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徹懷著被判死刑的心理來到了人民醫院精神科。

　　精神科並無多少病人，和其他科形成鮮明的對比。其實這也很好理解，精神病在我們國家還沒有得到那麽多的重視，甚至對這種疾病是一種嘲笑的態度。人們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主動去看精神上的疾病的。

　　薑徹進去前看了看掛在門前的醫生介紹，照片上是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者，姓徐，年齡六十歲。

　　薑徹敲了敲門得到回應後走了進去，這個辦公室極具個人色彩，通往裡間還有間小房間，他透過開著的西式房門看了裡面一眼，可以看到裡面堆滿了書籍，房間各個角落都收拾得很整齊。

　　徐醫生身材矮小，而且有點駝背，但精氣神非常足。薑徹趕忙上去自我介紹並且說明了來意。徐醫生聽後親切的笑了，眼睛眯成了一條縫，讓人感覺距離一下子拉近了。

　　他雙手握住了薑徹的手道，“原來是薑醫生大駕光臨了，在這圈子裡誰不知道畢業於霍普金斯大學的後起之秀?！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出啊！”

　　薑徹連忙還禮，“徐醫生真是過謙了，前輩才是這一行的引路人。我跟著前輩的腳印學習與成長。”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徐老是前輩，我就不拐彎抹角了，我們醫院最近來了一位叫楊歌子的患者，在探索她患病原因時，查明了她父親楊良才與她本人都來過您這裡看過病，您還記得他們父女倆嗎?”

　　沒有過多的回想，徐醫生當即點了點頭。

　　“當然記得，這是個非常特殊的病例，我怎麽會忘記呢！”

　　薑徹等著徐老的下文。

　　徐醫生站起身來從後面的資料中櫃中抽出一本病歷遞給了薑徹。

　　“先看看這個吧，看了就明白了。”

　　薑徹端坐了身體，他暗自下了決心，事情已經到了這份上了，不管看到什麽都不要吃驚。他深吸一口氣翻開了病歷本，翻開第一頁，用英文寫的病名衝進眼底，立刻強烈地衝擊著他的腦海:——亨廷頓舞蹈病。

　　果然不出所料:亨廷頓舞蹈病！

　　雖然說做好了心理準備，但判決下來後還是眼前一陣發黑，心中所有的僥幸被擊得粉碎。

　　薑徹抬起頭，和徐醫生對視了一會兒。

　　“我做精神科醫生三十多年了，遇到這種疾病的患者，是第一次希望也是最後一次。”

　　徐醫生用深有感觸的語調，敘說了診斷楊良才的情形。

　　無法忘記當時的情形，通過數次診斷，檢查出了楊良才身體不由自主地運動的原因。他主動和我說了他家族的歷史，祖父因原因不明的病情自殺，母親四十歲時臥軌自殺，姑媽四十三歲死亡，死前已有十分明顯的癡呆症狀。我把這些病史和他的症狀綜合起來分析，終於明確了病名——亨廷頓舞蹈病。

　　我把情況簡單的對楊良才說明了，以及將來可能會出現的情況。聽完以後楊良才表情僵硬，雙眼卻骨碌碌地亂轉起來，我立刻明白他應該是想到了自己唯一的血脈——楊歌子。

　　說來也是諷刺，就算自己死了，悲劇並沒有結束，詛咒還在繼續著。

　　“楊良才會不會和楊歌子提起自己身上的病呢?”薑徹問道，可話一出口就知道自己問了個蠢問題，這種人生大事他當然和自己的女兒說了，不然楊歌子也不會自我絕育。

　　“當然，女兒是知道的。她好像非常苦惱於她父親的病，她按時來我這裡檢查，不斷地詢問有沒有診斷的方法。我從她言語中感覺到，她可能有喜歡的男人了。。。。哎，真是殘酷啊。”

　　薑徹機械地翻閱著病歷，翻到楊歌子母親的條目時，他的手一下子停了下來。聽王阿姨說楊歌子的母親在童年時期就拋棄了家庭，但是在病歷本上卻是這樣寫的——楊良才二十八歲時候與妻子何珍(二十七)離婚。

