她還在吃飯，手裡捧著飯碗，范至終看到了，兩眼發綠光，鄧宇嶺看出來了，放下飯碗回到家裡，等她捧著一碗飯再上到樓頂之後，她的那碗飯已經見底了，鄧宇嶺剛準備說話，范至終又搶過她手裡的飯，用時32秒乾掉，32秒這個數字基本準確，是鄧宇嶺看著手表統計的。於是鄧宇嶺親切地稱呼范至終為小飯桶，後來“桶”字在范至終的威逼利誘下被鄧宇嶺省略了。那天晚上，鄧宇嶺老爸下了死命令，以讓鄧宇嶺成為肢殘人士為結果來恐嚇鄧宇嶺以後不準跟范至終來往。那天鄧宇嶺在閣樓裡哭了一整晚，范至終在樓下聽了一整晚。

　　也就是在第二天，范至終做了這一輩子最大的一個決定——掙錢。

　　多年以後，范至終慢慢賺了很多錢，多到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有多少錢，可是鄧宇嶺卻不太叫他小飯了，甚至，連叫“哎”的時候都不太多了。不是她不想叫，也不是因為年紀大了不好意思叫，是沒有太多機會。

　　范至終聽到“小飯”的稱呼，愣了一下，然後笑笑，說我沒事，大驚小怪的。

　　趙晨明關切地問:范總，是不是跟風投談得不開心?

　　范至終搖搖頭。

　　我後來反覆問趙晨明到底知不知道范至終那天晚上為什麽獨自喝醉，趙晨明說沒有人知道，大概要知道答案，只能找到范至終了，可是，那時候，他正躺在骨灰盒裡，微笑著看著每一個站到他面前的人，告他他們，請不要靠近我。

　　一段時間之內，范至終都處在沉默之中。鄧宇嶺怕了，雖然最近幾年，范至終說話越來越少，但像這麽少，還是很不正常，有的時候他一天說的話基本不超過十句，而且還要算上“嗯”、“哦”等語氣助詞，大家都覺得應該送他去瘋人院看看，但范至終連這樣的建議，都用一個“哦”字對付了。

　　就是在這一階段，范至終買了一輛布加迪，那是在廣來車展上，范至終路過這輛布加迪，看了兩眼，對身邊的趙晨明說:買！

　　趙晨明愣了一下，說范總，您是說把它買下來?

　　范至終點點走走了，趙晨明皺著眉看了半天，嘟噥了一句:瘋了，徹底瘋了！

　　趙晨明告訴鄧宇嶺，鄧宇嶺想了半天，說沒關系，只要他喜歡，那就買吧，希望買了之後，他能好一點。

　　可是，一千萬的布加迪，並沒有讓范至終走出沉默。

　　再後來，一個前凸後翹的業務員在趙晨明辦公室磨了半天，趙晨明說我們不買，我們的飯店開不到你們那。

　　此時范至終到趙晨明辦公室，趙晨明叫了聲范總，業務員一聽，趕緊站起來，把資料遞到范至終手裡，范至終看了幾眼，然後又說了一個字:買！

　　趙晨明慌了，站起來:范總，使不得啊，這要花掉我們公司十天的營業額啊！

　　范至終轉身出去了，趙晨明看著他的背影傻眼了。范至終的聲音從外面飄進來:我沒當過皇帝，想試試看。

　　業務員高興地抱著趙晨明親了一口，趙晨明推開她:走走走，不買！

　　業務員急了，說皇帝都說買了，你一個太監起什麽哄！

　　趙晨明把杯子砸在地上，紅著眼珠子說:你媽個逼的，老子說過不買就是不買，你看看老子是不是太監！

　　趙晨明很少說髒話，跟了范至終二十多年，這是他少有幾次把生殖器掛在嘴上。不怪趙晨明發火，那業務員賣的是太平洋上的島，要一個億。

　　島最終還是沒買成，但范至終竟然奇跡般地康復了。

　　有天早上，他到公司上班，趙晨明看見他，點了一下頭，在以往，范至終基本上不會吭聲，那天他竟然笑著說:老趙，你啞巴了?

　　趙晨明一下愣住了，說范總，你……

　　范至終說別傻愣著了，召集董事會，開個臨時會議。趙晨明愣了半天，然後像個孩子一樣開心地笑了，四十歲的趙晨明就差當眾蹦躂兩下以表達他內心的喜悅了。

　　臨時董事會召開，范至終先是承認了錯誤，因為自己的沉默，讓大家一度開始研究瘋人院的事。確實，當時喬猛甚至建議綠巨人集團自己開個瘋人院，雇幾十個醫生，幾百個護士，隻伺候范至終一個人，瘋人院的名字都取好了，叫范綠瘋人院，最後喬猛都可以在大家的口水扎猛子了。

　　范至終接著說，上市是件大事，大家都考慮好了嗎?真的同意嗎?

