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出突然,許海青和觀千齊齊看去,就見青年幾步邁出。
擋在了許海青的身前!
“你若要殺他,先得踏過我的屍體!”
青年鎮定地直視觀千,言語仿佛落下的急雨,一錘定音!
而反觀觀千似突然微怔,隨即斜眸質問:“你是何人?”
青年簡練地回答:“故淵。”
“你和他是什麽關系?”
“沒有關系。”
“既然沒有關系,你為什麽肯替他擋劍?”
“因為他有我要的東西。”
故淵的回答井然有序,仿佛在這一刻恢復了以往的冷靜,言簡意賅。
而觀千已被吸引,就如同兩個從未相遇的天敵,他的第一眼就已然將故淵視作了對手!
觀千譏笑地問:“什麽樣的東西會比命還重要?”
故淵從容地回答:“官職。”
“你想做官?”觀千聞言猛然大笑,眼裡也多了滿滿的不屑,“愚蠢。一名劍客,比命更重要的當然是劍!除了劍,其他的都是過眼雲煙。”
“說的好!”故淵儼然為這句話動容,凝視觀千的眼眸也更加慎重,“劍,的確是劍客的宿命。”
“當然是,必然是!”觀千平舉手中劍,眼裡竟流露出陶醉的愛慕,“此劍名曰‘文龍’乃北國名匠‘獨道’大師取北冥寒鐵所鑄。自見鋒之日,既斬北國劍道聖地‘寒白屋’六十一名劍師,佔神兵榜第九。”
故淵不禁驚訝:“殺盡北國劍道高手的人是你?!”
觀千驕傲宣布:“不錯,就是我!”
故淵目光憧憬且感歎:“你的劍一定很快。”
“可惜還不夠快。”觀千傲氣漸漸消散,仿佛在對手中的劍深深懺悔,“我的一生,已有了第一敗。”
“什麽人能勝過你這等劍道高手?”故淵急不可待地追問。
“天闕!”觀千直言不諱,神情恍若陷入無盡的崇拜,“唯有余泊舟的天闕,才能快過我的劍。”
他的話語意味深遠,似在訴說那雪山之巔,寒白屋下,那快過寒風,快過驚雪,快過日月光華的一刀!
故淵無比向往,只是他的性格平靜如水,名字也蘊含深淵之意。即便心境已然窮盡所思幻想,可仍舊無法想象那到底是怎麽樣的一柄刀,竟能快過觀千的沛然一劍。
他渴望以身試劍!
觀千更想出劍!
這兩人在見到彼此的刹那,都已感受到了某種致命的吸引力,就如似來自天敵之間的好奇和興奮,都迫不及待地想要決出勝負!
這是多麽固執的兩個人,這又是多麽殘酷的現實,可這又何嘗不是,令人期待且倍感亢奮的一戰嗎?
雨。
急雨!
此間風雨如得天命,狂躁且凶猛地傾盆而下,叫青石地上的水泊雀躍著清澈的雨花,也令駐足街道天南地北的兩人,抬起了眸。
他們沒有出劍,而是詭異地站著,古怪地一動不動。
在狂風驟雨的冬夜裡,對決的要素很多。但!取決的致命關鍵依然是破綻!
高手要擯棄雜念,無論身外的雨多急,風多烈,都要從心如一沉著忍耐,等待著對方露出破綻!
什麽是破綻?
就是分心!任何能吸引心神引發雜念的人、事、物統統都是破綻,正所謂一念動心起,萬般皆執念!
這已是‘禪’的釋解,也是決定‘勢’的歸屬。
暴雨空前盛。
蓑衣濕滑,緊握劍鞘的手背有雨露停歇,而恰在此刻,寒屋小樓之上,明燭窗台之前,現出了一道婀娜剪影。
溫暖的燈火,柔情的佳人,此情此景令見者如何會不感到好奇,不期待下一幕會發生什麽?
許海青遙望,故淵和觀千也在凝望。
但他們凝視的不是佳人所帶來的衝動欲望,而是那纖纖素手正朝著那杯燈盞伸出,在獵獵風聲裡掐滅火焰源頭。
引來了黑暗!
——噌!
劍光乍現刹那。
斜斜急雨之下,長街府邸門前,觀千的人已不在原地,而在故淵身後!
兩人恍如背靠著背,身挨著身,雨水順著蓑衣流淌直下,一柄富蘊古意的旋紋長劍被觀千執在左手,劍尖向前,雨滴敲打著平直劍身,傳唱著吟嘯不絕的龍吟。
觀千已出劍!
可故淵的左手還握著劍柄未曾拔出!
勝負已分。
許海青大感失望,轉而又感驚訝。
觀千的劍已快到故淵還未拔劍,他的劍與人就都已齊出。
他的劍竟快到如此地步!
血,緩緩地流淌。
故淵肩頭的蓑衣忽然斷了,一處精妙絕倫的缺口現出,形態似一筆狂野縱過的字跡,伴著幾縷草屑飄然而落,令鬥笠下的面容顯現出無動於衷的表情。
他是輸的心灰意冷了嗎?還是輸的已然絕望空洞?
“你的劍很快。”
故淵感慨,但許海青的神色已被深深震撼!
觀千只出了一劍。
可他清晰地察覺出,這一劍刺出卻幻化為五,在頃刻間一劍比一劍深,一劍比一劍準,雖然一劍隻攻一點,但卻猶如千絲驟雨一絲不差地集中在一點汲汲而入!