　　按楊歌子兩歲來推斷的話就是何珍二十五歲生下她，那何珍現在差不多就是五十三歲左右。五十三歲來說並不算年紀大，還健在的可能性很大，如有必要可以去拜訪一下，薑徹暗暗的記在了心裡。

　　徐醫生見薑徹默不作聲繼續說道，“萬幸的是楊歌子還沒有這種跡象。說不定她能躲過這次基因的浩劫。”

　　薑徹苦笑了一下，他心裡很清楚這不過是安慰的話罷了。

　　歲月不屈，時節如流。一個禮拜後。

　　這期間楊歌子身體明顯好轉，瘦弱的身體逐漸豐儀，臉色紅潤，從表面來看已經像個正常人了。在精神上也能聽懂一些簡單的指令，總而言之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這天薑徹興衝衝的找到了楊歌子，“來！跟著我，我帶你看樣東西。”

　　楊歌子一臉淡然，看到薑徹後臉上浮出淺笑。這就算是打過招呼了。她像小寵物一樣跟著薑徹後面走。走過病房穿過前廊一路來到前院，薑徹帶著她走出了醫院。

　　兩人來到停車場，兜兜轉轉後在一輛摩托車面前停了下來，薑徹拍了拍摩托機身。“熟悉嗎?本田cb400。搞這玩意兒真不容易啊！我從二手市場淘來的，重新上了一遍漆，怎麽樣?！看上去像新的一樣吧！”

　　楊歌子見到摩托車後臉色慢慢開始轉變，就像電影放慢動作一樣，淡然轉為了驚訝，驚喜。

　　她走上前抱住了摩托車。

　　薑徹感到由衷的喜悅，表情豐富也是好轉的跡象之一。他表演似的看了看四周小聲問道，“我還沒有駕照，偷偷的騎一下怎麽樣?”

　　薑徹發動摩托車，一股汽油味撲鼻而來。“哎呀！頭盔也只有一個。真沒辦法啦，給你帶吧。”他把頭盔罩在楊歌子頭上，系好繩子。在大的頭盔的襯托下顯得楊歌子臉很小，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

　　“好咧！咱們今天就出格一次吧！”薑徹轉動油閥，純黑的摩托像豹子一樣衝了出去。

　　薑徹長這麽大一直都是按部就班的活著，忘記了人類都是天生的探險家！速度衝擊著荷爾蒙，激發著人的野性，薑徹壓低身子靠在油箱上，機身的熱量傳遞上來，暖暖的，車子就像自己身體的一部分，這感覺太美妙了！

　　薑徹感覺一雙手從腰間環抱過來，他彷佛觸電一般挺直了身體，緊接著感覺有硬物頂在了自己後背上。不用回頭就知道楊歌子靠在了自己身上，硬頭盔頂在後背有點硌著疼，但一絲甜蜜從心底產生，作為醫生他明白此時楊歌子是無意識狀態下的反應，只是單純的對他慢慢有了依靠。

　　“哇！”在轟隆隆的機車聲中薑徹徹底的釋放了出來。這段日子的陰霾一掃而空。什麽“亨廷頓舞蹈病”?什麽絕症?什麽沒有退路?那就一起來！看誰先倒下吧！

　　在醫院附近小道兩邊種植了許多樹木。穿過這條小道就會到達一條河流。平時會有許多人在這乘涼垂釣。

　　薑徹知道適可而止，再騎下去非被逮住不可。他把車停在了河邊。

　　兩人下了車走到了水塘邊，楊歌子雙眼望著遠方似是在回憶一些什麽。薑徹不敢打擾，刻意放慢一拍留在了她身後。

　　今天不是周末，這裡沒有一人。清澈河邊的垂柳樹隨風晃動著。楊歌子摘下來頭盔，微風吹亂了她的頭髮，白色的衣角吹得鼓鼓的，她驀然轉身，發絲拂過臉頰遮住了她的眼睛。

　　“謝。。謝你。”楊歌子用手撥開發絲。

　　薑徹笑著點點頭。

　　楊歌子在慢慢恢復，雖然說記憶還是缺失的，但已經把她扶上了康復的小船，醫生要做的就是掌好舵，慢慢的駛出這片精神上的死海。

　　清晨，薑徹在整理病人資料，準備下午和醫生們開會探討病人治療方案。一名護士走了進來。

　　“薑醫生，有人要見你。”

　　薑徹覺得奇怪，自己朋友極少，雙親又不在世了，會是誰呢?