　　會議室沉默了，趙晨明見無人言語，隻好挺身救場，說范總，我覺得您做的決定肯定沒錯，我讚成。其他人也都哼哼哈哈。

　　范至終搖搖頭，說老趙，這不是你的風格，你不是這種溜須拍馬的人。大家又沉默了。

　　范志玲腆著比林志玲大兩倍的臉問:范總，那上市對我們來說到底有啥好處啊?

　　范志玲一句話問完，辦公室裡一片死寂。范至終清了清嗓子，說怎麽這麽安靜，看來大家都很關心這個問題，那好，我來回答你，上市，其實並不是簡單的兩個字，它能帶來的好處和風險，是並存的，你如果光問好處，那我可以回答你，那就是，公司上市之後，包括為上市做準備的整個過程，都會讓公司獲得更多的資金，公司會以加速度擴張，公司的品牌價值也將會迅速擴大，一句話，就是公司會以更快的速度發展！

　　范至終說完，會議室外依然是春意盎然，但會議室內卻依然冷若數九寒冬。無人表態。

　　范志玲又問:那就是說，我們大家會有更多的錢唄?

　　范至終說你豬腦子啊，公司發展了，你們賺到的錢當然更多了。

　　會議室裡馬上鶯歌燕舞，似乎此時大家對范至終那一階段的沉默以及沉默的原因一下忘得煙消雲散。而且也沒有人對范至終說的風險當回事了，之後趙晨明和喬猛表情詭異，趙晨明表情黯淡，喬猛表情複雜，趙晨明和喬猛同時把目光投向了鄧宇洋，但鄧宇洋若微風拂面。

　　其實范至終知道，趙晨明、喬猛也知道，這種和諧的背後，隱藏這什麽，公司能做這麽大，這些坐到管理層上的人都清楚上市是怎麽回事。

　　范至終喝了口茶說，不過，要上市，公司現有的組織架構，基本不太可能保持。大家似乎還沉浸在個人財富會成倍增長的喜悅當中，沒有人聽懂范至終的話，范至終又補充了一句，引進風險投資是快速上市的必要手段，但是，所有風投都對公司目前的組織架構及經營模式提出了同樣的建議。

　　這次大家似乎是聽懂了，每個人都抻長了耳朵等著范至終下面的話。

　　范至終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公司的組織架構要做顛覆式的改變，包括董事會，也許在座的各位，能留在董事會的人只有五分之一， www.uukanshu.net 而且，高管團隊也得調整，到時候，沒有人會在乎，你是姓范還是姓鄧。

　　事後已經沒有人記得那次臨時董事會是怎麽結束的，有人說是以范志玲的鬼哭狼嚎結束的，有人說是以鄧宇洋的摔門而去結束的，也有人說那次董事會根本就沒開過，只是一些人的臆想罷了。

　　但無論如何，綠巨人集團從那以後徹底變了。

　　3

　　那次臨時董事會之後，綠巨人內部迎來了第一次大規模的動蕩，人心惶惶。

　　范志玲最先來到范至終辦公室，開門見山地說哥，你什麽意思?不把我開除你就是不死心是吧?你要開除我就開吧，用不著找這麽多理由，你看公司現在讓你搞得，都不成樣子了，你是不是非要親手毀掉公司你才安心?

　　范至終關上門，然後語重心長地說:志玲，你別鬧了，你不就是想要錢嗎，你開個價吧。

　　范志玲立刻收聲，抖著一臉雀斑問范至終:哥，你到底什麽意思?現在這樣不是挺好嗎?你折騰什麽上市啊?上市你真的要賺更多錢嗎?你已經很有錢了，四百萬一輛的車你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買了，回頭你眼睛都不眨一下又給砸了，你到底還要那麽多錢幹嘛?你都要去海裡買島子當皇帝了，你到底還想要多少錢?

　　范至終被問得啞口無言。

　　范志玲繼續說:再說了，上市那麽大風險，你也不一定能賺到更多錢啊，說不定還要把我們這麽多人辛辛苦苦打拚二十年掙的錢都賠進去，你到底要幹什麽?

　　范志玲還順勢擠出幾滴傷心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