宛若‘雕心’!
血,還在流。
許海青注視著那點滴血跡,瞳孔無端地,後知後覺地緩緩收縮了。
血的確在流,可卻不是從故淵身上流出!
而是從觀千執著劍的指縫間,如寸斷雨珠墜落不絕!
“何必自謙,你的劍更快。”
觀千傲然垂手,面上居然沒有絲毫不甘,而是看向了身旁地面。
無端出現的半截斷劍!
劍身細長,鋒銳含光,其斷處整齊平滑,可見是在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下驟然崩斷。
許海青猛然驚覺,隨即倏地看向故淵,明白了這場對決的驚人之處!
觀千在刹那間出劍,可劍與人已然快過對手,甚至一劍由一化五,卻怎麽隻斬斷了故淵左肩的一角蓑衣,而不是洞穿心臟?
莫非,他失手了?
不!
恐怕這一劍就是衝著故淵的心頭要害去的,只是中途出現了不可逾越的阻擋。
就是故淵更快!
他的劍必然與觀千同時出鞘!
可劍出鞘,劍,也已入鞘!
只不過刹那之際,劍完成了出鞘刺中,可卻因為與對方的寶劍相互抗衡,但最終敵不過鋒芒,以至於被生生斬斷!
但也正是如此,觀千的劍才會失手。
故淵則給了人一種還未拔出劍的錯覺!
原來,他的劍已快到不可思議,快到了無法言喻的境界。
許海青深深吸氣平複心緒,他沒想到這名年紀輕輕的青年,居然有這麽一手快到極致的劍技。同時也沒想到,這個人居然還留有憐憫,沒有動殺心。
這一點令許海青百思不得其解,他所了解的故淵是名殺手,為了獲得獎賞,是對女人、孩子都下得了手的狠心人。
可這次為何留有余地?
觀千也在感慨,他對背後的故淵說:“你不該留我一命。”
故淵點頭:“對。”
觀千慘笑:“你一開始就知道我的劍快不過你。”
故淵回答:“是。”
觀千黯然垂首笑著:“你只是輸在了兵器,我卻輸在了人……”
故淵沉默了。
觀千笑聲陡止,猙獰地說:“你不殺我,可我將來還是會殺你!你可知為何?!”
故淵重重頷首:“我知道!”
他當然知道,因為他們已不僅僅是對手,還是真正的天敵!
真正的天敵一生只有一個對手,一個能讓自己佩服,讓自己不斷追趕的對手!
他們之間在將來必然有一人會死,一人會活,但只要他們還活著,就會永遠以彼此為目標,不斷地翻越高山,挑戰極限!
所以故淵轉過身,對著觀千認真地說:“我等著那一天。”
觀千也轉過身,對故淵回以無比狂熱的情緒:“好!”
他一字吐出,一劍回鞘,掠過故淵的肩頭,踩著水窪走到小巷石碑前,突然止步,說。
“梁王殿下,你我之間,將來定然也有生死一戰!”
許海青背手而立,冷笑應答:“來日,我必恭候大駕。”
觀千也笑了,只是他背對兩人卻笑得格外痛快,也令腳步平添幾分舒暢,於急雨聲中傳來了飄渺余音。
“那就小心些吧,來殺你的北國人可不止我一個。”
觀千的身影消失在風雨飄搖的黑暗裡。
兩人久久矚目遠送。
許海青凝望著那處黑暗,忽然問:“你為什麽不殺他?”
故淵也在遙望,喃喃著:“因為你說我濫殺無辜。”
許海青看向他,忍俊不禁地笑了:“所以你以為我是要你不在殺人?”
故淵也回眸看他,不解地反問:“不是嗎?”
許海青笑的更開懷了。
這天底下怎麽會有這麽一種人?他的劍快似鏡花水月,可他的人卻誠實地如清澈寒潭?
他著實是個有趣的人, www.uukanshu.net 也是個真實的讓人不忍心欺騙的人。
“你說我這樣的人怎麽配做得了官,就連做人都不配。”故淵似愁眉苦臉地低頭,“那我先做好人,你是不是就肯讓我做官了?”
他懷著忐忑看向許海青,那張年輕的臉龐上滿是誠懇。
許海青忽然不覺得他好笑了,反而覺得他很可愛。
人就是這樣,做極惡的壞事,人們痛恨。可這樣的人突然變得窮困潦倒,彷徨無助的時候,人們又心生憐憫,甚至想要幫助他。
這個道理豈不是就如,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許海青沉思了許久,最終做出決定,告訴故淵:“我收你做貼身侍衛,等你有一天真的懂怎麽做人的道理了,我就讓你做官。”
故淵靜靜聽著,面上似很遲笨地流露出輕松的喜悅之色。
“好,我給你當貼身侍衛。”他說完就乾脆地單膝跪地,心甘情願地說,“殿下。”
許海青將他扶了起來,旋即轉身正要走進府門,可卻發現故淵依舊站在原地不曾邁動腳步。
他站台階上,問:“你為什麽不進來?”
故淵身處台階下,答:“還有人要來,我要守住王府大門。”
“可你的劍已經斷了。”
許海青俯視著階下的故淵,看著雨水滲透他的蓑衣,看著他手中的殘劍。
“斷的是劍,人還活著。”
平靜的嗓音如淒冷的雨,主仆兩人對視彼此,遠方的風聲送來了陌生的腳步聲。
人,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