　　“好的，叫他進來。”

　　不一會兒一個皮膚黝黑的男人走了進去。薑徹一愣，馬上認出來對方，這不是柴英群嗎?一段時間不見感覺對方氣質變了，大海改變了這個男人，他身上散發出成熟可靠的感覺，像山一樣讓人有種安定感。

　　“可以啊！小子。曬這麽黑了。”薑徹微笑著伸出手。

　　“好久不見，薑醫生。我放好行李就直接來了。”柴英群羞澀的笑笑。

　　“太好了，說不定你就是這最後一塊拚圖。”薑徹拍了拍他的後背，“謔！身體壯實這麽多！”

　　“嗯，在船上什麽都要乾，當時挺苦的，但現在回想起來竟然有種滿足感。”

　　薑徹欣慰的點點頭，人是可以隨環境而改變的。

　　“走，去看看楊歌子。”

　　接下來兩人無話，前後走著來到了接待室。

　　“你在這等下，那邊有飲用水，下面就有紙杯子，你自便。我去接楊歌子。”說完薑徹就離開了。

　　柴英群開始等待，很奇怪的是明明已經平靜下來的心竟然開始緊張，他努力保持冷靜，這些日子來他時常想起楊歌子，不知她的情況如何了。當然了，他自己很清楚，他對她已經沒有那種感情了，只是朋友間的關心。

　　“吱”的一聲，門慢慢的打開了，柴英群渾身一震，條件反射似的站了起來。

　　穿著白色病服的楊歌子走了進來。

　　個子高大的柴英群一聲不吭低頭端詳著楊歌子，他的臉顯得有些走形，失去了剛才一直保持的平靜，應該說是在極力忍住即將湧出的淚水。見到這個帶自己從鬼門關走了一圈的女人後還是忍不住激動起來。 www.uukanshu.net

　　楊歌子徐徐抬起了視線，當目光落在柴英群臉上時，她先是使勁地閉上了雙眼，然後小心翼翼地帶著驚恐慢慢地睜開了眼瞼，最後拚命地睜大眼睛。在她混沌的記憶深處，似乎傳來了一點隱隱約約燈火帶來的光亮，她先是“啊”地一聲大叫，然後奔到柴英群面前，用力地抱住了他，口中小聲一遍一遍念叨著，“對不對，對不起，對不起。”柴英群牽起她的手，輕輕地摟住她，仰面輕輕點著頭，不讓自己的淚水流下了，一隻手在她後背輕輕地拍打著，像是在給嬰兒喂奶後讓孩子打出嗝一樣。

　　薑徹從心底湧上來一股酸楚，但很快就被喜悅所替代。最後一塊拚圖終於合上去了，楊歌子的心扉也終於打開。當然，存在於基因中的惡魔——(亨廷頓跳舞病)還在暗中窺探。但現在讓它見鬼去吧。未來無論迎來什麽，他都會與楊歌子一起面對。

　　一旁的護士“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哎呀，真是太讓人感動的重逢了。”一句話衝淡了剛才的氣氛，眾人都破涕而笑。

　　薑徹說道，“你們單獨待會，我先回辦公室。”說完拉著護士退出了房間。

　　薑徹回到辦公室後再也無心工作，他起身走到了窗前，幽閉的池塘因為四季的變化水面上會產生不同的色彩，現在他看到的顏色卻無法用言語來形容，他逐漸產生了一種朦朧的意識，人生是不是也像這水流一樣，看似無規則的產生著變化，其實一切都有規律呢?由一雙無形的手支配著我們這無常世界。